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文系虚构,文中人名、地名均为化名,与现实无关,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代入。
我58岁,老伴走后第2年,有人给我介绍了个老头,第一次见面他就问我晚上怕不怕,我说怕,他说那咱俩搭伙吧,我端起茶杯放下了
我今年58了,老伴走的那年我56。他走得太快,从查出来到没,前后不到四个月。头天晚上他还说想吃韭菜盒子,第二天早上人就没了。那阵子我整个人是木的,别人跟我说话,我听得见,可就是反应不过来。儿子从深圳赶回来,一进门就跪在灵前,哭得站不起来。我站在旁边,一滴眼泪都没有。邻居张姐后来说,你那时候不哭,才吓人。
老伴走了以后,家里就剩我一个。房子是县城老棉纺厂的家属院,两室一厅,六十多个平方,还是八十年代盖的。墙皮一块一块地往下掉,我也懒得弄。客厅摆的还是结婚时候打的那套沙发,木头扶手磨得发亮。厨房的碗柜门关不严,得用一根筷子别着。这些东西,老伴在的时候就是这样,他走了还是这样。我每天扫一遍地,擦一遍桌子,然后就坐在沙发上发呆。
儿子在深圳成了家,媳妇是湖南人,孙子今年上小学二年级。他们一年回来一趟,有时候过年,有时候国庆。每次回来待三五天,走的时候给我留点钱。我说不用,我有退休金,一个月3200多块,够花。他说妈你拿着,万一有个急用。钱我收下了,搁在床头柜的铁盒子里,攒着,也没花。
我一天的日子是这样的:早上5点多就醒,醒了也不起来,在床上躺着,听楼下的鸟叫。6点半起来烧水,冲一碗鸡蛋水,就着两块桃酥吃。吃完了去早市,买一天的菜。早市上碰见熟人多,这个说“吃了没”,那个说“今天茄子便宜”,我说“是啊,便宜”。然后回家,择菜,做饭,吃完了刷碗。下午睡一觉,醒了看电视,看一会儿就不知道演什么了。晚上煮点面条,吃了继续坐着。天黑透了,我就上床,翻来覆去睡不着,有时候睁着眼到后半夜。
有一回半夜停电,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我想找手电,摸了半天没摸着,脚底下绊了一下,坐在地上。那一瞬间我心里慌得不行,我想喊人,可家里就我一个,喊谁去?我就那么坐在地上,一直坐到天蒙蒙亮,电来了,灯亮了,我才从地上爬起来。
这事我没跟儿子说。说了他也帮不上,还让他担心。
老伴走了第二年开春,张姐来找我。张姐是我以前在棉纺厂的同事,比我大3岁,退休了没事干,天天在小区门口跟人打牌。她进门就笑,说:“我给你说个事,你别恼。”我说:“你说吧,什么事?”她说:“我给你介绍个老头。”
我愣了一下,说:“介绍什么老头,我都这岁数了。”
张姐说:“这岁数怎么了?你才58,后面还有二三十年呢,你就一个人过?儿子又不在跟前,有个头疼脑热的,谁给你端水?”
我没说话。她说得没错,可我心里就是别扭。老伴走了两年,我连想都没想过这事。夜里睡不着的时候,我也觉得屋里空得慌,可让我再找一个人,跟人家一个锅里吃饭,一张床上睡觉,我总觉得对不住老伴。
张姐看我犹豫,又说:“这老头姓赵,叫赵德顺,66了,以前在粮站上班,退休金一个月4000多。老伴也是走了,走了有五年了。一个闺女嫁到省城去了,也是不常回来。人挺老实的,不抽烟不喝酒,就是话少点。”
我说:“话少好,话多我还嫌吵。”
张姐一听我松口了,赶紧说:“那就见见?明天上午,在公园东门那个茶楼,我陪你一块去。”
我说:“行吧,见见就见见。”
那天晚上我又没睡着。我翻出老伴的照片看了半天。照片是前些年办的,他穿着那件灰色的夹克,头发还没全白,笑得有点憨。我跟他说:“老李,你可别怪我。”说完我把照片扣在床头柜上,翻过身,眼泪就下来了。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比平时还早。洗了脸,梳了头,翻衣柜找衣服。找了半天,找出来一件枣红色的毛衣,是儿媳妇前年给我买的,一直没舍得穿。我穿上试了试,对着镜子照了照,觉得还行。又换了双干净的布鞋,拿上包就出门了。
公园东门的茶楼不大,一楼是打牌的,二楼是喝茶的。我到的时候张姐已经在了,旁边坐着一个老头。个子不高,偏瘦,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头发梳得挺整齐,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眼睛不大,但挺有神。
我走过去,张姐站起来说:“来了来了,这就是我跟你说的,李秀兰。”
老头站起来,冲我点了点头,说:“坐吧。”
我坐下了。张姐给我们一人倒了一杯茶,说了几句闲话,就说要去门口买点东西,走了。她一走,桌上就剩我们俩,谁也不说话。我低头看茶杯,茶叶在水里打转。他也没吭声,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平时在家都干啥?”
我说:“也没啥,做做饭,看看电视。”
他说:“我也不会做饭,老伴走了以后,我就瞎对付。”
又没话了。我心里想,这人果然是话少。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有点涩。
他忽然说:“你晚上一个人在家,怕不怕?”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我说:“怕什么?”
他说:“一个人住,晚上有个动静什么的,不怕?”
