香炉里的烟直直地往上蹿,在程高飞的黑白照片前打了个旋,散了。
苏雨薇坐在沙发对面,手指捏着相框边缘,指节微微泛白。
她说要守孝三年,婚礼推迟。
李越彬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照片里的男人笑得肆意,一只手搭在苏雨薇肩上。
他没吵,起身走进卧室,关上门,坐在床沿上,把已经写好的请柬一张一张撕成四瓣。
撕到第三张时,手指顿住了。
抽屉里,一张泛黄的合影露了一角。
他抽出来,翻到背面。
上面有一行字,是苏雨薇的笔迹。
01
那天是周二。我记得清楚,因为每周二苏雨薇都会去城南的暗房洗照片,回来得比平时晚。可那天她回来得早,五点不到就进了门。
我到家时,客厅茶几已经收拾过了。
烟灰缸、香炉、一张放大的黑白照片,规规矩矩地摆着。
苏雨薇坐在单人沙发里,膝盖上搭着一条薄毯,脖子上的银链子转个不停。
那是程高飞送的,我知道,她戴了七年,从没摘过。
我换了鞋,把公文包放在玄关柜上。厨房里没开火,冰箱门上的便签还是早上我走时留的那张:“晚上想吃什么?”
“越彬,你坐。”她没抬头,声音很轻。
我坐到沙发上,正对着那张照片。程高飞,三十岁,自由摄影师,苏雨薇从穿开裆裤就认识的发小。三个月前,高速车祸,人当场没了。
“高飞走了,我得给他守孝三年。”她说这话时,手指从相框边缘滑到玻璃面上,来回蹭,“婚礼……推迟吧。”
我看着她。她穿着一件灰色家居服,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额前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从我的角度只能看见她的侧脸和不停转着项链的手指。
“三年?”我问了一句。
“三年。”她终于抬起头,眼睛是肿的,但目光很定,“他爸妈就他一个儿子,老人身体不好,我得替高飞尽孝。这是老家的规矩。”
我没接话。客厅里只有香炉里那根香在烧,细细的灰烬弯下来,断在炉沿上。
“婚纱照都拍了。”我说。
“我知道。”
“酒店定金交了。”
“请柬都发出去了,我爸妈那边亲戚都通知了。”
“我知道。”她重复了三次,每一次语气都比上一次硬。
我站起来,走到茶几前,低头看那张照片。
程高飞确实长得好看,眉眼开阔,嘴角歪着笑,一只手搭在苏雨薇肩上,苏雨薇歪着头靠着他。
照片右下角有日期,十年前,他们二十岁。
“你脖子上那条链子,也是他的?”我指了指。
苏雨薇的手猛地攥住链坠,是一个小小的银色相机模型。她没说话,但那个动作本身就是回答。
我转身进了卧室,关上门,在床沿坐下。
床头柜上摆着两摞请柬,一摞是我的字,一摞是她的字。
烫金封面,里面写着“李越彬和苏雨薇,诚邀您见证我们的幸福”。
我拿过最上面一张,从中间撕开,再对折撕开,四瓣,扔进脚边的垃圾桶。
第二张,第三张。
床头柜抽屉没有关严,一张照片的边角从缝隙里露出来。
我抽出来,是一张泛黄的合影,还是苏雨薇和程高飞,更年轻,更青涩。
我翻到背面。
上面一行字,苏雨薇的笔迹,墨水洇开了一些:“如果三十岁我们都还没结婚,就在一起。”
苏雨薇今年正好三十岁。我翻回正面,照片右下角有一行小字,是程高飞的笔迹:“二十岁生日留念。”
我把照片放回抽屉,推上,继续撕请柬。
撕完一摞,又拿过另一摞。
垃圾桶满了,我把碎片倒进垃圾袋,扎紧,拎到门口。
回到卧室时,苏雨薇站在客厅中间,手里端着那杯她泡的茶,已经凉了。
“你手机呢?”我问。
她从裤兜里掏出来,放在茶几上。
我拿起来,按亮屏幕。
通话记录里,三个月前的那一天,程高飞的号码出现了七次,从晚上八点十二分到十点四十七分。
未接,全部未接。
那天晚上我们在挑婚戒。
我记得。
在商场一楼的珠宝柜台,苏雨薇试了十几款,最后选了一个细圈的铂金戒指。
期间她手机响了好几次,她看了一眼就摁掉,说“骚扰电话”。
我当时没在意。
“他给你打电话那天,是出事那天。”我把手机放回茶几上,屏幕朝上,那七个未接来电在灯光下清清楚楚。
苏雨薇盯着屏幕,嘴唇抿成一条线。她的手又开始转那条项链,越转越快。
“我挑戒指,他出事。”我说,“你挂了电话。”
“你想说什么?”她终于开口,声音有点颤。
“我什么都不想说。”我站起来,从衣柜顶上取下一个旅行箱,打开,把她的衣服一件一件往里放。毛衣、外套、裙子,叠得整整齐齐。
“李越彬,你干什么?”
