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次去派出所那天,窗口民警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后抬头问我:“你丈夫身份证号下已经登记过一个孩子,你知道吗?”

我攥着出生证明,手心全是汗。女儿趴在我肩上,小声说:“妈妈,疼。”我低头一看,自己把她的胳膊攥出了红印。

婆婆的电话紧跟着打来,还是那句:“诗雯啊,再等等,妈托了人。”

等。女儿三岁了,疫苗本换不了,幼儿园报不上名,连坐高铁回娘家都买不了票。

我抱着女儿走出户籍大厅,风灌进领口,冷得我缩了缩脖子。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真正让我站不住的,不是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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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女儿满月那天,我抱着她去派出所上户口。

胡雪风说公司临时有事,让我一个人去。我没多想,月子里憋了三十天,能出门透透气也好。

户籍大厅人不多,我把出生证明、结婚证、身份证一件件摆上柜台。

窗口里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女民警,她接过材料翻了翻,在电脑上敲了几下,突然停住了。

“系统在升级,今天办不了。”她把材料推回来,“下周再来吧。”

我愣了一下,指着墙上的告示:“上面没写升级啊。”

“临时通知。”她低下头,开始翻下一个人的材料。

我抱着女儿站在大厅里,有点不知所措。后排一个大姐凑过来小声说:“妹子,你找找人呗,现在办事哪有不找人的。”

我笑了笑没接话,掏出手机给胡雪风打电话,响了七八声他才接,背景里有人说话,乱糟糟的。

“系统升级,办不了。”我说。

“那就下次,不急。”

“女儿满月了,医保还没办。”

“诗雯,我在忙。”他挂了。

回家路上,婆婆冯玉璧的电话来了,语气亲热得不像话:“诗雯啊,上好了没?妈给你炖了鲫鱼汤,下奶。”

“没,系统升级。”

“哎呀,那改天,改天妈陪你去。”她顿了顿,“你一个人带孩子别乱跑,外面风大。”

鲫鱼汤确实炖好了,奶白色的,上面飘着几粒枸杞。婆婆抱着孙女坐在沙发上,一边逗她一边说:“这小模样,跟雪风小时候一模一样。”

我低头喝汤,碗底沉着几根没挑干净的鱼刺。

那天晚上,胡雪风回来得很晚。

他洗完澡躺下,手机在床头柜上亮了一下。

我瞟了一眼,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一行字:“孩子户口办好了,放心。”

我侧过身推他:“谁给你发短信?”

他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说:“同事问工作的事,快睡吧。”

我把女儿往怀里拢了拢,她的呼吸很轻,像一只小猫。窗外有车经过,车灯在天花板上划出一道弧线,很快就暗了。

我闭上眼睛,心想,下周再去一趟就好了。

02

第二周,我一个人又去了派出所。

这回换了一个窗口,民警是个年轻姑娘,扎着马尾,态度挺好。她把材料看了一遍,又在电脑上查了查,说:“缺一份街道办的婚育情况证明。”

“婚育证明?”我把出生证明举起来,“这个上面不都写着吗?”

“规定就是这样,要街道盖章。”

我抱着女儿跑到街道办。管计生的是一位五十多岁的大姐,听我说完来意,她在档案柜里翻了一阵,抽出一张纸看了看,皱起眉头。

“这个证明三年前就取消了。”她把纸递给我看,是一份盖着市里红章的文件,“你直接去派出所办就行,不用经过我们。”

“可派出所说要。”

“哪个派出所?你回去跟他们说,文件在这,让他们自己看。”

我又折回派出所。

年轻民警还在,我把街道办的文件给她看,她有点为难,说:“系统里就是缺这一项,要不你让你丈夫来一趟?父亲到场也可以办。”

我给胡雪风打电话,打了三遍才接。他压着嗓子说:“我在开会,晚点说。”

“你晚点来一趟派出所,人家说要父亲到场。”

“怎么这么多事。”他挂了。

那天下午他没来。我抱着女儿坐在派出所走廊的塑料椅上,从两点等到四点半,女儿睡了两觉,口水把我肩膀洇湿了一片。

最后窗口关了,我只好起身回家。

到家时婆婆正站在门口择菜,看见我就迎上来:“怎么样?”

“没办成,说要父亲到场。”

“雪风呢?”

