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藕排骨汤洒在我手背上的时候,王俊茂正把手机翻扣在茶几上。

屏幕亮的那一秒,我看见一个年轻女人的脸。

我把烫红的手缩进围裙,什么也没说。

那天晚上,我把《金粉世家》调到第六遍。

冷清秋抱着孩子走出金家大门,我按了暂停。

二十五年了,我头一回觉得,电视里那个人,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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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四十八岁那年,突然发现自己不会笑了。

那天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

二十五周年。

我在厨房忙了一下午,炖了莲藕排骨汤,炒了六个菜。

桌子摆好,蜡烛点着,墙上挂钟从六点走到八点,又走到十点。

王俊茂回来的时候,身上的酒气能把人熏倒。他换了鞋,看了一眼桌子,说在外面吃过了。然后直接进了书房,门关上。

我没说话。把汤端回厨房,盖上锅盖。锅里的热气扑在脸上,我站了一会儿。

婆婆贾桂英从她屋里出来,扶着墙走到客厅。她七十二了,腿脚不好,耳朵还灵。她说,晓雯,男人在外面应酬,你别摆脸子。

我说,妈,我没摆脸子。

她说,那就好。又念叨,隔壁老陈家抱孙子了,八斤重。

这话我听了快十年。

从我生下女儿王雨萌那天起,婆婆就念叨。

王俊茂嘴上不说,可我知道他心里也想要个儿子。

他喝多了偶尔会说漏嘴,说王家到他这儿断了后。

雨萌今年二十二,刚参加工作。她比她爸强,知道心疼我。晚上她给我发消息,问我纪念日过得怎么样。我回她:挺好的,你爸忙。

我没告诉她,我连王俊茂的筷子都没动过。

那晚我收拾客厅,看见他外套搭在沙发上。

我本来想挂起来,手伸进口袋,摸到一张纸。

是一张送货单,写着城南建材市场的地址,日期是当天。

可王俊茂跟我说,他今天在城北跟人谈生意。

我把送货单放回去,挂好外套。走到书房门口,门缝里透出灯光。我想敲门,手抬起来又放下。

回到卧室,我打开电视。

《金粉世家》播到第三集。

冷清秋刚嫁进金家,金燕西新婚夜就出去喝酒,留她一个人坐在新房里。

我看了很多遍,以前只觉得是戏。

那天晚上,我看着冷清秋攥着被角的手,心里咯噔一下。

第二天早上,王俊茂在餐桌上喝粥,头也不抬地说,家里账本我收起来了,生意上的事你不用管。

我说,我以前在纺织厂做了十年会计。

他说,那是以前。

我没再说什么。

他出门后,我收拾碗筷,看见他手机落在桌上。

我拿起来想给他送出去,屏幕亮了。

有密码。

我试了他的生日,不对。

试了雨萌的生日,不对。

试了我们的结婚纪念日,还是不对。

我把手机放回桌上。站在窗边,看着他开车走了。

那天下午,我去了一趟建材店。

我不是去查岗,是去送他忘在家里的手机。

店里有几个工人在搬货。

一个年轻女人坐在柜台后面,正低头对账。

她抬头看见我,站起来,喊了一声嫂子。

我认识她。沈梦琪,店长,来了有半年了。王俊茂提过她,说她能干,一个人能顶三个人用。

她给我倒了杯水,说王总出去送货了。

我坐在沙发上等。

柜台上有本送货单,我随手翻了翻。

最近一个月,城南那家建材市场的货,全是沈梦琪经手的。

每一单的金额都不小。

我把送货单合上,喝了口水。沈梦琪站在旁边,手搭在柜台上。她穿着一件米色毛衣,头发扎得整整齐齐,笑起来嘴角有个小梨涡。

我说,你挺能干的。

她说,嫂子过奖了,都是王总教得好。

王俊茂回来的时候,看见我坐在店里,愣了一下。

他说,你怎么来了。

我说,你手机忘带了。

他接过去,没再说什么。

我站起来要走,沈梦琪说,嫂子慢走。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王俊茂已经坐回办公桌后面,沈梦琪把一杯茶放在他手边。