“帮你收拾东西。”我头也没抬,“你要守孝,去程家守。这里,不合适了。”
她站在卧室门口,看着我一件一件叠她的衣服。那条红色围巾搭在椅背上,我拿起来,叠好,放在箱子最上层。链子还戴在她脖子上,我没碰。
“你赶我走?”她的声音突然拔高了。
“是你先不结这个婚的。”我把箱子拉链拉上,立起来,靠在墙边,“明天我帮你叫个车。”
她站了很久。
然后她走到茶几前,把那条红色围巾从箱子里抽出来,搭在沙发扶手上,转身进了次卧,关上门。
我没追,也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睡在主卧,她睡次卧。
半夜我听见客厅有动静,出来看,她把香炉和照片收进了次卧。
凌晨三点,我坐在客厅沙发上,茶几上只剩那条红围巾。
我拿起来,团了团,扔进储藏室的纸箱里。
回到卧室,打开手机,翻到苏雨薇的朋友圈,一条一条往下滑。
最近三个月,她发了二十几条,全是黑底白字,配着蜡烛或白菊。
最新一条是三天前:“三年,我替你守。”底下评论里,程高飞的母亲回了一个“好孩子”。
我关掉手机,看着天花板。窗外路灯的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块昏黄。我在那块光里看到凌晨四点、五点,直到六点天蒙蒙亮。
02
天亮前我做了一个决定。这个决定不需要跟任何人商量,但我知道有一个人会答应。
我拨通李诗颖的电话时,她那边很吵,像在饭馆。
我说了两句话,她那边安静了。
我说“之前你说的话,还算数吗”,电话里静了几秒。
然后我听见椅子腿刮过地面的声音,她说“算”,又说“你在哪儿”。
我说在小区楼下。她说二十分钟到。
李诗颖是我的大学学妹,低我两届,学的是会展策划。
毕业后进了一家婚庆公司,三年前跳出来单干,现在手里带着一个小团队。
我们认识七年,她喊我“越彬哥”,逢年过节发条微信,偶尔约饭也是三五个人一起。
两年前她喝多了,在KTV里凑到我耳边说“你要是没对象,我就追你了”。
我当时笑了笑,说“我有对象了”。
她哦了一声,继续唱歌,第二天跟没事人一样。
二十分钟后,一辆白色两厢车停在我面前。
李诗颖从驾驶座下来,穿着牛仔裤和一件皱巴巴的衬衫,头发随便拢在耳后,脸上没有妆。
她走到我面前,上下看了我一眼。
“没睡?”
“没睡。”
“吃饭了?”
