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手机响起来的时候,我正在工地上搬砖。
说是搬砖,其实我现在已经不当小工了。五年了,我从当初那个什么都不会的农民工,熬成了一个小包工头,手底下管着二十几号人。虽然还是天天泡在工地上,但好歹不用再干那些最苦最累的活计。
电话铃声响得很急,我摘下满是灰尘的手套,从裤兜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河北邯郸。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喂,是陈大哥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那声音像是隔着一层薄雾传过来的,带着些许颤抖,仿佛说话的人正在努力压制着什么情绪。
我的手突然就僵住了。
五年了,整整五年没有听到过这个声音。可是就在这一瞬间,那些被我刻意埋在记忆深处的东西,就像是被一把铁锹猛地掀开了一样,全部涌了上来。
“秀兰?”我的声音有些发涩。
“是我。”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说,“陈大哥,我知道不该打扰你,但是……但是我实在不知道该找谁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那种压抑着的哽咽,让我心里猛地一紧。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我急切地问。
“小慧要结婚了。”她说,“婚期定在下个月十六号。我想……我想问问你,你能不能来参加婚礼?”
小慧。
这个名字像是一根针,扎进了我心里最柔软的地方。我还记得那个瘦瘦小小的姑娘,记得她怯生生地叫我“陈叔叔”的样子,记得她考上大学时那张灿烂的笑脸。
一晃眼,她都要结婚了。
“我……”我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知道这个请求很唐突。”秀兰的声音更低了,“都分开这么多年了,我不该再麻烦你。可是陈大哥,小慧她……她一直把你当亲爸看待。这些年她总念叨你,说想见你。我就想着,她结婚这么大的事,要是你能来……”
我的眼眶突然就热了。
“我去。”我说,“你把地址发给我,我一定去。”
挂了电话,我在工地上站了很久。秋天的风吹过来,带着水泥和沙土的味道。我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使劲眨了眨眼睛,把那点快要溢出来的东西憋了回去。
五年前的那些事,就像是昨天才发生的一样。
我叫陈建国,今年四十三岁,河北邢台人。
说起来,我这辈子没什么出息。初中没毕业就出来打工,在建筑工地上摸爬滚打了二十多年。年轻的时候也谈过对象,但人家姑娘嫌我没文化、没钱,最后跟了一个开小卖部的跑了。从那以后我就死了心,觉得这辈子大概也就这样了,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混一天算一天。
直到我遇见了李秀兰。
那是七年前的春天,我在邯郸的一个建筑工地上干活。那天工头领着一个女人过来,说她叫李秀兰,新来的小工,让我带带她。
我打量了她一眼。三十五六岁的样子,瘦瘦小小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脸上带着乡下女人特有的那种怯生生的表情。她的手粗糙得很,一看就是常年干农活的人。
“你好。”她冲我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我也没多想,点了点头说:“行,你跟着我吧。”
那时候我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女人会彻底改变我的人生。
刚开始的那几天,我看她干活笨手笨脚的,心里还有点嫌弃。她力气小,搬不动水泥,扛不动钢筋,连推个斗车都费劲。有一次她推着一车砂浆上坡,脚下一滑,整个人连人带车翻在地上,砂浆溅了一身。
旁边几个工友哈哈大笑,有人还吹起了口哨。
我赶紧跑过去把她扶起来,问她摔伤了没有。她摇摇头,眼圈却红了,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她蹲在地上,用手把洒了的砂浆往斗车里捧,一边捧一边小声说:“对不起,对不起,我把料弄洒了……”
那一刻,我心里突然就不是滋味了。
后来我才知道,她老公三年前在矿上出了事故,人没了,留下她和八岁的女儿相依为命。她公公婆婆身体不好,常年吃药,一家人的生活全靠她一个人撑着。村里人都劝她改嫁,可她怕后爹对孩子不好,死活不肯。没办法,只能把孩子托付给娘家妈照看,自己跑到城里来打工。
“我也不想干这活儿,”她跟我说这话的时候,低着头搓着手上的泥,“可是我一个农村女人,没文化没技术,别的活儿人家也不要。工地上虽然累点,但工资高,一个月能挣四五千块钱,够给我闺女交学费,够给她爷爷奶奶买药了。”
我听了心里酸溜溜的,从那以后就格外照顾她。重活累活我都抢着干,教她怎么省力,怎么保护自己。她也感激,每天中午吃饭的时候,总是把自己的菜分一半给我。她做的咸菜特别好吃,腌萝卜条、辣白菜,都是地道的农家味道。
工友们开始拿我们开玩笑,说我们是“工地夫妻”。我每次听了都板着脸训他们一顿,让他们别瞎说。可是说实话,我心里确实对这个女人有了不一样的感觉。
她勤快,善良,吃苦耐劳,笑起来的时候特别好看。更重要的是,她对女儿的牵挂和疼爱,让我看到了一个女人身上最闪光的东西。
那年的夏天特别热,工地上热得像蒸笼一样。有一天下午,秀兰突然晕倒了。我吓坏了,赶紧把她背到阴凉处,又是掐人中又是扇风,好半天她才醒过来。
“没事,可能就是有点中暑。”她虚弱地笑了笑。
我不放心,非要带她去诊所看看。医生检查完以后,皱着眉头问我:“你是她什么人?”
我说我是她工友。
医生说:“她这是长期营养不良加上过度劳累导致的贫血,身体太虚了。再这么下去,迟早要出大事。”
我当时就急了,问她怎么回事。她这才告诉我,她为了省钱,每天早上只吃两个馒头,中午晚上都是白水煮面条,菜都舍不得买。她把挣的钱全都寄回家里去了,自己一分钱都舍不得花。
“你这样不行!”我第一次对她发了火,“你要是把自己搞垮了,你闺女怎么办?你公婆怎么办?”