那杯茶,是我在家泡的那种,浓得发苦。

王俊茂从来不喝我泡的茶,说太苦。

可他喝了沈梦琪泡的。

那天晚上回家,我把《金粉世家》调到第六集。冷清秋开始发现金燕西变了。她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月亮。我坐在沙发上,电视的光一闪一闪。

雨萌打来电话,问我吃饭没有。我说吃了。她顿了一下,说,妈,你最近是不是不太开心。

我说,没有的事。

她说,你要是心里有事,别憋着。

我说,妈知道。

挂了电话,我盯着电视屏幕。冷清秋没有哭。我也没哭。

但我知道,有些事情,已经不一样了。

02

沈梦琪的名字开始频繁出现在家里。

王俊茂的手机响,他看一眼就挂掉,说打错了。

有几次他洗澡,手机放在客厅,屏幕一亮就是沈梦琪。

我端着水杯从旁边过,余光扫到几个字,王总,货款的事。

我没停下来看。

王俊茂开始挑剔我做饭。

今天的菜咸了,明天的汤淡了,后天又说油放多了。

我做了二十五年饭,他头一回这么讲究。

我说,你以前不这样。

他说,以前是以前。

他还嫌我穿得土。

那天我穿了件藏蓝色的外套,是去年雨萌给我买的。

他说,你都多大岁数了,穿得跟老太太似的。

我没吭声。

那件外套我后来再没穿过,叠好放进柜子最底层。

我去店里送饭,推开门,沈梦琪坐在王俊茂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两个人凑在一起看电脑屏幕。

看见我,沈梦琪站起来,理了理头发,说嫂子来了。

王俊茂说,在谈进货的事。

我把饭盒放在桌上,说趁热吃。

转身走了。

走到店门口,我听见沈梦琪笑了一声,声音脆脆的。我没回头。

罗慧敏是我的老姐妹,在社区开了个小超市。那天我去她店里买酱油,她拉着我坐下,给我倒了杯茶。她说,晓雯,你最近脸色不好。

我说,没睡好。

她压低声音,说,你家那个店,我听说沈梦琪一个店长,管着货款和账目,权力比老板娘还大。你心里有数没有。

我说,王俊茂说她能干。

罗慧敏哼了一声,说,能干是好事,能干到把老板的家都管了,那就不是好事了。

我没接话。她又说,你别光顾着伺候老的伺候小的,你那个家,你也是有一份的。

那天回家,王俊茂坐在客厅看电视。我坐在他对面,说,俊茂,咱们聊聊。

他眼睛没离开电视,说,聊什么。

我说,沈梦琪。

他按了静音,看着我。那眼神我认识,是嫌烦的眼神。他说,你想说什么。

我说,你跟她,是不是走得太近了。

他说,你整天没事找事。她是店长,我跟她谈生意,有什么近不近的。

我说,那送货单上的地址,城南的,你怎么解释。

他站起来,声音大了,说你翻我东西了。我说,是你外套里的。他说,你管好家里就行了,外面的事少打听。

说完他进了书房,门关得比哪次都响。

我坐在沙发上,电视屏幕已经黑了。婆婆在屋里喊,又吵什么。我说,没事,妈,您睡吧。

那天晚上,我用手机查了家庭共享套餐。

王俊茂的号码下面,最近一个月,有一个号码打了六十三次。

备注是沈店长。

有几次是半夜,通话时长十几分钟。

我把手机放下。窗外下雨了,雨点打在玻璃上,一下一下的。我没关窗,让雨飘进来,落在手背上,凉的。

我想起王俊茂年轻的时候。

那时候他摆地摊,冬天冻得手裂口子,我给他织手套。

他收摊回来,从怀里掏出个烤红薯,揣了一路还是热的。

他把红薯掰开,大的那半给我。

那个王俊茂,什么时候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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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决定再试一次。