“他说在开会。”

婆婆把菜篮子往地上一搁,语气还是温和的:“这孩子,工作再忙也得顾家啊。回头妈说他。”她弯腰抱起孙女,“走,奶奶给你蒸鸡蛋羹。”

晚饭时胡雪风回来了,手里拎着一袋水果,像是赔罪。我坐在餐桌前没动筷子,他把葡萄一颗颗剪下来放进碗里,推到我面前。

“诗雯,这段时间公司真忙,过一阵我亲自去办。”

“你上次也这么说。”

“这次真的,下周,下周我请假去。”

他夹了一块鱼肉放进我碗里,把刺挑干净了。那个动作很熟练,从谈恋爱时就这样。我看着碗里的鱼肉,心一软,没再追问。

但那天夜里我醒了。女儿翻了个身,把被子蹬开,我给她掖被角的时候,看见胡雪风的手机又亮了。

还是那个号码。这次只有四个字:“再拖一拖。”

我把手机放回原处,躺下,睁着眼一直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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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女儿半岁时,我带她去社区医院打疫苗。

护士接过疫苗本翻到第一页,上面户口本复印件的位置还空着。她用笔敲了敲那个空白处:“这个得补上,下次打针要带户口本原件。”

“还在办。”我把疫苗本拿回来。

护士低头在电脑上录入信息,键盘敲到一半突然停了。她看了看屏幕,又看了看我手里的疫苗本,犹豫了一下。

“你家孩子,是不是有个哥哥?”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系统里有一条记录,”她把屏幕转过来一点,又马上转回去,“叫胡雪安,跟你家孩子父亲身份证号关联的。”

我的耳朵嗡了一声。胡雪安。三个字像三颗钉子,一颗一颗扎进来。

“是不是系统弄错了?”我听见自己问。

“有可能,你回去问问孩子爸爸。”护士的声音轻了很多,像是怕碰碎什么。

回到家我把女儿放在爬行垫上,坐在沙发上发呆。胡雪安。胡雪风。雪安。念一。我反复念着这两个名字,像在解一道没有答案的题。

晚上胡雪风回来,我把疫苗本摔在他面前。

“胡雪安是谁?”

他正在换鞋,动作停了一秒。就一秒。然后他弯腰把鞋摆好,直起身来,脸上挂着我熟悉的那种无奈的笑。

“医院系统串号了,现在这些系统乱七八糟的。”

“串号能串出一个名字来?”

“诗雯,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他走过来,伸手摸我的额头,“要不让妈过来帮你带两天,你好好休息。”

我把他的手拨开。

“你告诉我实话。”

“我说的就是实话。”他的声音也高了,“你天天在家带孩子,是不是胡思乱想?我在外面累死累活,回来还要被你审?”

女儿被吵醒了,在卧室里哭起来。婆婆正好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袋阿胶,看见我俩僵着,赶紧把袋子往桌上一放,走过去抱孩子。

“怎么了怎么了?小两口吵架别当着孩子面。”

她拍着孙女的后背,眼睛却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像是心疼,又像是防备。

“妈,胡雪安是谁?”我直接问她。

婆婆的手顿了一下。很短,不到半秒。然后她笑了,笑得很自然:“谁?不认识啊。诗雯你是不是听错了?”

她把孩子往我怀里一塞:“来来来,妈给你炖阿胶,补气血。你这段时间脸色不好。”

那天晚上我吃了半碗阿胶,很甜,甜得发腻。婆婆走的时候在门口跟胡雪风说了几句话,声音很低,我只听见一个词。

“快了。”

什么快了?我躺在床上想。女儿的小手抓着我的衣领,抓得很紧。我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她的皮肤很烫,像是发烧了。

我摸了摸她的额头,不烫。是我自己的手在发烫。

04

女儿两岁半,幼儿园报名截止前一周,我第四次走进派出所。

这次我没抱女儿,一个人去的。我想问清楚,到底卡在哪里。

窗口还是那个马尾辫姑娘,她看见我,眼神闪了一下,像是记得我。我把材料递过去,她没接,只是看着屏幕。

“姐,我跟你说实话。”她压低了声音,“你丈夫身份证号下已经登记过一个孩子,系统里叫胡雪安。你再办这个,需要父亲本人到场核验。”

“核验什么?”

“核验亲子关系。”她顿了顿,“因为系统显示,你丈夫名下已经有一个孩子占用了登记名额。”

“户口名额还能占用?”

