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一点,手机炸响。
岳母的哭声劈开黑夜,说欣怡车祸了,对方要十万私了,不给就截肢。
我脑子嗡的一声,光脚踩在地板上,凉气从脚心窜到后脊梁。
存款只有五万,我翻出车钥匙,手抖得对不准锁孔。
刚穿好鞋,手机又亮了。
小姨子发来自拍,举着奶茶,笑问这家好喝吗。
照片背景玻璃反光里,岳母站在一个陌生男人旁边。
电话那头岳母还在哭喊。
我攥紧车钥匙,手心全是汗。
01
我盯着那张自拍,手指头把屏幕都快戳穿了。
照片里欣怡穿着那件粉色卫衣,笑出两颗小虎牙,奶茶杯上贴着标签,是城西那家网红店。
背景是面落地玻璃,玻璃反光里,岳母侧着身子,旁边站个男的,平头,黑夹克,手搭在岳母肩膀上。
姿势不对劲,像在推她,又像在拽她。
我把照片放大,那男的嘴角绷着,眼神往镜头方向瞟。
背后是茶楼那种仿古灯笼,红彤彤的,照得人脸发暗。
我拨欣怡电话,响了五声才接。
她那边吵,有吸管嘬到底的咕噜声,还有商场广播。
“姐夫,咋啦?我发你的奶茶看见没,排了四十分钟队呢。”她语气轻快,一点不像出事的人。
我压着嗓子问她在哪,她说在万达,刚看完电影。
我让她把手机给旁边的人,她笑说一个人来的。
我让她拍张照,她咦了一声,说姐夫你咋怪怪的。
我说拍,现在拍。
她嘟囔着挂了。
五秒后,照片来了。
她站在商场三楼扶梯口,背后是优衣库的招牌,左手举奶茶,右手比耶。
我放大看了三遍,玻璃护栏反光里,没有岳母,没有黑夹克。
她安全。
可岳母电话里那声哭喊不像假的。
那种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尖声,尾音发颤,跟被人掐着脖子似的。
我回拨岳母手机,响了没人接。
再拨,占线。
再拨,关机。
我翻出妻子的号码,占线。
她今晚在邻市出差,说好九点视频,一直没来。
我坐在床沿,拖鞋只穿了一只。
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欣怡发了条语音,点开是她笑呵呵的声音:“姐夫你是不是想喝奶茶啦,明天给你带一杯。”背景里商场广播在喊“三楼童装区特价”。
我把语音听了两遍,她的笑声里没有一丝慌乱。
不对劲。
我翻岳母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三天前,转的养老院广告,配文“晚年无忧”。
再往前,连着七条都是那家养老院。
我点开广告,项目叫什么“夕阳红康养计划”,投资返利,年化十五。
底下评论区,岳母回复过一条:“已投二十万,每月返三千,比退休金都高。”
二十万。她退休金一个月才两千八,哪来的二十万。
我拨通妻子电话,这次通了。
她那边有电视声,应该在酒店。
我没敢直接说车祸,先问她妈最近借钱没。
她沉默了几秒,说上个月借了五万,说投养老院,她没给。
我问为啥不给,她说妈之前投过保健品,赔了八万,不长记性。
我问那五万最后咋办的,她说妈说找别人凑了。
电话那头电视声突然小了,妻子问:“是不是我妈出事了?”我把岳母电话内容说了,又把欣怡自拍的事说了。
她听完,呼吸变粗,说别急,她给妈打电话。
挂了不到两分钟,她回过来,声音发紧:“我妈手机一直通话中,欣怡电话也打不通了。”
我让她打欣怡,她说打了,正在通话。
我俩同时意识到什么。
我打欣怡,占线。
她打欣怡,占线。
两分钟后再打,欣怡手机直接关机了。
商场广播声也没了,语音提示“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我穿上另一只拖鞋,把车钥匙攥在手里。
妻子在电话里说:“你别动,我联系郭警官。”郭警官是她学生家长,在刑警队。
我说我等不了,她说你去了能咋,你连妈在哪都不知道。