那天晚上,我特意做了王俊茂爱吃的红烧肉。

雨萌也回来了,一家四口坐在桌上。

婆婆夹了一块肉,说炖得烂。

雨萌说,妈做的饭就是好吃。

王俊茂低头扒饭,没说话。

我给他盛了碗汤,放在他手边。我说,俊茂,咱们这么多年了,有什么事,说开了好。

他把筷子放下,说,你又来了。

我说,我不是闹,我就是想跟你好好说说话。

他说,我每天在外面累死累活,回来还要跟你说话,你体谅过我吗。

雨萌放下碗,说,爸,妈就是想跟你聊聊。

王俊茂看了她一眼,说,大人的事你少插嘴。

雨萌脸涨红了。婆婆说,吃饭吃饭,都少说两句。

那顿饭没吃完。

王俊茂接了个电话,说店里有事,拿了外套就走。

我听见他下楼的时候,手机又响了,他接起来,声音比在家里柔和得多,说,嗯,马上到。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那碗他没喝的汤。汤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油皮。

雨萌坐到我旁边,握住我的手。她说,妈,你别这样。

我说,妈没事。

她说,你天天围着我爸转,他看不见。你不如找点自己的事做。

我没说话。

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起来翻柜子,找到一本旧相册。

里面有我年轻时候在纺织厂的照片。

那时候我穿着工装,站在车间门口,头发扎得高高的,眼睛亮亮的。

旁边的同事后来都叫我徐会计。

我翻出压在箱底的会计证,塑料封皮已经发黄了。有效期到二〇一〇年。早就过期了。

第二天我去社区服务中心问,有没有会计培训班。

工作人员是个小姑娘,翻了翻册子,说最快的一期三个月后开课,晚上七点到九点。

我说,我年纪大了,还能学吗。

小姑娘笑了,说,阿姨,您看着也就四十多。

我报了名。交钱的时候,手机响了。王俊茂发来一条短信:晚上不回来,在店里盘点。

我回了一个字:好。

那天晚上,婆婆又念叨孙子的事。

她说,晓雯,你说雨萌一个女孩子,将来嫁了人,王家不就没人了。

我说,妈,现在都一样。

她说,不一样,俊茂心里苦。

我说,妈,他心里苦,我心里就不苦吗。

婆婆愣了一下,没再说话。她拄着拐杖回了屋,门关得很轻。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金粉世家》演到冷清秋在金家受冷落,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书,金燕西在外面花天酒地。我看着屏幕,突然想起一件事。

上个月,王俊茂拿回来一份文件,说是给雨萌存的教育金,让我签个字。我当时在厨房忙,没细看就签了。签完他收走了,说放店里保险柜。

我从抽屉里翻出那天的照片。

我有个习惯,签过的文件会拍个照存着。

照片有点模糊,但能看清几个字。

投保人,王俊茂。

被保险人,徐晓雯。

受益人那一栏,被他的手指挡住了。

我把手机屏幕放大,看不清。心里像塞了团棉花。

04

家里的存款卡,我很久没动过了。那天我去银行取钱交培训费,柜员说余额不足。我说,你再查查。她说,卡里只剩八千三百块。

我站在柜台前,以为自己听错了。

王俊茂的建材店开了十几年,家里存款少说也有几十万。

我又问了一遍,柜员把屏幕转过来给我看。

余额那一栏,明明白白写着八千三百二十块。

我回家的时候,手一直在抖。王俊茂晚上回来,我问他,卡里的钱呢。

他换着鞋,头也不抬地说,生意周转,用了。

我说,几十万,全周转了?

他说,你懂什么,现在行情不好,货款压着,我能怎么办。

我说,那你跟我说一声总行吧。

他说,跟你说了你能帮上什么忙。

那天晚上他在客厅睡,我在卧室。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凌晨两点,我起来上厕所,路过客厅。

他睡得很沉,手机放在茶几上充电。

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我拿起他的手机。用他的右手大拇指按在屏幕上,手机震了一下,解开了。