她被我的样子吓到了,愣愣地看着我,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那天晚上,我带她去吃了一碗牛肉面,又去超市买了鸡蛋、牛奶和一些营养品。她一个劲儿地说不要,说我挣钱也不容易。我没理她,直接把东西塞到她手里。
从那以后,我每天都多买一份早饭带给她。一开始她还不好意思要,后来慢慢也就习惯了。有时候她会给我织个手套,或者纳双鞋垫,算是回报。
工友们都说我们俩好上了,可我始终不敢捅破那层窗户纸。我怕她是可怜我,怕她觉得我是个负担,更怕万一不成,连朋友都没得做。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那一年的冬天。
那年冬天特别冷,工地停工了半个月。我一个人窝在出租屋里,哪也不想去。腊月二十三那天,我突然接到了秀兰的电话。
“陈大哥,你回家过年吗?”她在电话里问。
我说不回,反正回去也是一个人。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来我家过年吧。”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又问了一遍。她说:“你来我家过年吧,我娘说让你来,正好认认门。”
我的心跳突然就加速了,砰砰砰的,像是有人在敲鼓。
腊月二十八那天,我坐了两个小时的班车,到了她家所在的村子。那是一个很普通的北方农村,冬天的田野光秃秃的,路边的杨树落光了叶子,露出灰白色的枝干。
她家在村子的最东边,是三间红砖瓦房,院子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她八岁的女儿小慧站在门口等我,小姑娘扎着两个羊角辫,穿着红色的棉袄,怯生生地叫了一声“陈叔叔”。
秀兰从屋里走出来,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她看见我,笑了一下,说:“来了啊,快进屋,外面冷。”
那一瞬间,看着她们母女俩站在门口等着我的样子,我心里突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就好像……好像我终于有了一个家。
年三十那天晚上,我们一起包饺子。小慧非要学,结果包出来的饺子歪歪扭扭的,像一个个小耳朵。秀兰笑她,她就噘着嘴不高兴。我赶紧说:“没事没事,陈叔叔就喜欢吃这样的,好看。”
小慧高兴了,把那些歪歪扭扭的饺子全摆在我面前,说:“那这些都给陈叔叔吃!”
秀兰在旁边看着,眼睛里亮晶晶的,嘴角挂着温柔的笑。
电视里放着春晚,窗外不时传来零星的鞭炮声。我坐在炕上,吃着热腾腾的饺子,看着她们母女俩说说笑笑的样子,鼻子突然有点酸。
这么多年了,我从来没有感受过这种温暖。
那天晚上,小慧睡着了以后,我和秀兰坐在院子里聊天。天上飘起了雪花,一片一片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
“陈大哥,”她突然开口说,“我知道你这段时间一直在照顾我,我心里都记着呢。”
我说:“没啥,大家都是出门在外的人,互相帮衬着是应该的。”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映着屋里的灯光,亮闪闪的。“陈大哥,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说。”
“你……你觉得我这个人咋样?”
我愣了一下,心跳又开始加速了。“挺好的啊,勤快,善良,心眼好。”
“那你……”她咬了咬嘴唇,“你要是不嫌弃我结过婚,有个孩子,咱俩……咱俩搭伙过日子行不行?”
雪下得更大了,落在我的脸上,凉丝丝的。我看着眼前这个女人,看着她期待又忐忑的眼神,心里所有的犹豫和顾虑在这一刻全都烟消云散了。
“行。”我说,声音有点哑,“只要你不嫌弃我。”
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流出来了,又哭又笑的,像个孩子一样。我笨拙地伸出手,替她擦了擦眼泪,然后握住了她冰凉的手。
就这样,我们在一起了。
第二年春天,我们一起回到了工地。我们在工地附近租了一间房子,虽然只有十几平米,放下一张床一张桌子就没多少地方了,但那是我这辈子住过的最温馨的家。
每天早上,秀兰比我早起来一个小时,给我做饭。她总是变着花样做,今天烙饼,明天蒸包子,后天擀面条。我说不用这么麻烦,随便吃点就行。她不听,说男人在外面干活辛苦,不吃饱怎么行。
晚上下班回来,她已经把饭做好了,热水烧好了。吃完饭,我们就坐在床上看电视,或者聊聊天。她跟我讲小慧在学校的事,讲村里的家长里短。我跟她讲工地上的事,讲哪个工友又闹了什么笑话。
日子过得平淡,却很踏实。
小慧放了暑假就来城里跟我们住。小姑娘越长越漂亮,学习成绩也好,每次考试都是班里前三名。她特别喜欢我,总是缠着我给她讲故事。我哪有那么多故事讲,就把自己这些年走南闯北的经历添油加醋地说给她听。她听得津津有味,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充满了崇拜。
“陈叔叔,你见过大海吗?”她问。
“见过。”我说,“有一年在青岛干活,站在楼顶上就能看到海,蓝汪汪的一片,可好看了。”
“那你能带我去看海吗?”
“等你考上大学,陈叔叔就带你去。”
“拉钩!”
“拉钩!”