我站在玄关,防盗门映出自己那张脸,眉头拧成个疙瘩,嘴角往下撇,像老了五岁。
门外楼道声控灯灭了,一片黑。
我摁亮手机,欣怡那张自拍还开着。
我把玻璃反光里的黑夹克放大到最大,他领口有个银色东西,反光,像枚徽章,又像条拉链头。
我把截图发给妻子,让她转郭警官。
刚发完,岳母电话来了。
我接起来,她声音哑得像砂纸:“立辉啊,钱凑到没?他们说再给半小时,不然……”她话没说完,旁边一个男声低低地说了句什么,听不清,但语气硬邦邦的。
岳母立刻改口:“你快点,妈求你了。”
电话挂了。
我攥着手机,指头关节发白。
窗外开始下雨,雨点子砸在空调外机上,噼里啪啦的,像有人在拿石子扔窗户。
我拨妻子电话,占线。
再拨,还是占线。
我把车钥匙揣进口袋,拉开门。
楼道里黑咕隆咚的,我跺了一脚,灯亮了。
电梯数字从十八往下跳,每一层都停。
我盯着跳动的红色数字,脑子里全是岳母那声哭喊,和欣怡嘬奶茶的咕噜声。
两个声音搅在一起,像有人拿锯子来回拉我的脑仁。
电梯门开,我冲进雨里。
车停在露天车位,雨刮器上夹着张纸条,被雨泡得字迹模糊,只看清“再不还钱”四个字。
我把纸条揉成团扔进垃圾桶,坐进驾驶座。
发动机打火的声音在雨夜里格外响。
后视镜里,我家窗户黑着,妻子出差前留的那盏小夜灯也没亮。
手机支架亮了一下,妻子发来短信:郭警官说,让你去城西茶楼,别自己上去,在楼下等。
我回了个“好”,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
雨刮器左右摆,刮开一片水幕又合上。
我踩下油门,车往城西开。
开出小区大门时,后视镜里闪过一个人影,黑夹克,平头,站在门卫室旁边,手里举着手机,屏幕光映亮他的脸。
我猛地踩刹车,回头看,人影没了。
只有雨帘子密密地垂着,路灯在雨里晕成一团黄。
我握紧方向盘,手心汗把皮套都洇湿了。副驾驶座上的手机又亮了,欣怡发来一条微信,三个字:姐夫,救我。
02
我盯着那三个字,车差点撞上路牙石。
方向猛一打,后头一辆出租车喇叭摁得震天响。
我把车靠边停下,双闪打开,雨刮器还在晃。
再点开微信,那三个字还在,没撤回。
我拨欣怡电话,关机。
发语音,没接。
再发文字问你在哪,消息前面出现个红色感叹号,被拉黑了。
心跳得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我深吸一口气,把车重新汇入车流。
雨夜的路面反着路灯的光,白花花一片,看不清车道线。
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欣怡到底在哪。
她刚才还在万达,还在喝奶茶,还在笑。
这才过去二十分钟。
先给妻子打电话。
这次通了,她声音里带着哭腔:“郭警官说查了欣怡的手机信号,最后定位在城西茶楼附近,之后关机。我妈的手机也是,信号一直在城西那片,没动过。”我问郭警官怎么说,她说让你别上去,他们的人已经往那边赶了,从市局过去得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
我看了眼导航,我离城西茶楼还有四公里,不堵的话十分钟。
我问妻子她那边咋办,她说她已经从邻市往回赶,高速上,最快一个小时。
她让我稳住,别冲动。
我嘴上说好,脚底下油门又往下踩了踩。
城西这片我熟,以前跑货运常来。
茶楼叫“一品阁”,三层小楼,仿古装修,门口两盏红灯笼。
旁边是家奶茶店,再过去是家快捷酒店,再过去是个小公园,晚上没人。
我把车停在茶楼斜对面的一条巷子里,熄火,没开车门。
雨小了,变成毛毛雨,车窗上一层水雾。
我拿袖子擦了擦,盯着茶楼门口。
一楼亮着灯,二楼也亮着,三楼黑着。
门口停着两辆车,一辆黑色帕萨特,一辆银色面包车,都没熄火,排气管冒着白烟。
帕萨特驾驶座上坐着个人,低头看手机,屏幕光映着脸,平头,黑夹克。
就是照片上那个男的。