我手抖得厉害,差点拿不住。

相册里最新的一张照片,是转账凭证。

三十万,收款人沈梦琪。

日期是上个月。

我继续翻,又看到一张租房合同,城南那个地址,承租人沈梦琪,租期三年。

还有几张照片,是沈梦琪在店里的自拍,穿着那件米色毛衣。

我用自己的手机拍了照,一张一张,手心里全是汗。然后把他手机放回去,充电线摆好。回到卧室,我坐在床边,天已经蒙蒙亮了。

我没有哭。我只是把《金粉世家》打开,调到第六遍的最后一集。冷清秋抱着孩子,走出金家大门。金燕西在后面喊她,她没有回头。

我按了暂停。屏幕上,冷清秋的背影定住了。

第二天一早,我给罗慧敏打电话。我说,慧敏,你认识律师吗。

她顿了一下,说,你终于想通了。

我说,你先别问,帮我找个靠谱的。

她说,我表妹梁欣瑜,专做婚姻官司,我把她电话给你。

挂了电话,我又去了婆婆屋里。她正坐在床上叠衣服。我说,妈,我帮您把医保卡整理一下吧。她说,在抽屉里,你自己拿。

我打开抽屉,翻出医保卡和一叠单据。

夹层里掉出一张存单。

二十万,户名贾桂英,存入日期是半年前。

我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用手机拍了照。

婆婆说,你看什么呢。

我说,没什么,妈,您收好。

那天下午,我去纺织厂找了老同事。

刘姐还在厂里做财务,她说正好缺个兼职会计,问我愿不愿意。

我说愿意。

她说,你手生了吧。

我说,给我半个月,我捡起来。

回家的路上,我买了一本新的笔记本。在第一页上,我写了三件事。

第一,找律师,保全证据。

第二,重新上班,自己挣钱。

第三,告诉雨萌,告诉爸妈,不一个人扛。

我把笔记本放在枕头下面。晚上王俊茂没回来。我也没有打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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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王俊茂提离婚那天,是个星期三。

他难得早回家,坐在客厅里,茶几上放着一张纸。我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他说,晓雯,咱们离婚吧。

我站在那儿,面粉从手指缝里往下掉。

他说,房子抵押了,店也亏着,没什么可分给你的。这张协议你看看,签了就行。

我拿起那张纸。上面写着,双方无共同财产,女方自愿放弃一切财产主张。下面是他签好的名字。

我说,房子是咱们一起买的。

他说,抵押了,现在资不抵债。

我说,店呢。

他说,亏着呢。

我说,王俊茂,我跟你二十五年,你就这么对我。

他把头转过去,说,感情的事,勉强不来。

那天晚上,雨萌从单位赶回来。她站在客厅里,看看我,又看看王俊茂。她说,爸,你说什么。

王俊茂说,我跟你妈的事,你别管。

雨萌说,她是我妈。

婆婆从屋里出来,扶着门框说,俊茂,你这是干什么。王俊茂说,妈,您别管。

婆婆看着我,说,晓雯,你劝劝他。

我看着婆婆,又看着王俊茂。我说,妈,我劝不动了。

那晚我坐在卧室里,电视开着。《金粉世家》最后一集,金家散了,冷清秋带着孩子离开。金燕西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身后什么也没有。

我看了六遍,这一遍才真正看懂。冷清秋没有闹,没有求,她把该带走的带走,该放下的放下。

我给梁欣瑜打了电话。她说,徐姐,你手上有证据吗。

我说,有转账单、租房合同、还有一份保险文件,我签过字但没看清受益人。

她说,明天你来我办公室,把能带的都带上。还有,你查一下家里的房产证、存单、保险单,能拍就拍。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王俊茂的离婚协议还在茶几上。我走过去,拿起来,看了一遍,又放回去。