秀兰在旁边看着我们,笑得眉眼弯弯的。
那段日子,是我这辈子最幸福的时光。我甚至开始幻想,等攒够了钱,就在县城买一套房子,把秀兰和小慧接过去,一家人好好过日子。我再努努力,争取当上工头,多挣点钱,让小慧能安心读书,将来考个好大学。
可是老天爷似乎见不得我好。
第三年的秋天,小慧上六年级的时候,学校里组织体检,查出来她的心脏有问题。医生说是先天性心脏病,需要尽快手术,否则会有生命危险。
手术费需要十几万。
十几万,对我们这样的人来说,简直就是天文数字。
秀兰当时就瘫在了医院走廊的椅子上,脸色惨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我握着她的手,感觉到她的手在不停地发抖。
“没事的,没事的,”我安慰她,“咱们想办法凑钱,一定能凑齐的。”
话是这么说,可我心里也没底。我们俩这几年攒下来的钱加起来不到三万块,离十几万差得太远了。
接下来的日子,秀兰像是疯了一样地拼命干活。白天在工地上干一天,晚上还要去饭店洗碗,周末去给人做保洁。短短一个月,人就瘦了一大圈,颧骨都凸出来了。
我看着心疼得要命,可怎么劝她都不听。她说:“我不能让闺女有事,就算是把我这条命搭进去,我也要把钱凑齐。”
我把自己这些年所有的积蓄都拿了出来,又跟亲戚朋友借了一圈,勉强凑了六万块。可距离手术费还差一大截。
那段时间,我整宿整宿地睡不着觉。躺在床上一闭眼,脑子里全是小慧的脸,还有秀兰那双充满绝望的眼睛。
后来,我想到了一个办法。
我在工地上认识一个老板,姓王,是做房地产开发的。他手上有好几个项目,规模都不小。他知道我有几年的施工经验,一直想挖我去给他干。他说只要我愿意跟他干,一年至少能挣十五万。
但我一直没答应。因为我知道,他的生意不干净。他在工地上偷工减料,用劣质材料冒充好的,克扣工人工资,干的都是昧良心的事。我虽然穷,但做人还是有底线的,不想跟这种人同流合污。
可现在,我顾不了那么多了。
我找到王老板,说愿意跟他干。他很高兴,当场就给了我五万块的预支工资。我拿着那五万块钱,再加上之前凑的六万,一共十一万,总算勉强够手术费了。
小慧的手术很成功。当她从手术室被推出来的时候,秀兰抱着我哭了很久很久,眼泪把我的衣服都浸湿了。
“陈大哥,谢谢你,谢谢你……”她反反复复地说着这句话。
我拍着她的后背,说:“谢啥,这不是应该的吗?”
可是我心里清楚,有些事情,从我开始跟着王老板干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变了。
王老板让我干的活,说白了就是帮他盯着工地,发现有检查的就通风报信,顺便替他处理一些“麻烦事”。这些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每一件都在挑战我的底线。
有一次,王老板让我把一个举报他用劣质材料的工人赶走。我不肯,他就威胁我说要收回那五万块钱。没办法,我只能硬着头皮去办了。那个工人指着我的鼻子骂我丧良心,我低着头一句话都不敢说。
还有一次,王老板让我在验收报告上签字,证明那些不合格的材料是合格的。我拒绝了,他就扣了我一个月的工资。
我变得越来越不像自己了。每天晚上回到出租屋,看着秀兰关切的眼神,我都觉得自己脏,觉得自己配不上她。
我开始喝酒,喝醉了就跟秀兰发脾气。她从来不跟我吵,只是默默地把酒瓶子收起来,给我倒一杯热水,然后坐在床边陪着我。
“陈大哥,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她小心翼翼地问。
“没有!”我没好气地说,“我能有啥心事?不就是干活累了吗?”
她不再问了,只是默默地叹一口气。
我知道她心里难受,可我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解释。难道我要告诉她,我为了给小慧治病,给一个黑心老板当了狗腿子?我开不了这个口。
第五年的春天,事情终于爆发了。
王老板的一个工地出了安全事故,一座在建的楼房坍塌了,砸死了三个工人,伤了十几个。调查组介入以后,发现了很多问题,包括使用劣质材料、违规施工等等。作为王老板的“心腹”,我也被牵连了进去。
虽然没有直接证据证明我参与了违法活动,但我在验收报告上签过字,这件事怎么也脱不了干系。警察找我谈话的那天晚上,我坐在出租屋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脑子里乱成了一团麻。
秀兰回来了,看到满地的烟头和我的脸色,吓了一跳。
“陈大哥,你怎么了?”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很累很累。这几年来,我一直活在愧疚和自责当中,每天都在煎熬。现在,这一切终于瞒不住了。
我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了她。
秀兰听完以后,愣了很久很久。然后她捂着脸,无声地哭了起来。她的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得那么伤心,却又拼命压抑着不发出声音。
“对不起,秀兰,”我说,“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小慧。我不是个好男人,我给不了你们好日子,反而让你们跟着我担惊受怕。”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我,嘴唇哆嗦着,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天晚上,我们一夜无话。
第二天早上,我做了一个决定。我收拾了自己的东西,准备离开。我知道,我不能再连累她们母女了。如果我真的出了事,她们也会被人指指点点,抬不起头来。
秀兰拦住了我,哭着说:“你别走,不管发生什么事,咱们一起扛。”
我摇了摇头,说:“秀兰,你听我说。我走了,对你对小慧都好。你还年轻,还能找个好人嫁了。小慧还小,不能让她知道她陈叔叔是个坏人。”
“你不是坏人!”她大声说,“你都是为了我们……”
“可我确实做了坏事。”我打断了她的话,“不管是为了什么原因,做了就是做了。我得为自己做的事负责。”
我走出了出租屋,走出了那条巷子,走出了那座城市。我没有回头,因为我怕我一回头,就再也没有勇气离开了。
后来的事情,是我没想到的。王老板被抓了,判了刑。我因为积极配合调查,加上情节比较轻微,最后只被罚了款,没有追究刑事责任。但那件事在当地传开了,我的名声也臭了。没有正经的工地敢再用我,我只能跑到外地去重新开始。
我换了好几个城市,最后在石家庄落了脚。从小工做起,一步一步干到了包工头。这五年里,我拼命地工作,拼命地攒钱,好像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忘记那些痛苦的回忆。
我从来没有联系过秀兰。不是不想,是不敢。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小慧。我觉得自己没有资格。
可是现在,秀兰打来了电话。
她说小慧要结婚了。
她说小慧一直把我当亲爸看待。
她说想让我去参加婚礼。
我站在工地上,秋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上面布满了老茧和伤疤,那是这些年干苦力留下的印记。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冬天,秀兰站在村口等我,身后是她家的三间红砖瓦房。她笑着对我说:“来了啊,快进屋,外面冷。”
那个时候,我以为我终于找到了归宿。
可是现在,一切都回不去了。
我把手机装回裤兜里,弯腰捡起地上的手套,重新戴上。工地上机器轰鸣,工人们在忙碌着,没有人注意到我刚才接了一个电话,也没有人注意到我眼眶里打转的泪水。
“陈哥,怎么了?”我的副手小刘走过来问我,“看你脸色不太好。”
“没事,”我摇摇头,“有点累了。”
“那你去歇会儿,这边我盯着。”
“不用。”我说,“干活吧。”
我拿起铁锹,继续干活。可是脑子里乱糟糟的,全都是秀兰的声音,还有小慧小时候的样子。
下个月十六号,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
我去不去呢?