我拍了两张照片,发给妻子。
她秒回:郭警官说那是林宏图,诈骗团伙头目,已经布控了,让你千万别动。
我回了个“知道”,把手机调成静音。
帕萨特上那人忽然抬头,往我这边看了一眼。
我下意识往下缩,脑袋磕在方向盘上,喇叭没响,但车晃了一下。
等我再抬头,那人已经下车了,往茶楼里走。
茶楼门口迎出来一个人,矮胖,穿个红马甲,像是茶楼的人。
两人说了句什么,红马甲往巷子这边指了指。
我后背一紧,赶紧把车钥匙拧到通电,准备随时倒车。
好在两人没过来,转身进了茶楼。
我松了口气,这才发现后背全湿了,分不清是雨还是汗。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妻子转来的消息,郭警官发的:嫌疑车辆两辆,已锁定,茶楼内估计有三到四名嫌疑人,人质情况不明。
让我们等,不要靠近。
等。
我攥着方向盘,指甲嵌进皮套缝里。
茶楼二楼窗户忽然亮了一下,有人拉开窗帘往下看。
我认出来,是岳母。
她半个身子探出窗口,脸被屋里灯光照得惨白,嘴唇在动,像在喊什么。
身后有人把她拽了回去,窗帘又合上了。
我推开车门,雨丝打在脸上。
刚迈出一步,巷口闪出一个人,撑把黑伞,快步走过来。
我定睛一看,是郭警官,便衣,没穿警服。
他压低声音:“你咋来了,不是让你在家等?”我说我岳母在楼上,欣怡也可能在里面。
他把我推回车里,说里面情况复杂,林宏图身上可能带刀,他们的人已经摸到后门了。
我坐在驾驶座上,雨刮器忘了关,还在左右摆。
郭警官站在车窗外,拿对讲机说了句什么,声音被雨盖住,只听见“行动”两个字。
茶楼一楼灯突然灭了,紧接着二楼也黑了。
黑暗中传来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砸在地上,然后是玻璃碎的声音。
我推开车门冲出去。
郭警官一把没拽住,我已经跑过马路。
茶楼门口那辆帕萨特还亮着灯,我绕过去,从半开的门缝里挤进去。
一楼漆黑,只有后厨方向有光,照着满地碎瓷片和翻倒的椅子。
楼梯口站着个人影,我喊了声“妈”,没人应。
二楼传来岳母的哭声,断断续续的,夹杂着男人的骂声。
我三步并作两步往上冲,刚拐过楼梯角,迎面撞上一个人。
矮胖,红马甲,正是门口那个茶楼的人。
他手里攥着把水果刀,刀尖冲着我胸口。
“别动。”他嗓子发紧,刀尖在抖。
我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上楼梯扶手。
他往前逼了一步,刀尖离我肚子不到一尺。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听见楼上岳母在喊“别伤我女婿”。
就在这时候,后厨方向冲出来两个人,郭警官和一个便衣,一个擒拿把红马甲摁在地上。
刀掉在楼梯上,叮叮当当滚下去。
我绕过他们往二楼跑,推开那间亮过灯的包厢门。
岳母坐在墙角地上,头发散着,脸上一个红印子。
旁边站着林宏图,一只手攥着岳母的胳膊,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屏幕还亮着。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来得正好,你妈欠我二十万,你是来送钱的?”
郭警官从我身后冲进来,林宏图想往窗户跑,被便衣堵住。
三下五除二铐上了。
岳母扑过来抱住我,浑身发抖,哭得说不出话。
我拍着她的背,眼睛在包厢里扫了一圈,没有欣怡。
“欣怡呢?”我问。
岳母哭得更凶了。
林宏图被押着往外走,回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勾着,没说话。
郭警官把岳母扶起来,让我先带她下楼。
走到楼梯口,我听见三楼有动静,像是椅子腿刮地板。
我停住脚,问郭警官:“三楼搜了吗?”