我说:“怕。怎么不怕。有一回半夜停电,我绊了一跤,坐在地上半天没起来。”
他点了点头,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那咱俩搭伙吧。”
我正端着茶杯往嘴边送,听见这话,手停了一下。我把茶杯放下了。放下的时候手有点不稳,茶杯底磕在玻璃桌面上,响了一声。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他的表情很平静,不像在开玩笑。
我说:“这也太快了吧,这才第一次见面。”
他说:“第一次见面怎么了。咱俩都这岁数了,还跟年轻人似的谈个一年半载?不瞒你说,我见过几个了,有的嫌我年纪大,有的嫌我不会说话。我也挑,太能说的我受不了,太闹腾的我也受不了。你今天坐这儿,安安静静的,我觉得行。”
我说:“你觉得行就行?我还没说行呢。”
他说:“那你慢慢想。我这个人,不会说好听的。我就觉得,两个人搭伙过日子,比一个人强。你怕,我也怕。两个人在一起,好歹有个照应。”
那天我们后来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些别的。他说他早上喜欢去河边散步,我说我早上都去早市。他说他以前在粮站管仓库,我说我在棉纺厂细纱车间干了二十多年。走的时候他要了我的手机号,我给了他。
回家路上,我心里乱得很。他说那句话的时候,表情是认真的。我端起茶杯放下的那个动作,他肯定看出来了。我没说行,也没说不行。我自己都说不清我心里是怎么想的。
到家我把枣红毛衣脱了,换上平时穿的旧衣服。坐在沙发上,我又想起老伴。我跟老伴是经人介绍认识的,那时候我23,他25。第一次见面也是在公园,不过那时候公园还没修这么好,就是一片荒地,有几棵树。他见我第一面,脸就红了,一句话都没说出来。后来介绍人说,他回去跟家里说,这姑娘好,我相中了。
这么多年,他从来没跟我说过“搭伙吧”这样的话。他嘴笨,一辈子不会说好听的。他做的都是实在事:我上夜班,他半夜起来给我热饭;我腰不好,他从来不让我拎重东西;我妈住院那会儿,他天天往医院跑,比我还上心。他走那天,我给他擦身子,才发现他后背有一道一道的红印子,是常年扛东西磨的。我当时就哭了,那是他走了以后我第一次哭。
第二天赵德顺给我发了一条短信。我手机是老年机,屏幕小,字也小。我戴上花镜看了半天。他说:“今天河边风大,没去散步。你早市买着便宜菜了吗?”
我看着这条短信,不知道该怎么回。我想了半天,回了三个字:“买着了。”
他又发了一条:“那就好。”
然后就没了。
过了几天,张姐来找我,问我怎么样。我说不怎么样,才见一面。张姐说人家赵德顺对你印象挺好,说你文静,不咋呼。我说我那是没话说。张姐笑了,说没话说才好,话多的你受不了。
我说:“他第一次见面就说要搭伙,哪有这样的。”
张姐说:“这岁数了,谁还跟你绕弯子。行就行,不行就不行,干脆点好。”
我说:“我还没想好。”
张姐说:“那你慢慢想,人家也没催你。”
话是这么说,可赵德顺隔三差五就给我发短信。都是些家常话:“今天下雨了,别忘收衣服。”“粮站那边新开了个包子铺,我去尝了,不如你做的。”我有时候回,有时候不回。他不催,也不问。
有一回我感冒了,发烧,浑身没劲,躺在沙发上起不来。到了下午,实在扛不住了,我自己去了社区医院。大夫说没事,就是着凉了,开了点药。我拿了药回家,刚进门就听见手机响。是赵德顺。我接了,他问:“你今天没去早市吧?”
我说:“你怎么知道?”
他说:“我路过你家楼下,看见你家窗帘没拉开。”
我说:“我感冒了,去医院了。”
他那边停了一下,说:“严重不严重?”
我说:“不严重,拿了药了。”
他说:“那你好好歇着,别做饭了,我一会儿给你送点吃的。”
我说:“不用不用,我自己能行。”
他说:“你别管了。”然后就把电话挂了。
过了半个多小时,有人敲门。我开门一看,赵德顺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他说:“熬了点小米粥,你趁热喝。”我接过来,保温桶还是热的。他又从兜里掏出一包药,说:“这是感冒冲剂,你晚上睡觉前喝一包。”
我说:“你怎么知道我家在哪?”
他说:“问的张姐。”
我让他进来坐,他说不坐了,你歇着吧。转身就走了。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下楼,背影有点驼,走得挺慢。我关上门,把保温桶打开,小米粥熬得黏黏的,上面还飘着几颗红枣。我盛了一碗,喝了一口,热乎乎的,从嗓子一直暖到肚子里。我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那天晚上我睡得挺好。第二天早上起来,烧退了。我把保温桶洗干净,想着怎么还给他。后来我给他发了个短信:“粥挺好喝的,谢谢你。”
他回:“好了就行。”
从那以后,他隔几天就来一趟。有时候带点水果,有时候带点菜。有一回他带了一条鱼,说是他闺女从省城寄来的,他也不会做,拿过来让我做。我说你拿过来让我做,那是我吃还是你吃?他说一块吃。我就做了个红烧鱼,又炒了两个菜。他吃了两碗米饭,说:“好吃,我好久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饭了。”
我说:“你以前在家不做饭?”
他说:“老伴在的时候都是她做。她走了以后,我就凑合。有时候下面条,有时候买个馒头就咸菜。”
我说:“那你闺女不接你去省城?”