其实我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表面上还是该干嘛干嘛,可心里一直惦记着那通电话。有好几次,我拿出手机想给秀兰回个电话,问问具体情况,可手指按在拨号键上,又缩了回去。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什么呢?说“恭喜你闺女要结婚了”?还是说“这些年你过得好不好”?不管是哪一句,都觉得别扭。
倒是秀兰又给我发了一条短信,把婚礼的时间和地址发了过来。婚礼在她们县城的酒店办,时间是农历十月十六,阳历十一月二十六号。
我看了一眼日历,那天是星期四。
星期四,工地上正忙的时候。按理说我应该走不开,可我还是在心里盘算着,到时候怎么安排手底下的活,怎么跟甲方请假。
小刘看我魂不守舍的样子,忍不住问我:“陈哥,你是不是有心事?”
“没有。”我说。
“你可拉倒吧,”小刘撇撇嘴,“这几天你干活老是走神,昨天晚上炒菜连盐都忘了放。你要是有什么事就说出来,兄弟们能帮的一定帮。”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小刘,我问你个事。”
“你说。”
“假如说,我是说假如啊,”我斟酌着措辞,“你以前做过对不起别人的事,后来那个人不计前嫌,还邀请你去参加她闺女婚礼,你去不去?”
小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还用问吗?当然去啊!人家都不计前嫌了,你一个大老爷们还矫情啥?”
“可是……”
“可是啥呀可是,”小刘拍拍我的肩膀,“陈哥,我虽然不知道你以前发生过什么事,但我知道你是个好人。好人做错事,改了就行了,没必要一辈子背着包袱。再说了,人家既然主动打电话给你,说明心里还有你这个朋友。你要是不去,那才是真的伤人心。”
小刘的话让我想了很久。
是啊,人家都不计前嫌了,我还在纠结什么呢?
我决定去。
十一月底的北方已经很冷了。我提前两天把手头的活安排好,坐上了去邯郸的火车。
火车上人不多,我靠窗坐着,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和村庄,心里百感交集。这条路,七年前我也走过。那时候是冬天,也是去邯郸,不过是去打工。那时候的我怎么也不会想到,这一趟会改变我的一生。
五个小时后,火车到了邯郸站。我拎着一个简单的行李包下了车,站在出站口,一时间有些恍惚。
邯郸变化很大,比以前繁华多了。车站广场上人来人往,到处都是高楼大厦。我找了家快捷酒店住下,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
第二天一早,我就坐上了去县城的班车。
秀兰家在的村子叫柳河村,在县城东南方向,开车大概四十分钟。我没有直接去她家,而是在县城下了车,找了个商场,想给小慧挑个结婚礼物。
商场的导购小姐热情地向我推荐各种商品,什么金项链、银手镯、化妆品,琳琅满目。我一个四十多岁的大老爷们,站在那些花花绿绿的柜台前面,完全不知道该选什么。
最后,我买了一套纯金的耳环和项链。花了八千多块钱,差不多是我一个月的工资。导购小姐帮我包装好,放在一个红色的小盒子里,又套了一个喜庆的袋子。
我拎着袋子走出商场,心想,小慧应该会喜欢吧。
婚礼的前一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想起秀兰,一会儿想起小慧,一会儿又想起那些年在工地上的日子。
我拿起手机,翻到秀兰的电话号码,犹豫了半天,还是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喂,陈大哥。”秀兰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紧张。
“那个……我到县城了。”我说,“明天几点过去合适?”
“上午十一点开席,你十点左右到就行。”她顿了顿,又说,“要不……你今天晚上来家里吃饭吧?小慧也在,她想见你。”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这……方便吗?”
“方便,怎么不方便?”秀兰的声音有些急切,“你来吧,我做好饭等你。”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上愣了半晌。然后站起来,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衣服,又把那个装着首饰的袋子拿出来看了看,深吸了一口气,走出了房间。
柳河村的变化不大,还是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还是那些低矮的砖瓦房。不过村口多了一块石碑,上面写着“柳河村”三个大字,看起来是新立的。
我沿着记忆中的路线往前走,很快就看到了秀兰家的房子。
三间红砖瓦房还在,但外墙重新粉刷过了,白色的墙面上贴着瓷砖,看起来比几年前气派了不少。院门也换了,原来那扇破旧的木门换成了一扇崭新的铁门,漆着深蓝色的油漆。
我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门很快就开了。
开门的是小慧。
五年不见,小姑娘已经完全变了样。个子长高了,起码有一米六五,身材苗条,皮肤白皙,一头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肩上。她穿着一件粉色的家居服,脸上化了淡妆,看起来成熟了许多,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了。
“陈叔叔!”她看到我,眼睛一下子亮了,扑上来抱住了我的胳膊,“你真的来了!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她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抖,眼眶也红了。
我被她的热情弄得有些不知所措,僵硬地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快进来,快进来!”小慧拉着我往屋里走,“妈,陈叔叔来了!”