“不饿。”
她没再问,拉开副驾的门,冲我扬了扬下巴。
我坐进去,车里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仪表盘上粘着一只陶瓷小猫,歪着头。
她发动车子,开出小区,上了主路。
“去哪儿?”我问。
“先吃早饭。”她说,“天大的事也得吃饭。”
她把我拉到城东一家早点铺,点了两碗豆浆、四根油条、一碟咸菜。
我喝了两口豆浆,把昨晚的事说了。
没说那张照片,没说那七个未接来电,只说苏雨薇要守孝三年,婚礼取消。
李诗颖咬了一口油条,嚼完,咽下去,拿纸巾擦了擦手。她没有表现出惊讶,也没有安慰我。她只是看着我的眼睛,问了一句:“你确定吗?”
“确定。”
“不后悔?”
“不后悔。”
她点点头,把剩下的半根油条吃完,站起来结账。然后她坐回车里,从副驾手套箱里翻出一个文件夹,打开,里面是她公司的业务单。
“婚庆这边我来改,酒店我帮你协调,请柬重新印来不及了,我手写。”她翻着单子,语速很快,像在给客户做方案,“你爸妈那边你自己说,苏雨薇爸妈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我自己说。”
“行。”她合上文件夹,看了我一眼,“李越彬,你听着,这事我帮你,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你这个人值。别的,以后再说。”
她说完就下车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把我送到公司楼下。临下车时她从后座摸出一个保温杯,塞到我手里:“蜂蜜水。你嗓子哑了。”
我接过保温杯,杯身还带着她手心的温度。
那天上午我给我妈卢嫄打了电话。
她听完,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十几秒,然后说了一句:“雨薇这孩子,心不在你身上,早走早好。”停了一下又问,“那婚礼怎么办?亲戚都通知了。”
“换人。”
“换谁?”
“李诗颖。”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我以为她要骂我胡闹。结果她叹了口气,说:“那姑娘我知道,实在。行,我跟你爸说。”
我爸郭荣的反应更简单。他只说了一句:“你自己想清楚,别后悔就行。”然后问我需不需要他出面去苏家解释。我说不用,我自己去。
当天下午我去了苏雨薇父母家。
周银凤开的门,听我说完,脸上的笑僵住了,然后眼泪唰地下来,拍着大腿喊:“你让雨薇以后怎么做人?亲戚朋友都知道了,你让她的脸往哪儿搁?”
“阿姨,是雨薇先提的推迟。”我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她为程高飞守孝,我不拦。但我不能等三年。三年太长,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周银凤哭着要关门,苏雨薇的父亲从里屋走出来,把她拉开。他看了我一眼,只说了一个字:“行。”然后关上了门。
我站在楼道里,听见周银凤的哭声隔着门板传出来,闷闷的。我下楼,坐进车里,给李诗颖发了一条短信:“苏家说完了。”
她回了一个字:“好。”
03
婚礼定在三天后。原本就是三天后,日子没变,只是新娘换了人。
李诗颖把酒店布置从粉色系换成了香槟色,她说粉色太扎眼,香槟色温和。
她把原本印着“苏雨薇”的迎宾牌拆下来,找了块红纸,用毛笔写了“李诗颖”三个字贴上去,字迹不算漂亮,但端正。
她手写了几十张请柬,把“苏雨薇”三个字涂掉,旁边写上自己的名字。
涂改的痕迹很明显,但她说来不及重印了,就这样吧。
婚礼前一天下午,我去她公司接她试婚纱。
她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长裙从试衣间走出来,没有拖尾,没有水钻,只在腰间系了一条细细的香槟色缎带。
她对着镜子左右看了看,转头问我:“行吗?”
“行。”
“不嫌太素?”