他说:“去过,住不惯。他们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我一个人在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再说了,那房子小,我去了就得睡沙发。住了一个礼拜我就回来了。”
我说:“那你就一个人过?”
他说:“一个人过呗。不然咋办。”
那天他走了以后,我把碗筷收拾了,坐在沙发上发了好一会儿呆。我想起老伴刚走那阵子,我也是一个人,连饭都不想做,天天煮一锅粥,吃一天。后来张姐来串门,看见我瘦了一圈,骂我:“你这是干啥?人走了你就不活了?”我才慢慢开始正经做饭。
又过了些日子,张姐来找我,说赵德顺托她问问我,到底怎么想的。我说我还没想好。张姐说:“你到底顾虑啥?你说给我听听。”
我说:“我也说不清。就是觉得别扭。我都这岁数了,再找一个,人家会说闲话。”
张姐说:“谁说闲话?咱们厂那些老姐妹,哪个不说你该找一个?你儿子又不在跟前,你一个人有个三长两短的,谁知道?”
我说:“儿子那边,我也不知道他愿不愿意。”
张姐说:“你儿子要是真孝顺,他就愿意。他要是不愿意,那是他自私。”
我说:“我还没跟他说。”
张姐说:“那你跟他说说。你先问问他的意思。”
我想了好几天,给儿子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半天他才接,那边挺吵,好像在外面吃饭。我说:“妈有个事跟你说。”
他说:“妈你说。”
我说:“有个阿姨给我介绍了个老头,人还行。你觉得……”
话没说完,他就说:“妈,这是好事啊。你一个人在家我也不放心。只要人好,对你好,我没意见。”
我说:“你真没意见?”
他说:“我真没意见。妈你才58,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你找个伴,我也放心。”
我说:“那……我再想想。”
他说:“行,你想好了告诉我。到时候我回去一趟,见见。”
挂了电话,我心里踏实了一点,可又觉得空了一块。儿子不反对,这事就成了一半。可那一半呢?那一半在我自己心里,我自己都说不清。
那天下午,我去公园散步,碰见了以前棉纺厂的老姐妹刘桂香。刘桂香比我大两岁,老伴也走了,她一个人过。她看见我,拉着我在长椅上坐下,说:“听说有人给你介绍了个老头?”
我说:“你听谁说的?”
她说:“张姐说的。怎么样?人好不好?”
我说:“还行吧,话不多。”
刘桂香叹了口气,说:“我跟你说,找伴可以,但有一条你得记住:别领证。”
我说:“为啥?”
她说:“你傻呀?你领了证,他的财产将来有你一份,你的财产也有他一份。到时候他闺女跟你儿子打起来,你受得了?你不领证,就是搭伙过日子,合得来就过,合不来就散,清清爽爽。”
我说:“那人家能愿意?”
她说:“怎么不愿意?这岁数了,谁还图那张纸?就是找个说话的、端水的。你要是领了证,将来他先走了,他闺女来找你要房子,你怎么办?”
我没说话。她说得也不是没道理。可我听着,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刘桂香又说:“还有,钱得分开。你的退休金是你的,他的退休金是他的。日常开销可以一起花,但你别把你的钱贴给他。这岁数了,手里没钱不行。”
我说:“我知道了。”
她说:“你别嫌我说话难听。我是过来人。我那口子走了以后,也有人给我介绍过。我当时没答应,现在想想,有点后悔。可要是答应了,估计也麻烦。这岁数找伴,就是搭伙,别想那么多。”
那天回家,我心里更乱了。刘桂香的话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我想起赵德顺给我送粥那天,他站在门口,背有点驼,手里提着保温桶。他不像是个算计的人。可刘桂香说的也不是没道理。这岁数了,谁不怕呢?
又过了几天,赵德顺约我去河边走走。我去了。那天天气挺好,河边的柳树刚冒芽,风一吹,一晃一晃的。我们沿着河堤慢慢走,他走在我左边,替我挡着风。
走了一段,他说:“张姐跟你说了吧,我托她问的。”
我说:“说了。”
他说:“你咋想的?”
我说:“我还没想好。”
他点了点头,没再问。又走了一段,他说:“我知道你顾虑啥。你是怕人家说闲话,也怕将来麻烦。”
我没说话。
他说:“我跟你说实话。我老伴走了五年,头两年我也没想过再找。后来我生了一场病,住院住了半个月。闺女回来待了三天就走了,剩下我一个人在医院,连个送饭的人都没有。那时候我就想,得找个伴。不为别的,就为生病的时候有人递杯水。”
他说得很慢,一句一句的,声音不高。
我说:“你闺女同意吗?”
他说:“她同意。她说只要我高兴就行。她也说了,将来房子和钱都是她的,我不领证就行。”
我看了他一眼。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
我说:“那你的意思是……”
他说:“我的意思是,咱俩搭伙。你搬过来住也行,我搬过去也行。日常开销我出,你的退休金你自己留着。不领证,就是个伴。将来谁先走了,各回各家,不给儿女添麻烦。”
他说完了,看着我。我低着头,看着地上的砖。砖缝里长着几棵小草,绿绿的。
我说:“你让我再想想。”
他说:“行,你想。想好了给我个话。想不好也没事,咱俩还当朋友处。”
那天回家,我坐在沙发上,把他说的话翻来覆去地想。他说得挺实在,没一句虚的。可我总觉得,这事不能这么简单。
我想起我老伴。老伴在的时候,从来没跟我说过什么“各回各家”的话。他的钱就是我的钱,我的就是他的。他走的时候,存折上剩了不到两万块钱,他拉着我的手说:“钱不多,你留着花。”我说:“你放心,我不缺钱。”他说:“我知道你不缺,可我就想给你留点啥。”那是他这辈子跟我说过的最像情话的话。
赵德顺说得没错,可我就是觉得,哪里不对。
又过了几天,张姐来问我。我说赵德顺跟我提了,不领证,搭伙。张姐说:“这不是挺好吗?省得以后麻烦。”我说:“好是好,可我心里就是不踏实。”
张姐说:“你还想咋样?这岁数了,你还想找个天天跟你谈情说爱的?”