他愣了一下,拿对讲机喊了一声。
上面回话说三楼是个储物间,门从外面锁着。
我转身就往三楼跑,郭警官跟上来。
储物间门锁被撬开,里面堆着纸箱和旧桌椅。
最里面,欣怡蜷在角落里,嘴被胶带贴着,手脚被捆着,眼睛哭得通红。
我冲过去撕开胶带,她哇的一声哭出来,喊了声“姐夫”。
我抱住她,她浑身冰凉,手在抖。
我问她咋回事,她哭着说,下午妈叫她来茶楼,说有事,她一进门就被人摁住了。
妈让她给家里人打电话要钱,她不肯,就被关在这儿。
那张奶茶自拍,是林宏图逼她发的,说发给家里人报个平安,别让起疑。
我背她下楼,雨已经停了。
救护车停在巷口,警灯转着,把湿漉漉的路面照得一片红一片蓝。
岳母坐在救护车后门上,医生在给她量血压。
她看见欣怡,想站起来,腿一软又坐下了。
欣怡没看她,把脸埋在我肩膀上。
郭警官走过来,递给我一瓶水,说:“林宏图交代了,你岳母被骗了二十万,又帮着他们骗亲戚,拉一个人头抵五万。她拉了你小姨子,还差五万,就想了车祸这出。”我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咽下去嗓子还是紧。
妻子赶到的时候,已经凌晨两点。
她从出租车上下来,高跟鞋踩在水洼里,溅了一裤腿。
她先看了欣怡,又看了岳母,最后走到我面前,嘴唇哆嗦着,说了句“对不起”。
我不知道她对不起什么,也没问。
雨后的夜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尾气的味道。
03
那天晚上谁都没睡。
欣怡被送到医院检查,除了手腕上有勒痕,没大伤。
岳母血压高到一百八,留院观察。
妻子在病房里守着,我回家给欣怡拿换洗衣服。
打开岳母家的门,屋里一股隔夜饭菜的馊味。茶几上摊着一摞宣传单,全是那家养老院的。我翻了翻,什么“投资十万月返两千”
“介绍亲友再返五个点”。
沙发缝里塞着个笔记本,翻开,密密麻麻记着人名和金额。
冯秀华、冯秀华、冯秀华,一页写满自己的名字,后面跟着数字,二十万、二十五万、三十万,越写越大,最后那个数被红笔圈了三圈。
厨房水槽里泡着碗,水面漂着油花。
冰箱门上贴张便利贴,岳母的字:“欣瑶,妈知道错了,别告诉欣怡。”日期是三天前。
我把便利贴揭下来,攥在手里,纸边割得指头疼。
欣怡的手机在茶几上,屏幕碎了个角。
我拿起来,解锁,微信里最后几条都是林宏图发的语音,我点开一条,粗嗓门:“让你发你就发,发完就把你放了。”再往前翻,岳母发过一条:“欣怡,妈求你了,就拍一张,拍完咱就回家。”时间是我接到电话前十五分钟。
我坐在沙发上,笔记本搁在膝盖上。
窗外天蒙蒙亮,有早起的鸟在叫。
手机响了,是妻子,说岳母醒了,哭着要见欣怡。
我说欣怡刚睡,等天亮了再说。
她沉默了一会儿,问我:“你说妈咋变成这样了?”
我没回答。
我也在想。
岳母以前在纺织厂上班,退休后跳广场舞,买菜做饭,日子过得仔细。
逢年过节给欣怡包红包,五十、一百,不多,但年年不落。
什么时候变的?
大概是去年,广场舞队里有人拉她听讲座,送鸡蛋送挂面,后来就买了保健品,再后来就投了养老院。
我给彭翰飞打电话,让他帮我看两天超市。
他在电话那头骂骂咧咧,说早提醒过你岳母那种投资是骗局,你不听。
我说现在说这些没用,你帮我看店就行。
他叹口气,说行,又问人没事吧。
我说没事,挂了。
天亮以后我去医院。
岳母靠在床头,手上扎着吊针,脸比昨晚更白。
妻子趴在床边睡着了,眼圈发青。
欣怡坐在走廊长椅上,抱着膝盖,看见我来了,站起来喊了声姐夫。
我问她吃早饭没,她摇头。
我去楼下买了粥和包子,她接过去,咬了一口就放下了。
“姐夫,我妈为啥要这样?”她问,声音闷闷的。
我说她被骗子洗脑了。
欣怡摇头:“不是,我是说她为啥要骗我。我是她亲闺女啊。”我说不出话,拍了拍她肩膀。
她低头把粥喝完,塑料勺刮着碗底,一下一下的。
郭警官上午来了趟医院,做了笔录。
岳母交代,去年十月她第一次投了五万,是林宏图亲自上门收的现金。
第二个月真返了七百五,她高兴坏了,把定期存款全取出来,又找亲戚借,凑了二十万。
后来返利越来越少,林宏图说要拉新人才能激活老本,她就拉了欣怡,可欣怡不肯投钱,林宏图就让她演车祸。