“不嫌。”
她笑了一下,眼睛弯弯的。
那个笑容让我恍惚了一秒。
苏雨薇试婚纱那天也笑过,在婚纱店的落地镜前转了三圈,裙摆扫过地面,像一朵盛开的花。
我当时觉得她真好看。
现在看着李诗颖,我觉得踏实。
婚礼当天,天气很好,十月的阳光不冷不热。
我站在台上,司仪在旁边暖场,底下坐了二十桌人。
我爸妈坐在第一排,我妈穿了一件暗红色的外套,我爸把领带系得板板正正。
旁边空着一个位置,椅子背上搭着一条红色围巾。
是苏雨薇的。
她那天走的时候,围巾落在沙发扶手上,我收进了储藏室。
不知道怎么又出现在这里。
可能是酒店服务员收拾的时候拿出来的,也可能是谁放在那儿的。
我没让人拿走。
音乐响了。
李诗颖挽着她父亲的手臂从门口走进来。
她走得很稳,一步一步,经过第一排时脚步顿了一下。
那条红围巾就在她脚边,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继续往前走。
我伸出手。
她的手放进我掌心里,有点凉。
交换戒指时我的手在抖,戒指差点掉地上。
她握住我的手,低声说了一句“我在”。
声音很小,只有我能听见。
敬酒环节,我喝了很多。
大伯端着酒杯过来拍我的肩,说“好小子,有魄力”。
我不知道他是夸我还是损我,都笑着应了。
我妈在旁边替我挡了几杯,我爸一直没怎么说话,但每次我看向他,他都在看着我,眼神很稳。
散场后,我送走最后一拨客人,转身进了洗手间,把门反锁,趴在洗手台上吐了。
吐完抬头看镜子,眼睛通红,领带歪了。
我打开水龙头,把脸埋进冷水里,再抬起来时,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
镜子里的人像在哭,其实没哭,是水。
我回到婚房。
李诗颖已经把婚纱换下来了,穿着一件普通的家居服在收拾桌上的红包。
她看见我进来,从桌上拿起一杯蜂蜜水递过来:“先喝。别说话。”
我喝了水,坐在沙发上。
她把红包一个一个拆开,记账,整整齐齐地码在茶几上。
我看着她做这些事,忽然想起苏雨薇。
她从来不记账,她嫌麻烦,每次都是我弄。
李诗颖不一样,她做任何事都有条有理,不声不响地就把烂摊子收拾干净了。
“苏雨薇的东西呢?”她突然问。
“储藏室,三个纸箱。”
“要不要我帮你寄给她?”
我想了想,说:“我自己来。”
第二天,我把三个纸箱搬到车上,开到城东一个快递站。
箱子封口胶带已经发黄,我蹲在地上重新缠了一圈透明胶,填了苏雨薇母亲家的地址。
快递员问我寄什么,我说旧衣服。
他贴了单,扫了码,把箱子摞在小推车上拉走了。
我站在快递站门口,给苏雨薇发了一条短信:“东西在储藏室,钥匙在老地方。祝你守孝顺利。”发完我就把她的号码从通讯录里删了。
然后我站在路边,看着车来车往,抽了一根烟。
烟抽到一半,手机震了一下。
我以为是苏雨薇回复,拿起来看,是李诗颖发来的:“晚上想吃什么?”
我回了两个字:“都行。”
04
婚后第一个月,我和李诗颖过得像合租室友。
她睡主卧,我睡次卧,她说给我时间适应。
每天早晨她比我起得早,在冰箱上贴便签,有时候写“牛奶在第二层”,有时候写“衬衫熨好了挂在衣柜左边”。
字迹圆圆的,一笔一画。
我起初觉得别扭。苏雨薇从来不写便签,她习惯直接喊,“越彬,我衣服呢”
“越彬,早饭呢”。李诗颖不喊,她把所有事都提前做好,等我自己发现。我适应了大概两周,慢慢开始主动跟她说话。
有一天晚上我加班回来,她已经睡了,冰箱上贴着一张新便签:“锅里有汤,热一下再喝。”我揭开锅盖,是冬瓜排骨汤,还温着。
我站在灶台前,端着小锅把汤喝完,然后把锅洗了,放回原位。
第二天早上,冰箱上的便签换成了:“锅洗得挺干净。”
我笑了一下。那是我婚后第一次笑。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
她不问我关于苏雨薇的任何事,我也不提。
只有一次,她公司聚餐喝多了,我去接她。
她靠在我肩上,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我捡到宝了”。
我扶她回家,把她放到床上,她拽着我的袖子不撒手。
我坐在床边等她睡熟,才抽出手,给她盖好被子。
那天晚上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看着远处零星的灯火,想起苏雨薇的脸,发现已经有些模糊了。
我给她的短信一直没有回复。
三个纸箱她收没收到我也不知道,快递单号我扔了。
苏雨薇这个人,像从我的生活里被抽走的一张牌,留下一个空位,但牌局还在继续。
大概婚后第三个月,我在超市碰见程高飞的母亲。
她在生鲜区挑鸡蛋,头发白了不少,背也驼了。
我推着车想绕开,她抬头看见了我,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越彬。”
“阿姨。”
她看了看我车里的东西,一箱牛奶,两袋米,一盒鸡蛋。“结婚了?”