我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觉得……好像在做买卖。”
张姐说:“什么买卖不买卖的,就是搭伙过日子。你想那么多干啥?”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我爬起来,找出老伴的照片,跟他说:“老李,你说我该怎么办?”照片上他还是那样,笑得有点憨,不说话。
第二天早上,我给赵德顺发了条短信。我说:“我想好了。搭伙可以,但我有个条件。”
他回得很快:“你说。”
我说:“你搬过来住。这房子是我和老李的,我住惯了。你那边房子租出去,租金你自己收着。”
他过了一会儿才回:“行。”
我说:“还有。日常开销你出,我的退休金我自己留着。但是——家里的饭我做,你不用管。你要是嫌不好吃,你自己做。”
他回:“行。”
我说:“还有。不领证。但你不能跟你闺女说我是保姆。我是搭伙的,不是伺候人的。”
他回:“行。我跟她说清楚。”
我说:“还有。将来你要是先走了,你闺女把你接走,我不拦着。我要是先走了,我儿子把我接走,你也不许拦。”
他过了一会儿回:“行。都听你的。”
我看着手机屏幕,想了一会儿,又打了一行字:“还有。你要是哪天不想过了,你说一声,你就走。我不拦你。我要是哪天不想过了,我也说一声。咱俩好聚好散。”
他回了两个字:“行。好。”
我把手机放下,坐在床上。天刚蒙蒙亮,窗户外头有鸟在叫。我忽然觉得心里松快了一点。说不上高兴,也说不上不高兴。就是觉得,这事就这么定了。
赵德顺搬过来那天是个星期六。他带的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一床被子,一个电饭锅,还有一个小纸箱,里头装着他老伴的照片和他自己的换洗衣服。
他把行李箱放在卧室的角落里,把被子叠好放在床上,电饭锅搁在厨房。然后他把小纸箱打开,拿出他老伴的照片,看了一会儿,搁在床头柜上。我没说话。他也没说话。
那天中午我做了四个菜:一个西红柿炒鸡蛋,一个青椒肉丝,一个醋溜白菜,还有一个紫菜蛋花汤。他吃了两碗米饭,说:“好吃。”
我说:“好吃就多吃点。”
他说:“以后我天天吃你做的饭,你可别嫌烦。”
我说:“烦了我就少做一个菜。”
他笑了。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笑。他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脸上的皱纹更深了。
晚上睡觉,我睡里屋,他睡外屋。我把卧室门关上了,没锁。他在外屋的沙发上铺了被子,没说什么。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他已经把院子扫了,炉子也生好了,水也烧开了。他站在厨房门口,说:“水开了,你冲鸡蛋水吧。”
我说:“你起这么早?”
他说:“习惯了,睡不着。”
我冲了两碗鸡蛋水,一人一碗。他端起来喝了一口,说:“糖放多了。”
我说:“嫌甜你自己放。”
他笑了笑,没说话。
日子就这么过起来了。早上他先起来,烧水扫院子。我起来做饭。吃完了,他去河边散步,我去早市买菜。中午一块吃饭,下午他看报纸,我看电视。晚上有时候出去走走,有时候就坐在屋里说话。他话不多,我也是。有时候半天不说话,也不觉得别扭。
有一回我做饭,切菜的时候不小心切到了手指头。血一下子涌出来。我“哎呀”了一声。他从外屋跑进来,一看我的手,赶紧去拿创可贴。他帮我贴上,说:“你别动了,我来切。”
我说:“你会切?”
他说:“不会也得会,你手都这样了。”
他切菜切得歪歪扭扭的,粗细不一。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动了一下。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就是觉得,有个人在跟前,挺好。
但也不是什么都顺。有一回他闺女从省城打电话来,他接了,说了半天。挂了电话,他脸色不太好看。我问他怎么了。他说:“闺女问我,你是不是在这当保姆。”
我说:“你怎么说的?”
他说:“我说你是搭伙的,不是保姆。”
我说:“她信吗?”
他说:“信不信由她。反正我跟你说的,我说到做到。”
我说:“你闺女是不是不乐意?”
他说:“她不是不乐意,她就是怕我吃亏。怕我把钱都花了,将来啥也不剩。”
我说:“那你就别花那么多。你留着,将来给她。”
他看了我一眼,说:“我留着干啥?我留着也是给她。可我现在还没死呢,我得过日子。”
我说:“那你就花。该花的花。”
他说:“你不怕我花完了,将来拖累你?”