秀兰从厨房里探出头来。
她穿着一件碎花的围裙,头发挽在脑后,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五年了,她看起来老了一些,眼角多了几道皱纹,鬓角也有了白发。可是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笑起来的时候还是能看到那两颗小虎牙。
“来了啊。”她说,语气很平静,但我能听出她声音里的那一丝颤抖。
“嗯,来了。”我说。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钟,然后同时移开了目光。
“快坐下吧,饭马上就好。”秀兰转身回了厨房。
小慧拉着我在沙发上坐下,给我倒了一杯茶,然后又拿了一盘水果放在我面前。“陈叔叔,你吃水果,这是今天早上刚买的,可甜了。”
“好,好。”我应着,打量着屋子里的摆设。
屋子里的家具都换了新的,沙发、茶几、电视柜,虽然不是什么高档货,但看起来很整洁很温馨。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是小慧和秀兰的合影,背景好像是某个旅游景点。
“陈叔叔,你看我是不是变了很多?”小慧坐在我旁边,笑嘻嘻地问。
“是啊,长大了,变成大姑娘了。”我说,“听说你要结婚了,新郎官是哪里人啊?”
小慧的脸红了,低下头,有些害羞地说:“他是我们县城的,在银行上班,对我挺好的。”
“那就好,那就好。”我点点头,心里突然有些感慨。
时间过得真快啊,一转眼,当年那个缠着我讲故事的小姑娘,都要嫁人了。
“陈叔叔,你知道吗?”小慧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闪着光,“我一直都记得你。记得你给我讲故事,记得你教我骑自行车,记得你带我去吃肯德基。我妈说,要不是你,我可能早就……”
她的话没说完,眼眶又红了。
我心里一酸,赶紧说:“别说那些了,都过去了。你现在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陈叔叔,这些年你为什么不联系我们?”小慧看着我,眼神里有委屈,有不解,“我妈说你去了外地,可是你为什么连个电话都不打?你知道我们有多想你吗?”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
这时候,秀兰端着菜从厨房里走了出来。“开饭了,快来帮忙端菜。”
小慧应了一声,起身去帮忙。我松了一口气,也跟着站了起来。
饭菜很丰盛,红烧排骨、糖醋鱼、可乐鸡翅、蒜蓉西兰花,摆了满满一桌子。秀兰的手艺还是那么好,每道菜都色香味俱全。
“陈叔叔,尝尝这个,这是我妈的拿手菜。”小慧给我夹了一块红烧排骨。
我咬了一口,肉质软烂,酱香浓郁,确实很好吃。“好吃,”我说,“你妈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秀兰笑了笑,没有说话,低头给我盛了一碗汤。
饭桌上的气氛有些微妙。小慧一直在找话题,跟我说她上学的事,说她男朋友的事,说她工作的事。我时不时应几句,秀兰则很少说话,只是偶尔给我夹菜,或者给小慧添饭。
吃到一半的时候,小慧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笑着说:“我男朋友打来的,我出去接一下。”
她拿着手机出去了,屋子里只剩下我和秀兰两个人。
空气突然安静了下来。
我低着头扒饭,不知道该说什么。秀兰也沉默着,筷子在碗里搅来搅去,却没吃什么。
“你瘦了。”最后还是她先开了口。
“是吗?”我摸了摸自己的脸,“可能是最近工地忙,累的。”
“还是要照顾好自己,”她说,“别光顾着挣钱,身体要紧。”
“嗯,我知道。”
又是一阵沉默。
“陈大哥,”她放下筷子,看着我,“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我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她的眼睛里有很多东西,有关切,有愧疚,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还行吧,”我说,“到处跑,到处干,反正就是那样。”
“你有没有……”她迟疑了一下,“有没有再找一个?”
我摇了摇头。“没有。一个人惯了,也不想折腾了。”
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小慧打完电话回来了,兴冲冲地说:“陈叔叔,我男朋友说要过来见见你,他现在就往这边赶了。”
“见我?”我愣了一下,“这……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小慧说,“我跟他说了,你是我最亲的叔叔,比亲叔叔还亲。他要娶我,总得经过你的同意吧?”
我被她的话逗笑了。“你这丫头,我又不是你爸,哪轮得到我同意不同意?”
“你就是我爸!”小慧认真地说,“在我心里,你就是我爸。”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秀兰低下头,端起碗,假装在喝汤。但我看到她端着碗的手在微微颤抖,碗沿上有一滴晶莹的水珠,不知道是汤还是眼泪。
半个小时后,小慧的男朋友来了。
小伙子叫张磊,长得高高大大的,浓眉大眼,看起来很精神。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手里提着两瓶酒和一箱牛奶,进门就先喊了一声“陈叔叔好”。
“你好你好,”我赶紧站起来,“快坐快坐。”
张磊很懂事,坐下来以后先是夸了一通秀兰做的菜好吃,然后又跟我聊起了家常。他说自己在县城的农业银行上班,工作了三年,去年刚贷款买了房子,虽然不大,但足够两个人住了。
“陈叔叔你放心,”他看着我说,“我一定会好好对待小慧的,绝对不会让她受委屈。”
我看着他真诚的眼神,心里突然涌上来一股暖意。
“好,”我说,“我相信你。”
那天晚上,我喝了不少酒。张磊带来的两瓶白酒,我们两个人喝了一瓶半。秀兰在旁边劝我少喝点,我没听,一杯接一杯地往肚子里灌。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喝这么多。可能是因为高兴,也可能是因为难过。高兴的是小慧找到了一个好归宿,难过的是……算了,不说也罢。
喝到最后,我有些醉了。秀兰扶我到客房休息,给我倒了一杯蜂蜜水,又拧了一把热毛巾递给我。
“擦把脸,早点睡吧。”她说。
我接过毛巾,胡乱擦了一把脸。她站在床边,看着我,欲言又止。
“秀兰,”我叫住她,“你……你恨我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不恨。”
“可是我……”
“别说了,”她打断了我,“都过去了。”
她转身走出了房间,轻轻地带上了门。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昏黄的灯光,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醒了。
头还有些疼,胃里也不太舒服。我爬起来,洗了把脸,换上了带来的那套最好的衣服——一件黑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衬衫,下面是西裤和皮鞋。这还是我特意为这次婚礼准备的,平时根本舍不得穿。
走出房间,发现秀兰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小慧和张磊还没起床,屋子里静悄悄的。
“醒了?”秀兰看到我,笑了笑,“昨晚喝那么多,头疼不疼?”