“嗯。”
“好。”她把挑好的鸡蛋放进袋子里,犹豫了一下,说,“雨薇那孩子,每周都来。给我做饭,陪我去医院复查。你……你别怪她。”
我没说话。她又说:“高飞走之前给她打了电话,没接。这事她一直过不去。她说她要守三年,我说不用,她不听。这孩子犟。”
我推着车走了。
回家路上我一直在想她最后那句话。
苏雨薇在程家做饭、陪护、复查,她把“守孝”过成了日子。
她确实是真心的,不是装的。
可真心和合适是两码事。
那天晚上李诗颖做了三个菜。吃饭时她看了我一眼,问:“今天怎么了?没精打采的。”
“碰见程高飞他妈了。”
她夹菜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夹,放进我碗里。“哦。”她说,“那跟你没关系了。”
“吃饭。”
我低头扒饭。她没再问。这是我们之间第一次提到程家,也是唯一一次。
05
三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我把它切成三截。
第一年是真空期。
李越彬闪婚的事在朋友圈传了一阵,有人点赞,有人私聊问我是不是疯了。
我一个都没回。
苏雨薇没有联系我,她的朋友圈停在守孝第一百天,发了一张全黑的图,配文“一百天”。
后来就再没更新过。
我妈卢嫄偶尔提起苏雨薇,语气里带着刺:“听说她还在程家忙前忙后,人家老太太都劝她再找,她不肯。”我爸在旁边听,不插嘴,只把电视声音调大。
我和李诗颖的关系在第一年末有了变化。
那天我感冒发烧,半夜烧到三十九度,她起来给我找药、倒水、换退烧贴,忙了一整夜。
天快亮时我烧退了,睁开眼看见她靠在床头椅子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体温计。
我看了她很久,伸手把她手里的体温计拿下来,她醒了,第一句话是“几度了”。
我说“退了”。
她松了口气,站起来去厨房熬粥。
我听着厨房里锅碗碰撞的声音,第一次觉得这个家是活的。
第二年李念出生。
李诗颖怀孕期间反应很大,前三个月吐得吃不下东西,我学会了熬小米粥。
她生那天我在产房外面坐了六个小时,我妈来了两趟,我爸抽了半包烟。
护士抱出来一个皱巴巴的小东西,说“女孩,六斤八两”。
我接过来,手在抖。
她那么小,那么轻,闭着眼,攥着拳头。
李诗颖在病房里躺着,脸色苍白,看见我抱着孩子进来,笑了一下,说“像你”。
我说“像你”。
那年秋天,我带着李诗颖和李念去超市。
李念坐在购物车里啃手指头,李诗颖在旁边挑水果。
我推着车经过婴儿用品区,余光扫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苏雨薇。
她蹲在货架前挑奶瓶,穿着一件卡其色风衣,头发剪短了,齐耳。
她旁边站着一个男人,帮她拿着购物篮,篮子里有几罐奶粉。
男人我不认识,三十来岁,戴眼镜,斯斯文文的。
我推着车转身就走。
脚步很快,几乎是小跑。
李诗颖追上来,什么都没问,只是把手里的水果放进车里,然后从我怀里把李念抱过去。
她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一路到收银台,到停车场,到车上。
我发动车子,开出停车场,上了主路,才把车速降下来。
“看见她了?”李诗颖在后座给李念系安全带,语气很平。
“她一个人?”