我说:“你花的是你的钱,跟我没关系。”
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说:“你这个人,嘴硬。”
我说:“嘴硬怎么了?嘴硬不惹事。”
他笑了,说:“行,嘴硬好。”
又过了些日子,儿子打电话来,说国庆节要回来。我说:“你回来就回来,还打电话干啥。”他说:“妈,我想见见那个赵叔。”我说:“见就见,他来家里了,你回来就能见着。”
挂了电话,我跟赵德顺说:“我儿子国庆回来,说要见你。”
他停了一下,说:“那我到时候要不要回避一下?”
我说:“回避啥?你又不是见不得人。”
他说:“我是怕你儿子不高兴。”
我说:“他有什么不高兴的?他自己说的没意见。”
他说:“那我就见见。”
国庆节那天,儿子带着媳妇和孙子回来了。赵德顺一大早去买了水果,又买了两瓶酒。我说你买酒干啥,我儿子不喝酒。他说不喝也得买,是心意。
儿子进门的时候,赵德顺站起来,说:“回来了。”
儿子说:“赵叔好。”
赵德顺说:“好,好。坐吧。”
那天中午我做了一大桌子菜。儿子跟赵德顺喝了点酒,聊了些家常。赵德顺问他深圳那边怎么样,儿子说还行,就是忙。赵德顺说忙点好,忙点有奔头。儿子笑了笑。
下午儿子把我拉到一边,说:“妈,赵叔人看着挺老实的。”
我说:“老实有什么用,话少。”
儿子说:“话少好,话多你嫌吵。”
我说:“你也这么说。”
儿子说:“妈,只要你自己觉得好就行。我看赵叔对你挺好的。”
我说:“还行吧。”
儿子说:“妈,你别嘴硬了。我看得出来,你比前两年精神多了。”
我没说话。儿子又说:“你要是觉得行,就好好过。我那边你放心,我支持你。”
那天晚上,儿子一家走了以后,赵德顺在厨房洗碗。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的背影。他个子不高,偏瘦,背有点驼。他洗碗洗得很慢,一个一个地擦。我忽然想起老伴。老伴以前也洗碗,洗完了把碗摞得整整齐齐的。他走了以后,那些碗我自己洗了两年。现在又有人帮我洗碗了。
赵德顺洗完碗,擦着手走出来,说:“你儿子挺好的。”
我说:“还行。”
他说:“他跟我说,让我好好照顾你。”
我说:“他瞎说的,你别当真。”
他说:“我当真了。”
我看了他一眼。他没看我,低着头擦手。
我说:“你当真干啥?我又不是小孩。”
他说:“你不是小孩,可你是个女人。女人就得有人照顾。”
我说:“我不用你照顾,我自己能行。”
他说:“你能行是你的事,我想照顾是我的事。”
我没说话。他把手巾搭在椅背上,说:“早点睡吧。”然后去了外屋。
我坐在沙发上,坐了好一会儿。窗户外头有月亮,照进来,地上白白的。我想起老伴走的那天晚上,月亮也是这么亮。我一个人坐在这个沙发上,觉得屋子空得吓人。现在还是这个沙发,还是这间屋子,可好像没那么空了。
日子一天天过,转眼赵德顺搬过来快一年了。这一年里,我们没红过脸。他脾气好,我脾气也不算差。有时候我说话冲,他也不吭声,等我气消了再跟我说。有一回我嫌他扫地扫得不干净,说了他两句。他没说话,拿起笤帚又扫了一遍。扫完了说:“这回行了吧?”我看了看,说:“行。”他说:“那你就别生气了。”我说:“我没生气。”他说:“你没生气,你脸拉那么长。”我忍不住笑了。
也有外人说闲话的。楼下王婶有一回在早市碰见我,拉着我问:“听说你跟那个老头搭伙了?领证了没有?”我说没领。她说:“没领证啊?那你们算啥?”我说:“算搭伙。”她说:“搭伙是啥?不就是搭伙吃饭?那你图啥?”我说:“不图啥,就图有个说话的。”她说:“那你不如找个保姆,还能挣钱。”我说:“我不用保姆。”她说:“那你就是傻。”我笑了笑,没再说话。
回家我跟赵德顺说了这事。他说:“她爱说啥说啥,咱过咱的。”
我说:“你不觉得难听?”
他说:“难听啥?我活到66了,还怕人说?再说了,她说她的,我过我的。我又不吃她家饭。”
我说:“你倒是想得开。”
他说:“想不开咋办?想不开就不过了?那不正合她意?”