“她说她不知道这是犯法。”郭警官合上本子,看了我一眼,“老年人被诈骗之后,很容易从受害者变成帮凶,觉得自己是在回本,不是骗人。”我问钱能追回多少,他说林宏图那伙人花钱大手大脚,账上没剩多少,车是租的,房是租的,唯一值钱的就是那辆帕萨特,还是二手买的。
妻子在走廊尽头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我走过去,听见她在跟学校请假。
挂了电话她转过身,眼睛红红的,说:“我想让妈搬来跟咱们住。”我说行。
她又说:“欣怡也搬来。”我愣了一下,说咱家就两间房。
她说让欣怡跟咱闺女住一间,妈睡客厅沙发。
我没接话。
她看着我,嘴唇抿得紧紧的。
我知道她在等我表态。
我说先让妈把病养好,别的以后再说。
她点点头,转身回了病房。
我站在走廊里,消毒水味呛鼻子,窗外太阳出来了,照得对面楼顶的积水明晃晃的。
欣怡走过来,手里攥着那张碎屏手机。
她说想回出租屋收拾东西。
我说我送你。
路上她坐在副驾驶,一直看着窗外。
等红灯的时候她忽然说:“姐夫,我以后不喝奶茶了。”我说为啥,她说看到奶茶就想起那天的事。
我说不至于,想喝就喝。
她没再说话。
到了地方,我帮她把行李箱从五楼搬下来。
屋里就一张床一个衣柜,墙上贴着几张自拍,有她和岳母的合影,两人笑得挺开心。
欣怡把照片撕下来,塞进箱子里。
我问她要不要去看看妈,她说晚上吧。
我送她到我家,闺女上学去了,妻子在医院,家里就我们俩。
她进卧室关了门,再没出来。
下午我去超市替彭翰飞。
他坐在收银台后面刷手机,看见我来了,站起来说:“你岳母的事我听说了,我们小区好几个老太太也被那家养老院骗了。”我问都有谁,他报了几个名字,都是岳母广场舞队的。
我问他们报警没,他说有人报了,钱不多,几千块,警察说慢慢查。
我理货的时候手机响了,是妻子。
她声音发紧,说妈从医院跑了。
我问啥时候,她说就刚才,她去交费回来,床上没人,手机也没带。
我放下手里的箱子,让彭翰飞看着店,开车往医院赶。
到了医院,妻子站在住院部门口,手里攥着岳母的外套。
她说问了护士,护士说看见老太太一个人下楼了,以为去散步。
我打岳母手机,关机。
打欣怡,通了,她说妈没来找她。
妻子急得直跺脚,说妈身上一分钱没有,能去哪。
我想了想,开车往岳母家赶。
到了小区门口,远远看见岳母坐在花坛边上,手里攥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空矿泉水瓶。
她看见我,笑了笑,说:“立辉啊,我来捡几个瓶子,攒着卖钱。”我蹲下来,看见她手背上还贴着输液用的胶布,针眼周围青了一片。
“妈,回家吧。”我说。
她摇头,说没脸回。
我说那先回医院,病还没好。
她还是摇头。
我坐在她旁边,花坛里的冬青叶子落了层灰,太阳晒得后脖颈发烫。
过了一会儿她说:“立辉,你恨妈不?”我没回答。
她又说:“欣怡肯定恨我了。”
我把她扶起来,她腿有点软,靠着我胳膊。
走到车跟前,她忽然说:“那二十万,妈一定还。”我说先治病。
她没再说话,上车以后一直看着窗外。
后视镜里,花坛边那几个空瓶子还搁在地上,被太阳照着,反着白晃晃的光。
04
岳母在医院住了五天。
出院那天,妻子去办手续,我在病房收拾东西。
岳母坐在床边,把病号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头柜上。
欣怡站在门口,没进来。
岳母看见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欣怡叫了声妈,声音很小。
岳母眼泪刷就下来了,赶紧拿袖子擦,说:“妈没事,妈没事。”
回家的路上谁都没说话。
出租车里放着广播,主持人嘻嘻哈哈讲段子,没人笑。
到了我家楼下,岳母看着单元门,站了一会儿才迈步。
上楼的时候她扶着栏杆,一层一歇。
欣怡跟在后面,想扶又缩回手。
妻子提前收拾了客厅,把沙发拉开当床,铺了干净床单。
岳母坐在沙发上,手搁在膝盖上,像个做客的人。
闺女放学回来,看见姥姥,扑过去喊。
岳母搂着她,眼泪又下来了,但脸上挂着笑。
妻子进厨房做饭,欣怡回卧室,我在阳台上抽烟。