“有点。”我说。
“我给你煮了粥,还拌了个黄瓜,你先吃点垫垫肚子。”
我坐在餐桌前,喝着热乎乎的粥,看着秀兰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心里突然有一种错觉,好像回到了五年前那些平凡而又幸福的日子。
“对了,”我想起一件事,从包里拿出那个红色的礼品袋,“这是我给小慧买的结婚礼物,你帮我看看合不合适。”
秀兰打开袋子,看到里面的金项链和金耳环,愣了一下。“这……这也太贵重了吧?”
“不贵重,”我说,“小慧结婚,我这当叔叔的总得表示表示。”
秀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出来。她把盒子盖上,小心翼翼地放好,然后转过身去,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上午九点多,化妆师来了,给小慧化妆盘头。小慧穿上婚纱从房间里走出来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她来。
白色的婚纱,精致的妆容,头上戴着闪闪发光的皇冠。她站在那里,就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仙女一样,美得让人移不开眼睛。
“陈叔叔,好看吗?”她转了个圈,裙摆飞扬起来。
“好看,”我说,“真好看。”
秀兰站在旁边,看着女儿,眼里满是骄傲和不舍。她的眼眶红红的,显然刚才已经偷偷哭过了。
十点钟,迎亲的车队来了。张磊西装革履,胸前别着一朵红花,在一群伴郎的簇拥下走了进来。按照当地的习俗,新郎要闯关才能接走新娘。伴娘们堵在门口,出了一堆难题,张磊又是唱歌又是做俯卧撑,好不容易才进了门。
在一片欢声笑语中,张磊单膝跪地,向小慧求婚。小慧笑着答应了,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流。
秀兰站在一旁,用手捂着嘴,眼泪也掉下来了。
我看到这一幕,鼻子也是一酸。
仪式结束后,大家一起前往酒店。婚礼在县城的金源大酒店举行,大厅里布置得富丽堂皇,到处是鲜花和气球。宾客们陆陆续续到了,坐了满满二十几桌。
我被安排在女方亲友的主桌上,同桌的都是秀兰的娘家人。她的父母都已经不在了,来的是她的哥哥嫂子和几个侄子侄女。他们都知道我,见到我的时候都很客气,拉着我说了好一会儿话。
婚礼开始了。
司仪是个年轻小伙子,口才很好,把现场的气氛调动得很热烈。新郎新娘交换戒指,喝交杯酒,给双方父母敬茶。
轮到给女方家长敬茶的时候,小慧端着茶杯,走到秀兰面前,叫了一声“妈”,眼泪就掉下来了。
秀兰接过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把小慧搂在怀里,母女俩抱头痛哭。
台下的人也都被感染了,不少人都在抹眼泪。
然后,小慧端着另一杯茶,走到了我面前。
“陈叔叔,”她的声音在发抖,“这杯茶,我敬您。”
整个大厅突然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我,包括秀兰,包括张磊,包括那些我不认识的亲戚朋友。
我愣住了,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
“陈叔叔,”小慧继续说,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我知道,您不是我亲爸,可是在我心里,您就是我亲爸。当年要不是您,我可能早就没了。这些年您虽然不在我们身边,可我一直都记着您的好。今天是我结婚的日子,我想请您喝这杯茶,就当是……就当是女儿给您敬的茶。”
她说着,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我颤抖着伸出手,接过那杯茶,仰头一口喝干了。茶水很烫,烫得我喉咙发疼,可我却觉得,这是我喝过的最好喝的茶。
“好孩子,”我说,声音哽咽,“你一定要幸福。”
“我会的。”小慧哭着说,“陈叔叔,您也要幸福。”
她扑过来,紧紧地抱住了我。
我拍着她的后背,眼泪止不住地流。
台下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我偷偷看了一眼秀兰,她站在旁边,泪流满面,却笑得那么开心。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
有些东西,从来就没有失去过。
婚礼结束后,宾客们陆续散去。我帮着秀兰收拾残局,把剩下的酒水和糖果打包,把桌椅归位。秀兰的嫂子拉着我的手,说了一大堆感谢的话,说得我怪不好意思的。
下午三点多,一切终于收拾妥当。秀兰坐在酒店的休息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带着疲惫但又满足的笑容。
“累坏了吧?”我在她旁边坐下。
“还好,”她说,“总算是顺利办完了。”
“小慧呢?”
“跟张磊回新房了,”秀兰说,“明天他们要回门,还得忙活一天。”
“那你今晚好好休息休息。”
“嗯。”她点了点头,转头看着我,“你呢?什么时候走?”
“明天一早的火车。”我说。
“这么快就走?”