我看了他一眼,觉得他说得对。
今年开春的时候,赵德顺的闺女从省城回来了一趟。她来之前打了个电话,说要来看看。赵德顺跟我说了,我说来就来吧。
那天他闺女来了,三十多岁,长得像她爸,瘦瘦的,眼睛不大。进门叫了我一声“阿姨”,坐下后,四处看了看。她问她爸:“住得惯吗?”她爸说:“住得惯。”她又问:“吃得惯吗?”她爸说:“吃得惯。”她看了我一眼,说:“阿姨,我爸不会做饭,麻烦你了。”我说:“不麻烦,我也得吃。”
她坐了一会儿,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搁在桌上,说:“阿姨,这是我爸的退休金卡,你拿着。他这个人不会管钱,你帮他管着。”
我看着那个信封,没动。赵德顺说:“你拿回去,我自己管。”
他闺女说:“爸,你管啥呀?你以前一个人,钱都瞎花了。现在有人给你做饭,你把钱给阿姨,让她安排。”
赵德顺说:“不用。我们说好了,各花各的。”
他闺女看了我一眼,说:“阿姨,我爸这个人实诚,你别嫌他。”
我说:“我不嫌他。他实诚好,实诚不惹事。”
她走了以后,赵德顺把信封收起来,搁在抽屉里。我说:“你闺女挺孝顺的。”他说:“孝顺是孝顺,就是爱操心。”我说:“操心好,操心说明她惦记你。”他说:“惦记我,也惦记我那点钱。”我说:“那正常。不惦记才怪。”他看了我一眼,说:“你不惦记?”我说:“我惦记你的钱干啥?我自己的够花。”他说:“你真不惦记?”我说:“真不惦记。我要是惦记,我就不跟你搭伙了,我直接跟你领证去。”他笑了,说:“你这个人,嘴硬心软。”我说:“你才嘴硬心软。”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见外屋赵德顺在咳嗽。他咳了几声,停了,又咳了几声。我爬起来,倒了一杯水,开了卧室门。他坐在沙发上,看见我出来,说:“吵着你了?”我说:“你没吵着我,我是起来上厕所。”我把水递给他,说:“喝点水,润润嗓子。”他接过去喝了。我说:“明天去买点止咳的药。”他说:“不用,老毛病了。”我说:“老毛病也得治。”他说:“行,听你的。”
我回了屋,关上门。躺在床上,听着外屋没动静了,我才慢慢睡着。
现在想想,这一年过得挺快。去年这时候,我还在一个人守着这间屋子,半夜睡不着,睁着眼到天亮。今年这时候,外屋有个人在打呼噜,我嫌吵,可也睡得着了。
张姐前几天来串门,问我过得怎么样。我说还行。她说:“还行就行。这岁数了,还图啥?就图个还行。”我说:“你说得对。”她说:“赵德顺这个人不错,老实,不花心,不喝酒不抽烟,退休金也不低。你算是找着了。”我说:“找着啥了,就是搭伙。”她说:“搭伙搭好了,比领证的强。”我说:“为啥?”她说:“领了证,你就得管他闺女叫闺女,他闺女就得管你叫妈。你愿意?”我想了想,说:“不愿意。”她说:“那不就得了。”
昨天下午,我跟赵德顺去河边散步。走到那座桥上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趴在栏杆上看水。我也停下来,站在他旁边。水挺清的,能看见底下的石头。
他说:“我老伴以前也爱来这儿。”
我没说话。
他说:“她走了以后,我一个人来过几回。站在这儿,看着她以前站过的地方,心里空落落的。”
我说:“我老伴也爱来这儿。不过他都是早上来,打太极。”
他说:“那咱俩以前说不定碰见过。”
我说:“碰见也不认识。”
他说:“现在认识了。”
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有点凉。他把外套脱下来,要给我披上。我说不用。他说披上吧,别着凉。我披上了。他的外套有点大,袖子长出一截。
他说:“你说咱俩能过到啥时候?”
我说:“过到过不动为止呗。”
他说:“那你要是先过不动了呢?”
我说:“我儿子接我走。”
他说:“那我呢?”
我说:“你回你闺女那儿去。”
他点了点头,说:“行。”
我说:“你舍得?”
他说:“舍不得也得舍。咱俩说好的。”
我说:“你倒是记性好。”
他说:“你说的每一句我都记着。”
我把外套紧了紧,没说话。河面上有一只水鸟飞过去,落在对岸的芦苇丛里。
今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赵德顺已经把水烧好了。我冲了两碗鸡蛋水,一人一碗。他喝了一口,说:“今天糖放得正好。”我说:“我放少了。”他说:“少了好,太甜了齁嗓子。”我说:“你昨天还说甜了。”他说:“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我笑了笑,没说话。
吃完了饭,他去河边散步,我去早市买菜。早市上碰见王婶,她又问我:“你跟那个老头还过着呢?”我说:“过着呢。”她说:“啥时候领证?”我说:“不领证。”她说:“不领证你图啥?”我说:“图个说话的人。”她说:“说话的人满大街都是,你随便拉一个都能说话。”我说:“拉一个不行,得是那个。”她说:“哪个?”我说:“就是那个。”她没听懂,我也没再解释。
我买了菜回家,赵德顺已经回来了。他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见我回来,说:“今天买菜花多少钱?”我说:“23块5。”他说:“我给你。”我说:“不用,说好的各花各的。”他说:“那中午的菜钱我出。”我说:“你出就你出。”他从兜里掏出30块钱,塞给我。我接了,找了他6块5。他不要,我说:“拿着,说好的。”他接了,揣在兜里。
中午我做了个西红柿炒鸡蛋,一个炒青菜,还有一个排骨汤。他吃了两碗米饭,说:“今天的汤好喝。”我说:“好喝就多喝点。”他又盛了一碗。
吃完了,他洗碗。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里演的是个家庭剧,婆婆和媳妇吵架。我看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就关了。赵德顺洗完碗出来,说:“怎么不看了?”我说:“不好看。”他说:“那你想看啥?”我说:“啥也不想看。”他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拿起报纸看。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他翻报纸的声音。
我忽然想起来,今天是老伴的忌日。两年前的今天,他走的。我早上烧了一炷香,没跟赵德顺说。他大概也不知道。我看了他一眼,他正低头看报纸,老花镜架在鼻梁上,看得挺认真。
我想跟他说点什么,可又不知道怎么说。想了想,还是没说。
他翻了一页报纸,忽然说:“你今天是咋了?一上午没怎么说话。”
我说:“没啥,就是有点累。”
他说:“那你去躺会儿,晚饭我来做。”
我说:“你会做?”