彭翰飞发微信问情况,我回了个“还行”。
晚饭吃得很安静。
岳母只喝了半碗粥,筷子夹菜都夹不稳。
妻子给她夹了块鱼,她低头吃了,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欣怡扒完饭就回屋了。
闺女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小声问我:“姥姥咋了?”我说没事,吃饭。
晚上我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妻子也没睡,背对着我。
我听见她呼吸不匀,知道她在哭。
我没翻身,也没说话。
客厅传来岳母翻身的声音,沙发弹簧吱呀响。
过了一会儿,有脚步声往厕所去,又回来,沙发又响了一声。
第二天我去超市,彭翰飞说昨天有个老头来找我,留了个电话。
我看纸条,姓薛,住岳母隔壁楼。
我打过去,薛大爷说他是薛月琴的老伴,那天晚上看见有人进出岳母家,想跟我说说。
我约他下午在超市见面。
薛大爷七十多岁,背有点驼,说话慢。
他说那天晚上七点多,他遛弯回来,看见一辆黑轿车停在岳母楼下,下来两个男的,一个平头,一个矮胖,上了楼。
过了半个钟头,岳母家窗户的灯灭了。
他以为岳母睡了,没在意。
九点多他下楼倒垃圾,看见那俩人又下来了,架着岳母,岳母脚不沾地,嘴被捂着。
“我以为是家里亲戚闹矛盾,没敢管。”薛大爷搓着手,脸上过意不去,“后来听老伴说你家出事了,我才想起来。”我问看清车牌没,他说记不住,就记得尾号是三个8。
我拍下他手机里存的照片,是那天晚上拍的,模糊,但能看出岳母被架着,旁边平头男回头看了一眼镜头。
我把照片发给郭警官。
他回电话说这线索重要,尾号三个8的车他们查到了,是林宏图租的。
又问我岳母情绪咋样,我说不好,不怎么说话。
他说这种被诈骗的老人,很多都这样,觉得自己丢人,抬不起头。
让我多开导,但别逼她。
挂了电话,我坐在超市收银台后面,看着门外马路。
有老太太推着小车经过,车里装着菜和鸡蛋。
我想起岳母以前也这样,推着小车去早市,回来给我带两个肉包子。
那时候她话多,爱笑,跟欣怡打电话能聊半小时。
晚上回家,岳母在厨房帮妻子择菜。
她手慢,一根芹菜择半天。
妻子没催她,两人各干各的。
欣怡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
我换鞋的时候听见岳母说:“欣瑶,妈对不住你。”妻子没接话,刀在案板上剁得咚咚响。
吃饭的时候岳母主动给欣怡夹了筷子菜。
欣怡愣了一下,低头吃了。
岳母又给她夹,欣怡说够了。
岳母手缩回去,筷子搁在碗沿上。
妻子看看我,我摇摇头。
闺女在边上说:“姥姥你咋不给我夹?”岳母笑了,给她夹了块排骨。
闺女说谢谢姥姥,岳母眼圈又红了。
晚上欣怡来找我,站在阳台门口,说想搬出去住。
我问为啥,她说住在一起别扭。
我说你妈现在这样,你走了她更难受。
欣怡说那我难受咋办。
我说你忍忍,过段时间再说。
她没再坚持,回了屋。
我站在阳台上,楼下路灯亮着,照得小区里明晃晃的。
有小孩在楼下跑,笑声传上来。
我掏出手机翻到那天晚上的照片,欣怡举着奶茶笑,背景里岳母被黑夹克按着肩膀。
两个画面叠在一起,一个甜一个苦。
妻子走过来,递给我一杯水。
她说:“我跟学校请了长假,想带妈去看看心理医生。”我说行。
她又说:“钱的事,我想把咱那辆车卖了。”我说车不能卖,超市进货要用。
她说那咋办,我说先找郭警官,看能追回多少,剩下的慢慢还。
她靠在我肩膀上,头发蹭着我下巴。
她说:“立辉,你说咱家还能回到以前那样不?”我说不知道。
她没再问。
楼下小孩跑远了,笑声没了。
屋里岳母在咳嗽,一声接一声,妻子从我肩膀上起来,进了客厅。
05
郭警官通知我去趟刑警队,说林宏图要见我。
我问为啥,他说林宏图交代了一些事,想当面跟我说。
妻子不让我去,说万一那人是想报复。
我说在刑警队里能咋报复,去了。
审讯室隔壁的会见室,林宏图坐在桌子对面,手上铐着。
他比照片上瘦,颧骨凸出来,下巴上一层青胡茬。
看见我进来,他笑了笑,说:“你岳母的钱,大部分不在我这。”我问他什么意思,他说上面还有人,他只是个跑腿的,收上来的钱要交上去,他拿的是一成。