“工地那边还一堆事呢,走不开太久。”
秀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今天晚上,你再来家里吃顿饭吧。就当是……给你饯行。”
我本想拒绝,可看着她期待的眼神,还是点了点头。“好。”
傍晚时分,我又一次走进了那个小院。
夕阳西下,金色的阳光洒在院子里,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色彩。院子角落里的那棵枣树还在,树上挂着几颗红彤彤的枣子,在风中轻轻摇晃。
秀兰在厨房里忙活着,我在院子里站着,看着这熟悉的一切,心里感慨万千。
“陈大哥,进来帮我剥头蒜。”秀兰在厨房里喊了一声。
我应了一声,走进厨房。
厨房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灶台上炖着鸡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香气扑鼻。秀兰系着围裙,正在案板上切菜,刀工利落,节奏均匀。
我搬了个小板凳坐下,开始剥蒜。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只有切菜的声音和锅里的咕嘟声,交织成一首温暖的乐曲。
“陈大哥,”过了好一会儿,秀兰突然开口,“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怎么办?”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什么以后?”
“就是……”她停下了手里的刀,转过身看着我,“你有没有想过,找个地方安定下来,不要再到处跑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想过,可是哪有那么容易。我这个年纪,没文化没技术,除了在工地上干,还能干什么?”
“你可以回老家种地啊,”她说,“现在国家政策好,种地也能挣钱。”
“老家也没什么人了,回去也是一个人。”
“谁说是一个人?”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东西,“你要是愿意,这里也可以是你的家。”
我的心猛地一跳。
“秀兰,你……”
“陈大哥,”她打断了我,眼眶有些泛红,“这五年,我一直都在后悔。后悔当初没有拦住你,让你就那么走了。我知道你是为了我们好,可是你知道吗?你走了以后,小慧哭了整整一个星期,每天晚上都问我,陈叔叔去哪了,为什么不要我们了。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
她说着,眼泪掉了下来。
“我也是,”她继续说,“我也想你。每天夜里睡不着的时候,我就想,要是你在就好了。要是你在,我就不用一个人扛着这么多事。要是你在,我就不用半夜起来修水管。要是你在,小慧受了委屈就不用一个人躲在被窝里哭。”
她抬起手,擦了擦眼泪,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
“陈大哥,你要是愿意,就别走了。”
我看着她,看着她眼角的皱纹,看着她鬓角的白发,看着她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堵得厉害,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不用现在就回答我,”秀兰转过身,继续切菜,“你好好想想。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尊重你。”
那天晚上的饭,我吃得食不知味。满脑子都是秀兰说的那些话,还有她那双含着泪水的眼睛。
吃完饭,我帮她收拾了碗筷,然后坐在院子里乘凉。夜空中繁星点点,远处传来几声犬吠,村子里安安静静的。
秀兰端了两杯茶出来,递给我一杯,然后在我旁边的石凳上坐下。
“还记得那年过年吗?”她突然问。
“记得,”我说,“那年也是冬天,你让我来你家过年。”
“那天晚上,我跟你说咱俩搭伙过日子,你答应了。”她笑了笑,“你答应的那一刻,我心里别提多高兴了。”
“我也是。”我说。
“那时候我就想,老天爷对我还是不薄的,虽然让我吃了那么多苦,但最后还是让我遇到了你。”
我低下头,看着手中的茶杯,茶叶在热水中缓缓舒展。
“秀兰,”我说,“我对不起你。”
“别这么说……”
“你让我说完,”我打断了她,“我知道你不在乎那些,可是我在乎。我忘不了自己做过的那些事,忘不了自己签字的那份报告,忘不了那三个死去的人。我每天晚上做梦都会梦到他们,梦到他们站在我面前,问我为什么……”
我的声音有些哽咽。
“我知道那不是你的错,”秀兰说,“你也是为了小慧。”
“可是做了就是做了,”我说,“我逃不掉。”
“那你打算一辈子背着这个包袱吗?”秀兰看着我,“陈大哥,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你已经付出代价了,也该放下了。”
“我……”
“小慧说得对,”她继续说,“你也要幸福。你不能一辈子活在过去的阴影里,你值得拥有更好的生活。”
我抬起头,看着她。月光洒在她的脸上,让她看起来温柔极了。
“秀兰,如果我留下来,你……你还会要我吗?”
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但她笑了,笑得那么开心。
“傻瓜,”她说,“我一直都在等你回来。”
我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还是那么粗糙,布满了老茧和裂口。可握着这只手,我却觉得无比踏实,无比安心。
“那我就不走了。”我说。
她哭着笑了,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
天上的星星一闪一闪的,像是在为我们高兴。
第二天一早,我给小刘打了个电话,告诉他我暂时不回工地了,让他先替我盯着。小刘在电话那头嘿嘿直笑,说:“陈哥,是不是被哪个姑娘绊住脚了?”
“少废话,”我说,“好好干活,等我回去给你涨工资。”
“得嘞!”
挂了电话,我走出房间,看到秀兰正在院子里晾衣服。晨光照在她身上,让她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金色的光芒里。
“秀兰,”我叫她。
“嗯?”她回过头。
“我想好了。”
“想好什么了?”
“我想在这里安家,”我说,“我打算在县城找份工作,不跑工地了。以后咱们一家人,好好过日子。”
她愣住了,手里的衣服掉在了地上,她也没去捡。
“你说真的?”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真的。”我说。
她扑过来,紧紧地抱住了我。
“陈大哥,”她把脸埋在我胸口,声音闷闷的,“我等这一天,等了五年了。”
我搂着她,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闭上了眼睛。
是啊,我们都等了太久了。
好在,一切都还来得及。
日子就这样重新开始了。
我在县城找了一份工作,在一个装修公司当监理。虽然工资没有工地上高,但胜在稳定,也不用到处跑。每天朝九晚五,下班了就回家,跟秀兰一起做饭、看电视、散步。
秀兰也不再去工地了,在镇上的服装厂找了一份活,轻松了不少。她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气色也越来越好,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了好几岁。
周末的时候,小慧和张磊会回来吃饭。小慧每次回来都大包小包的,给秀兰买衣服买鞋子,给我买烟买酒。我说她乱花钱,她笑嘻嘻地说:“给我爸买东西,怎么能叫乱花钱呢?”