我没有签。我也没有哭。

我只是把那张纸折好,放进自己包里。明天,我要去找律师。

06

梁欣瑜的办公室在城东,不大,桌上堆着文件。

她三十多岁,说话快,但条理清楚。

我把转账单照片、租房合同照片、保险文件照片,还有那张离婚协议,一样一样摆出来。

她看完,说,徐姐,你做得对。这些证据很有用。尤其是转账单,三十万,属于夫妻共同财产,他无权单独处置。

我说,那份保险,我签过字,但没看清受益人。

她说,我帮你查。还有,你婆婆那张二十万存单,如果能证明是你丈夫的钱转过去的,也可以追。

她让我回去把家里所有的银行卡、房产证、保险单都找出来拍照。我说,房产证在他手里。她说,没关系,房管局能查。

那天下午,我从梁欣瑜那儿出来,直接去了纺织厂。

刘姐给我安排了一张桌子,一摞旧账本。

我坐下来,翻开第一本。

手指摸到算盘和账页的时候,心里踏实了一点。

晚上回家,我把三件事的笔记本拿出来,在后面加了一条。

第四,不跟他吵,不跟他闹,把该拿的拿回来。

雨萌下班回来,看见我在看会计书。她坐在我旁边,说,妈,你真的要离婚吗。

我说,你爸要离。

她说,那你呢。

我说,我想明白了,他不想过了,我留也留不住。但属于我的东西,我得拿着。

雨萌握住我的手,说,妈,我跟你。

我说,你爸还是你爸。

她说,我知道。但我跟你。

第二天,我去找了罗慧敏。她给我介绍了一个客户,做小超市的,需要人代账。我说我二十年没做了。她说,你做了十年会计,底子在。我说好。

从罗慧敏店里出来,我又去了父母家。我爸徐水生七十五了,耳朵有点背。我妈卢香兰给我开的门。我坐在沙发上,把事说了。

我妈眼圈红了,说,当初就让你别辞职。

我爸说,离就离,回来住,爸养你。

我说,爸,我自己能行。我就是跟你们说一声,别到时候从别人嘴里听到。

我爸拍了拍我的手,没再说话。

回家的路上,我接到梁欣瑜的电话。她说,徐姐,保险单查到了,受益人是沈梦琪。我说,好,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天已经黑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我深呼吸了一口,继续往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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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家庭聚会定在周日,是婆婆的主意。她说一家人好久没坐在一起吃饭了。我知道,是王俊茂让她攒的局。

周六晚上,沈梦琪发了一条朋友圈。一张孕检单,配了两个字:终于。下面有人评论,恭喜沈店长。她没有回复。

我把截图发给梁欣瑜。她回,收到,明天按计划来。

周日中午,我做了几个菜带过去。婆婆家那张圆桌,坐了七八个人。王俊茂坐在主位上,婆婆坐他旁边。雨萌挨着我坐。

门铃响了。王俊茂去开门。沈梦琪走进来,穿着一件宽松的裙子,肚子微微隆起。她站在门口,喊了一声阿姨好。

桌上的人都愣住了。婆婆看看沈梦琪,又看看王俊茂,说,俊茂,这是谁。

王俊茂说,妈,这是小沈,店里的店长。她……有了我的孩子。

婆婆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雨萌站起来,说,爸,你什么意思。

王俊茂说,我跟你妈已经过不下去了。小沈怀的是个男孩。

我坐在那儿,看着沈梦琪。她低着头,手放在肚子上。王俊茂看了我一眼,说,晓雯,咱们好聚好散。

我把筷子放下。从包里拿出几张纸,放在桌上。转账单,租房合同,保险单。我说,王俊茂,好聚好散可以。但这些,你得说清楚。

王俊茂脸色变了。

他伸手去拿,我按住了。

我说,三十万转账,城南的房子,还有这份保险,受益人是沈梦琪。

这些都是夫妻共同财产,你没权一个人处置。

沈梦琪抬起头,看着王俊茂,说,你不是说都处理好了吗。

王俊茂说,你闭嘴。

这时候,坐在角落里的唐俊悟站了起来。

他是王俊茂的生意伙伴,今天被叫来吃饭。

他拿起那张转账单看了看,说,俊茂,这三十万,是上个月那批货的货款吧。

你说周转不开,让我缓一缓,原来钱在这儿。

王俊茂说,老唐,你听我解释。

唐俊悟把转账单放下,说,不用解释了。那批货的款,你三天内给我结清,不然法庭见。

他拿起外套就走。门砰地关上。

沈梦琪站起来,看着王俊茂,说,你欠了多少钱。

王俊茂说,你别听他的,店好好的。

沈梦琪说,你跟我说店是盈利的,房子也是你的。你骗我。

王俊茂说,我没骗你。

沈梦琪冷笑了一声,拿起包就往外走。王俊茂去拉她,她甩开手,说,你连自己老婆都骗,我算什么东西。

婆婆站起来,指着王俊茂,手直抖,说,你这个畜生。话没说完,人往后一倒。雨萌冲过去扶,喊,奶奶。

屋里乱成一团。我打了急救电话。王俊茂蹲在地上,抱着头。

我站在那儿,看着这一切。心里没有痛快,也没有难过。就是空空的。

雨萌扶着婆婆,回头看了我一眼。她说,妈,我跟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