“你岳母拉一个人头,我给她抵五万。她拉了你小姨子,我还没来得及给她抵,你们就来了。”林宏图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她其实知道是骗局,第二个月返利没到账她就知道了。但她想回本,就帮着拉人。这种人我见多了,不怪我。”
我攥着拳头,指节咔咔响。
旁边的警察看了我一眼,我松开手。
我问上面的人是谁,他说不知道名字,只见过一次,在城东一个茶楼。
他描述那人四十来岁,戴眼镜,说话斯文,开的车是辆黑色奥迪,车牌尾号也是三个8。
尾号三个8。
和薛大爷说的一样。
我把这条信息告诉郭警官,他说他们会查。
临走前林宏图叫住我,说:“你岳母还藏了张借条,二十万的,在她老家房子里。她跟我说过,想自己还。”我没理他,出了门。
回家路上我给妻子打电话,让她问岳母老家房子的钥匙在哪。
妻子说妈现在这样,别刺激她。
我说不刺激,就是去看看。
晚上妻子从岳母那问出来,钥匙在她随身包里,老家在城郊刘家村,房子空了两年。
第二天我开车去刘家村。
村子在城北,开车四十分钟。
岳母的老房子是栋二层小楼,外墙瓷砖掉了好几块,院子里杂草齐腰深。
我拿钥匙开了门,屋里一股霉味。
一楼客厅堆着旧家具和纸箱,我翻了翻,都是旧衣服旧书。
二楼卧室床头柜抽屉里,压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一张借条,写着“今借到冯秀华现金二十万元整,用于夕阳红康养项目投资,月息一分五”,落款是林宏图,日期去年十月。
借条背面还有一行字,岳母的笔迹:“欣瑶欣怡,妈错了,这钱妈自己还,不连累你们。”我把借条装进口袋,坐在床边。
床头柜上放着张照片,是岳母和两个女儿的合影,欣瑶扎着马尾,欣怡还小,骑在岳母脖子上。
照片旁边有个存折,翻开,最后一笔取款是去年九月,取了十八万,余额剩三十二块。
我把存折和借条都收好。
下楼的时候在楼梯拐角看见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盒没拆封的保健品,保质期到明年。
我拎起来扔进院子里的垃圾桶。
锁门的时候,隔壁院子出来个老太太,问我是谁家的,我说冯秀华家的。
她哦了一声,说秀华好久没回来了,以前每个月还来住两天,今年一直没见。
回城的路上我接到妻子电话,说岳母今天主动洗了碗,还拖了地。
虽然地拖得一道一道的,但比前几天强。
我说那挺好。
她又说欣怡今天去面试了,一家广告公司,如果成了就搬出去住。
我说随她。
晚上到家,岳母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手里织着毛衣。
针脚歪歪扭扭的,织了拆拆了织。
她看见我回来,问我吃了没。
我说吃了。
她哦了一声,低头继续织。
我坐在餐桌旁,把借条和存折放在桌上。
她看见了,手停下来,毛衣针搁在膝盖上。
“立辉,你去了?”她问。
我说去了。
她嘴唇抖了抖,说:“那钱,妈还。”我说拿啥还。
她说她还能干活,去给人做保洁,一个月两千,一年两万四,十年能还清。
我说妈你六十了。
她说六十咋了,薛月琴六十五了还在超市理货。
我没再说什么,把借条收起来。
她继续织毛衣,织了两针又停下,问:“欣怡呢?”我说在屋里。
她站起来,走到欣怡房门口,手抬起来又放下。
门从里面开了,欣怡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个杯子,说去倒水。
岳母侧身让路,欣怡从她身边过去,没看她。
厨房里欣怡倒水,岳母跟过去,站在门口。
欣怡背对着她。
岳母说:“欣怡,妈想跟你说……”欣怡打断她:“妈,我面试过了,下周一上班,公司有宿舍,我搬出去住。”岳母愣在那儿,手扶着门框。
欣怡端着杯子回屋,关上门。
妻子从卧室出来,看看我,又看看岳母。
岳母慢慢走回沙发,坐下,把毛衣拿起来,一针一针织。
电视里在播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
妻子走过去坐在她旁边,拿起另一根针帮她织。