她没回答,只是把材料推回来,动作很轻,像是怕我发火。

我没发火。

我站在那里,想起疫苗站护士的话,想起胡雪风的短信,想起婆婆那个“快了”。

原来快了是这个意思。

回家路上我路过一家打印店,进去打印了一份户籍查询申请表。老板是个戴眼镜的小伙子,看我填表时手在抖,递了张纸巾过来。

“姐,你没事吧?”

“没事,低血糖。”

我拿着那张表在派出所门口站了很久。我没有进去。因为我知道,就算查到什么,我一个人也办不了。

胡雪风那天回来得很早,还买了菜。

他在厨房里忙活,油烟机嗡嗡响,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很热闹。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他,他系着围裙,袖子卷到手肘,侧脸跟谈恋爱时没什么两样。

“今天怎么这么好?”我问。

“犒劳你。”他回头笑,“这段时间辛苦你了,户口的事,我明天去办。”

“真的?”

“真的。我跟公司请了假。”

那天晚上他做了四菜一汤,还给女儿蒸了蛋羹。

婆婆来了,带了一箱牛奶,说是给我补钙。

一家人围着桌子吃饭,灯光暖暖的,女儿用勺子敲着碗边,咯咯笑。

我看着他们,突然觉得这个画面很假。像是电视里的样板戏,每个人都在演自己的角色。

但我没有揭穿。我把碗里的饭一粒粒吃完,把女儿喂饱,给她洗了澡,讲了故事,哄她睡着。

然后我走进卧室,打开胡雪风的公文包。

包里有文件、笔记本、充电器。我翻到夹层的时候,摸到一张折叠的纸。打开一看,是一张幼儿园缴费单。

私立双语幼儿园。缴费人:胡雪风。学生姓名:胡雪安。日期是三年前。

我女儿出生前后。

我把那张纸重新折好,放回夹层,拉上拉链。然后我坐在床边,看着熟睡的胡雪风,看了很久。

他的呼吸很均匀,像什么都没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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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胡雪风又没去。

他说临时被叫去开会,改天。改天复改天。我没有跟他吵,只是把女儿收拾干净,带她出门。

城南菜场离家不远,走路十五分钟。女儿喜欢看菜场门口卖小金鱼的老头,每次路过都要蹲着看一会儿。

那天是周六,下午四点多,菜场人正多。我挑了几根黄瓜,又买了点排骨,拎着袋子往外走。女儿骑在我脖子上,小手揪着我的头发。

“妈妈,车车。”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菜场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身很亮,刚洗过。

车门打开,胡雪风从驾驶座下来。

他穿着我没见过的新外套,深灰色的,头发梳得很整齐。

我正想叫他,副驾驶的门也开了。婆婆冯玉璧下来,绕到后座,拉开车门。一个穿蓝色羽绒服的小男孩跳下来,扑向胡雪风。

“爸爸!”

那声“爸爸”又脆又亮,像一颗玻璃珠砸在水泥地上。

我愣在原地。小男孩抱着胡雪风的腿,仰着脸笑。

那张脸,圆额头,单眼皮,鼻梁挺直,嘴角往上翘。跟胡雪风有八分像。

胡雪风弯腰把他抱起来,转了个圈。小男孩咯咯笑,笑声跟女儿一模一样。

婆婆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脸上是我从来没见过的笑。

从眼底溢出来的,挡都挡不住。

我的脚像被钉在地上。女儿还在我脖子上,揪着我的头发说:“妈妈,那是谁呀?”

她的声音不大,但婆婆听见了。

她转过头,看见我,笑容僵在脸上,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诗雯……”

胡雪风也转过头。他手里还抱着那个男孩,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

他就那么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小男孩搂着他的脖子,好奇地看着我。他的眼睛很亮,和女儿一样亮。

“他是谁?”我听见自己问。

婆婆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诗雯,你听妈说,这事回家再说。”

“他是谁?”我又问了一遍。

胡雪风把男孩放下,往前走了半步,又停住。他张了张嘴,声音很干:“诗雯,我……”

“他是胡雪安对不对?”

婆婆的脸色变了。她抓住我的胳膊,手劲很大:“诗雯,街上人多,咱们回家说。”

我甩开她的手。女儿被吓到了,搂紧我的脖子,小声哭起来。我拍了拍她的背,眼睛盯着胡雪风。

“你跟我说实话,胡雪安是谁?”

胡雪风低着头,不说话。

婆婆急了,脱口而出——

那句话像一盆冷水,从头浇下来。

然后我的身体开始颤抖。

不是手在抖,是整个人从骨头缝里往外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