他说:“不会做还不会学?你教我。”
我说:“行,那你做。”
他放下报纸,站起来,说:“那我现在就去准备。”
我说:“现在才几点,你准备啥?”
他说:“那我先去把菜洗了。”
他进了厨房,我听见水龙头哗哗地响。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窗户外头有一棵老槐树,叶子已经黄了,风一吹,往下掉。我想起老伴走的那天,也是秋天,槐树叶子也是这么黄。他躺在医院的床上,拉着我的手,说:“你以后一个人,要好好的。”我说:“你别瞎说,你没事。”他说:“我自己的身子我知道。”我说:“你知道啥,你啥也不知道。”他笑了笑,说:“我啥也知道。”那是他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我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赵德顺正在洗菜,水溅了一身。我说:“你围裙也不系,衣服都湿了。”他说:“没事,一会儿就干了。”我拿了围裙给他系上。他说:“你系歪了。”我说:“没歪。”他说:“歪了。”我说:“没歪。”他笑了笑,没再说话。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洗菜。他洗得很慢,一片一片地洗。窗户外头有风,吹得老槐树沙沙响。我忽然觉得,这个秋天,好像没那么凉了。
晚上吃完了饭,赵德顺去外屋看电视。我坐在卧室里,把老伴的照片拿出来。照片上他还是那样,穿着灰夹克,笑得有点憨。我跟他说:“老李,我今天没哭。”他没说话。我又说:“老李,你别怪我。”他还是没说话。我把照片放回去,关了灯,躺在床上。
外屋的电视还在响,赵德顺大概在看新闻。我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今天早上起来,赵德顺已经把水烧好了。我冲了两碗鸡蛋水,一人一碗。他喝了一口,说:“今天糖放得正好。”我说:“我没放糖。”他愣了一下,说:“没放糖?”我说:“没放。”他说:“那怎么是甜的?”我说:“你嘴甜。”他笑了,说:“你这个人,嘴硬心软。”我说:“你才嘴硬心软。”
吃完了饭,他去河边散步,我去早市买菜。早市上碰见张姐,她问我:“过得怎么样?”我说:“还行。”她说:“还行就行。”我说:“你问了多少遍了?”她说:“问多少遍也不嫌多。”我说:“那你接着问。”她说:“赵德顺对你好不好?”我说:“好。”她说:“怎么个好法?”我说:“他给我烧水。”她说:“烧水就算好?”我说:“他给我烧了一年的水。”她看了我一眼,说:“那就是好。”
我买了菜回家,赵德顺已经回来了。他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见我回来,说:“今天买菜花多少钱?”我说:“18块。”他说:“我给你。”我说:“不用,说好的各花各的。”他说:“那中午的菜钱我出。”我说:“你出就你出。”他从兜里掏出20块钱,塞给我。我接了,找了他2块。他不要,我说:“拿着,说好的。”他接了,揣在兜里。
中午我做了个炒青菜,一个豆腐,还有一个鸡蛋汤。他吃了两碗米饭,说:“今天的豆腐好。”我说:“好就多吃点。”他又盛了半碗饭。
吃完了,他洗碗。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里演的是个相亲节目,一个老头和一个老太太在台上,主持人问他们愿不愿意。老头说愿意,老太太说考虑考虑。我看了一会儿,换了台。
赵德顺洗完碗出来,说:“怎么不看了?”我说:“不好看。”他说:“那你想看啥?”我说:“啥也不想看。”他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拿起报纸看。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他翻报纸的声音。
我忽然说:“老赵。”
他抬起头,说:“嗯?”
我说:“你说咱俩能过到啥时候?”
他说:“你不是说过到过不动为止吗?”
我说:“那要是过不动了呢?”
他说:“那就各回各家。”
我说:“你舍得?”
他看了我一眼,说:“舍不得。”
我说:“舍不得咋办?”
他说:“舍不得也得舍。说好的。”
我说:“那要是我先走了呢?”
他说:“你走不了。你身体比我好。”
我说:“万一呢?”
他说:“没有万一。你比我小8岁,你肯定比我活得长。”
我说:“那要是你先走了呢?”
他说:“我先走了,你就回你儿子那儿去。”
我说:“那你呢?”
他说:“我都走了,我还管那么多?”
我看了他一眼。他低着头,翻了一页报纸。我说:“老赵。”他说:“嗯?”我说:“你这个人,嘴也硬。”他说:“跟你学的。”我说:“我没教你。”他说:“不用教,看也看会了。”
我没再说话。他也没再说话。电视里还在演,一个老太太在台上说:“我就想找个说话的。”我听了,觉得这话说得挺对。
窗户外头,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还在往下掉。一片,两片,落在地上,被风吹着跑。赵德顺坐在椅子上看报纸,老花镜架在鼻梁上,看得挺认真。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秋天,好像比上一个秋天长了一点。
我把电视关了。他说:“不看了?”我说:“不看了。”他说:“那干啥?”我说:“坐着。”他说:“坐着干啥?”我说:“坐着就坐着。”他放下报纸,说:“行,坐着。”
我们就那么坐着。他在椅子上,我在沙发上。窗户外头有风,吹得老槐树沙沙响。谁也没说话。
坐了一会儿,他说:“明天去河边走走?”