两人谁也没说话,针在灯下一上一下。
06
欣怡搬走那天是个周六,阴天。
她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加一个背包。
妻子帮她叫了车,岳母站在阳台往下看,没下楼。
欣怡出门的时候在玄关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眼客厅,岳母在阳台上,背对着她。
欣怡叫了声妈,岳母肩膀抖了一下,没转身。
欣怡拉开门走了。
我送她下楼。
上车前她说:“姐夫,你劝劝我妈,让她别太自责。”我说你咋不自己劝。
她说我不知道咋说。
车开走了,尾灯在路口拐弯处闪了一下。
我回楼上,岳母还站在阳台,手里攥着毛衣,织了一半的袖口耷拉着。
那天下午郭警官来电话,说查到那辆奥迪了,车主是个叫丁强的,高利贷公司的,跟林宏图有资金往来。
他们准备收网,让我别声张。
我说好。
他又说林宏图的案子月底开庭,让我岳母做好准备出庭。
我说她身体不好,能不能不去。
他说尽量去,对量刑有帮助。
晚上我跟妻子说了开庭的事。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让妈去吧,该面对的得面对。
我说妈现在这个状态,上法庭说清楚都难。
妻子说那也得去,不然钱追不回来,债也还不清。
我说钱的事我来想办法,她看了我一眼,说你想啥办法,你超市一年才挣几个钱。
超市这两年生意一般,刨去房租水电,一个月剩不下三千。
闺女马上上初中,花钱的地方多。
妻子学校工资也不高。
二十万对我们家来说,是笔大钱。
之前岳母借的那五万,妻子没给,现在想想,要是当时给了,也许岳母就不会越陷越深。
可谁又知道呢。
过了两天,郭警官通知抓了丁强。
在城东一个写字楼里,丁强正在跟几个老人签合同,卖的是同样的养老项目,换了个名,叫“幸福晚年”。
现场搜出十几份合同和现金八万多。
郭警官说丁强交代,他和林宏图是上下线,林宏图负责拉老人,他负责收钱放贷,利息滚得快,很多老人最后连房子都保不住。
岳母听到丁强被抓的消息,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
妻子问她咋了,她说丁强她见过,就在茶楼里,那天晚上站在林宏图旁边,戴眼镜,文文气气的,还给她倒过茶。
她说她当时觉得这人像个正经人,才信了。
开庭那天我和妻子陪岳母去法院。
欣怡也来了,站在旁听席最后一排。
岳母坐在原告席上,手一直抖。
法官问话,她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法官让她大点声,她深吸一口气,把被骗经过说了一遍。
说到拉欣怡那段,她停住了,回头看了眼旁听席。
欣怡低着头,没看她。
林宏图和丁强都判了,一个七年,一个五年。
退赔的钱不多,两人名下没什么财产,追回来四万多,按比例分,岳母能拿到八千。
走出法院的时候下雨了,欣怡撑开伞,犹豫了一下,递给岳母。
岳母接过去,两人合打一把伞,隔着半尺远。
我和妻子走在后面,妻子说:“至少判了。”我说嗯。
那天晚上岳母做了顿饭。
炒了三个菜,一个咸了,一个糊了,一个没放盐。
闺女吃了两口就放下筷子,妻子瞪了她一眼,闺女又拿起来吃。
岳母自己尝了一口,说:“妈这手艺是不行了。”没人接话。
她扒了半碗饭,说饱了,去厨房洗碗。
欣怡吃完饭就走了,说宿舍有事。
岳母在厨房听见门响,碗在水池里磕了一下。
妻子进去帮她洗,两人站在水池边,一个洗一个冲。
妻子说:“妈,下周我陪你去医院复查。”岳母说好。
妻子又说:“欣怡那边,我慢慢跟她说。”岳母没说话,水龙头哗哗响。
我坐在客厅里,闺女凑过来问我:“爸,姥姥为啥老哭?”我说姥姥遇到难事了。
闺女说那咱们帮她呗。
我说在帮。
她说那我以后不吃零食了,把钱省给姥姥。
我摸了摸她脑袋,没说话。
电视里在放动画片,闺女看了一会儿,靠在我身上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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