“旁边有个男的。”
李诗颖没再问。
过了一会儿她说:“李念该换尿布了,前面加油站停一下。”我把车拐进加油站,停好。
她去后面给李念换尿布,我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后视镜里自己的脸。
我想起三年前的那个凌晨,坐在车里等李诗颖的那个我。
那时候我什么都没了。
现在后座上有我老婆和我女儿。
我把手伸到后座,李诗颖正低头给李念穿新尿布,没看见。
我把手收回来,发动车子,继续开。
第三年,我彻底放下了。
公司接了几个大项目,忙得脚不沾地,李诗颖也把业务拓展到了婚庆培训。
李念会走路了,会喊爸爸妈妈了,会自己拿勺子吃饭了。
冰箱上的便签从两行变成了一行,从“牛奶在第二层”变成了“晚上想吃什么”。
结婚纪念日那天,李诗颖做了四个菜,开了一瓶红酒。她喝了两杯,脸有点红,看着我说:“谢谢你当年打那个电话。”
“谢我什么?”
“谢你给我机会。”她晃着酒杯,眼睛亮亮的,“你打来电话的时候,我正在相亲。对面那男的,公务员,有房有车,我妈介绍的。挺好的一个人。我挂了电话就跑了,我妈骂了我一个星期。”
我端起杯子碰了一下她的杯子。“那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后悔跑出来?”她仰头把酒喝完,把杯子往桌上一顿,“我跑出来的时候就知道,要么你娶我,要么我继续等你。反正我等了七年了,不差再多等。”
她说完就趴在桌上睡着了。
我把她抱回卧室,盖好被子。
站在阳台上抽了一根烟,看着远处的灯火。
我想起苏雨薇,想起那张泛黄的照片,想起那七个未接来电。
那些事像隔了一层毛玻璃,看得见轮廓,摸不着温度。
而苏雨薇那边,据我妈从牌友那儿听来的消息,她在程高飞墓前坐了一整个下午,说了很多话。
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我要回去了,他还在等我。”
她以为我在等她。
三年的空白,她当成了默许。
她不知道,那三个纸箱寄到她妈家的时候,周银凤给她打了电话,她在电话里哭了,然后说“先放着吧”。
她也不知道,我在超市看见她的那天,回去把手机里所有和她有关的照片都删了,包括那张十年前的合影。
那张照片我没有还给她,也没有留着。
我把它撕了,碎片扔进了小区的垃圾桶。
这些事她都不知道。她只知道三年到了,她该回家了。她以为家还在原地。
06
苏雨薇是三月中旬回来的。那天下着小雨,我请了半天假在家陪李念搭积木。李诗颖去超市采购,说冰箱空了,顺便给李念买几件春装。
门铃响的时候我以为是快递。李念抬头看我,手里攥着一块红色积木。“爸爸,有人。”
“你搭你的,爸爸去开门。”
我从猫眼里往外看了一眼。走廊灯坏了,光线暗,只能看见一个人影,个子不高,旁边放着一个行李箱。我开了门。
苏雨薇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米色风衣,头发被雨打湿了几缕,贴在额头上。
她瘦了,颧骨比三年前明显,眼窝也深了。
她看见我,嘴角动了动,像要笑,但没笑出来。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三年没见,她变了,又好像没变。脖子上的链子还在,银色相机坠子晃来晃去。
身后传来李念的声音:“爸爸,谁呀?”
她从我腿边探出半个脑袋,手里还攥着那块红积木。
她仰头看着苏雨薇,又仰头看看我。
苏雨薇看见李念的一瞬间,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肩膀缩了一下。
她弯下腰,想跟李念平视,膝盖弯到一半,又直起来。
“这是……”她的声音有点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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