我说:“行。”
他说:“那早点睡。”
我说:“行。”
他站起来,去了外屋。我坐在沙发上,又坐了一会儿。窗户外头的风停了,老槐树不响了。屋里静悄悄的,能听见外屋赵德顺的呼吸声。
我站起来,关了灯,进了卧室。躺在床上,我想起今天在早市上,王婶又问我:“你跟那个老头还过着呢?”我说:“过着呢。”她说:“啥时候领证?”我说:“不领证。”她说:“不领证你图啥?”我说:“图个说话的人。”她说:“说话的人满大街都是。”我说:“拉一个不行,得是那个。”她说:“哪个?”我说:“就是那个。”
她没听懂。我也没再解释。有些事,说不清。说清了,反而没意思了。
外屋的赵德顺翻了个身,咳嗽了一声。我听着,没动。过了一会儿,他又翻了个身,没动静了。我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今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赵德顺已经把水烧好了。我冲了两碗鸡蛋水,一人一碗。他喝了一口,说:“今天糖放得正好。”我说:“我没放糖。”他愣了一下,说:“没放糖?”我说:“没放。”他说:“那怎么是甜的?”我说:“你嘴甜。”他笑了,说:“你这个人,嘴硬心软。”
我说:“你才嘴硬心软。”
他说:“那咱俩都嘴硬心软。”
我说:“嘴硬心软好,不惹事。”
他说:“对,不惹事。”
吃完了饭,他去河边散步。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下楼。他走得挺慢,背有点驼。走到楼下,他回过头,冲我摆了摆手。我也摆了摆手。他转过身,慢慢走远了。
我关上门,回到屋里。屋子里静悄悄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沙发上。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阳光一点一点地挪。我想起老伴走的那天,阳光也是这么照进来,照在沙发上。那时候我觉得,这屋子空得吓人。现在还是这间屋子,还是这个沙发,可好像没那么空了。
我站起来,去厨房收拾碗筷。碗筷在水池里,赵德顺的碗里还剩了一口鸡蛋水。我拿起来,喝了。有点甜。我没放糖。可能是他放了。他没说,我也没问。
我把碗洗了,擦干,摞好。然后坐在沙发上,拿起赵德顺的报纸翻了翻。报纸上都是些国家大事,我看不太懂。翻到最后一版,有一篇小文章,写的是老年人再婚的事。我看了一会儿,觉得写得不对。不是那么回事。不是再婚不再婚的事。是两个人的事。可两个什么人,我也说不清。
我把报纸放下,站起来,去院子里。院子里的阳光挺好,老槐树底下有一把椅子。我坐下来,晒着太阳。过了一会儿,赵德顺回来了。他手里提着一袋橘子,说:“河边有人卖橘子,便宜,我买了点。”
我说:“多少钱?”
他说:“5块钱3斤。”
我说:“不贵。”
他说:“你尝尝。”
我拿了一个,剥开,吃了一瓣。挺甜。
他说:“甜不甜?”
我说:“甜。”
他说:“那我明天再去买。”
我说:“行。”
他搬了把椅子,坐在我旁边。我们俩晒着太阳,谁也没说话。老槐树的叶子还在往下掉,一片,两片,落在地上。风一吹,就跑远了。
我忽然说:“老赵。”
他说:“嗯?”
我说:“你说咱俩这算啥?”
他说:“算搭伙。”
我说:“搭伙是啥?”
他说:“搭伙就是搭伙。你怕,我也怕。两个人在一起,好歹有个照应。”
我说:“就这?”
他说:“就这。你还想要啥?”
我想了想,说:“不想要啥。就这挺好。”
他说:“那就行。”
我说:“那要是有一天,我不怕了呢?”
他看了我一眼,说:“你不怕了,你就走。”
我说:“我往哪走?”
他说:“回你儿子那儿去。”
我说:“那你呢?”
他说:“我还在这。我等你回来。”
我说:“我要是不回来呢?”
他说:“那我就一个人过。反正我也一个人过了五年了。”
我看了他一眼。他低着头,剥橘子。阳光照在他手上,手上的皮松松的,有老年斑。我忽然觉得,这个人,跟我一样,也是一个人过了好几年。他怕,我也怕。他说搭伙,其实就是想找个人一块怕。
我说:“老赵。”
他说:“嗯?”
我说:“我不走。”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说:“那你就不怕了?”
我说:“还怕。可两个人怕,总比一个人怕强。”
他没说话,把剥好的橘子递给我。我接过来,吃了一瓣。挺甜。
院子里的阳光暖烘烘的,老槐树上的叶子快掉光了。我想起老伴走的那天,也是秋天。他跟我说:“你以后一个人,要好好的。”我那时候不知道什么叫好好的。现在好像有点知道了。
好好的,就是有个人给你烧水,有个人跟你一块吃饭,有个人在院子里晒太阳的时候坐在你旁边。不领证也行,搭伙也行。就是有个人。
我把橘子吃完,站起来,说:“我去做饭。”
他说:“今天我来做。”
我说:“你会做?”
他说:“不会做还不会学?你教我。”
我说:“行,那你做。”
他站起来,进了厨房。我站在院子里,听见厨房里水龙头哗哗地响。我笑了笑,跟着进了厨房。
他正在洗菜,水溅了一身。我说:“你围裙也不系,衣服都湿了。”他说:“没事,一会儿就干了。”我拿了围裙给他系上。他说:“你系歪了。”我说:“没歪。”他说:“歪了。”我说:“没歪。”他笑了笑,没再说话。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洗菜。窗户外头有风,吹得老槐树沙沙响。我忽然觉得,这个秋天,好像没那么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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