每次听到她叫我“爸”,我心里就暖暖的,像是喝了二两老白干。
有一次,张磊私下里问我:“陈叔,你跟阿姨的事,打算什么时候办?”
我愣了一下,说:“办啥?”
“结婚啊,”张磊说,“总不能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过着吧?得给阿姨一个名分。”
我这才意识到,我跟秀兰虽然又重新在一起了,但一直没有正式地谈过结婚的事。
那天晚上,我跟秀兰提起了这件事。
“秀兰,咱们去领证吧。”我说。
她正在洗碗,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说啥?”
“我说,咱们去领证,”我说,“正式地结婚。”
她转过身,看着我,眼眶有些红。“你都这把年纪了,还折腾啥?”
“怎么叫折腾呢?”我说,“我想光明正大地跟你过日子,想让你做我陈建国的合法妻子。我不想再有什么遗憾了。”
她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笑了,眼泪却顺着脸颊往下淌。
“好,”她说,“咱们去领证。”
十二月初,我和秀兰去民政局领了结婚证。
没有婚纱,没有戒指,没有盛大的婚礼。只是在办事窗口前拍了张合照,在工作人员的见证下签了字,盖了章,就成了合法夫妻。
走出民政局的时候,我握着那本红彤彤的结婚证,心里涌上来一种说不出的感觉。激动,幸福,还有一些酸楚。
“这下你跑不掉了。”秀兰看着我,笑得眉眼弯弯。
“不跑了,”我说,“打死也不跑了。”
我们并肩走在街上,冬日的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街边的店铺里传出欢快的音乐,到处都是一片祥和的气氛。
“秀兰,”我说,“谢谢你。”
谢谢我。
“谢啥?”她歪着头看我,“要说谢,也是我谢你。要不是你,小慧她……”
“又说这些,”我打断她,“都过去了。以后咱们不提以前的事了,就往前看。”
“嗯,往前看。”她用力地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们给秀兰的哥哥嫂子打了电话,告诉他们领证的事。电话那头,秀兰的嫂子高兴得不得了,连声说“好啊好啊”,又说要给我们庆祝庆祝。
我们又给小慧打了电话。小慧一听我们领证了,在电话那头尖叫了一声,吓得张磊在旁边直问怎么了。她说:“爸,妈,你们终于正式在一起了!太好了!太好了!”
她连着说了好几个“太好了”,声音里带着哭腔。
“傻丫头,”秀兰说,“哭啥?”
“我高兴嘛,”小慧吸了吸鼻子,“爸,妈,你们等着,周末我和张磊回去,咱们好好庆祝一下。”
挂了电话,我和秀兰坐在沙发上,相视而笑。
电视里放着什么节目,我们谁也没心思看。秀兰靠在我肩膀上,我搂着她,两个人就这么静静地坐着。
“建国,”她突然叫我的名字。
“嗯?”
“你说,咱们是不是在做梦?”
我低头看她,她仰着脸看着我,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是有星星在里面。
我伸手捏了捏她的脸蛋。
“哎哟,你干啥?”
“疼不疼?”
“疼!”
“那就不是做梦。”我说。
她笑了,在我肩膀上轻轻捶了一下。
周末,小慧和张磊果然回来了。小慧手里拎着一个大蛋糕,张磊手里提着两只老母鸡,还有一大堆菜。
“爸,妈,祝贺你们!”小慧一进门就给了我们一个大大的拥抱。
张磊也笑着说:“陈叔,阿姨,恭喜恭喜。”
“叫什么阿姨,”小慧拍了他一下,“该改口叫妈了。”
张磊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叫了一声:“妈。”
秀兰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连声说:“诶,诶,好孩子。”
那天中午,秀兰做了一大桌子菜。红烧肉、清炖鸡、糖醋鱼、油焖大虾,摆了满满一桌子。小慧把蛋糕摆在桌子中间,插上蜡烛,非要我和秀兰一起吹。
“许个愿,许个愿!”小慧拍着手说。
我和秀兰对视了一眼,一起闭上眼睛,一起吹灭了蜡烛。
“爸,妈,你们许的什么愿?”小慧好奇地问。
“不能说,”我说,“说出来就不灵了。”
“哎呀,你就告诉我嘛。”
“不行。”
“妈,你看我爸!”
秀兰笑着说:“你爸说得对,说出来就不灵了。”
小慧噘着嘴,假装生气,但很快又笑了起来。
那天下午,我们四个人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聊天。小慧说起她小时候的事,说起我第一次去她家过年的情景,说起我带她去吃肯德基的事。那些我以为她早就忘了的小事,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爸,你知道吗?”她说,“有一年冬天,我发烧了,我妈在工地上回不来,是你背着我去的医院。那天晚上下着大雪,路上一个人都没有,你背着我走了好几里路。我趴在你背上,觉得特别暖和,特别安全。”
我愣了一下,想了想,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那时候我就想,”小慧继续说,“要是我爸还在,应该也是这样吧。”
我的眼眶有些发热,低下头,假装喝茶。
“后来你走了,”小慧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哭了好多次。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走,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惹你生气了。”
“没有,”我赶紧说,“你什么都没做错,是爸……是我的问题。”
“我知道,”小慧抬起头,看着我,笑了,“我妈后来都跟我说了。爸,我不怪你。我知道你是为了我们好。”
她叫的那声“爸”,叫得那么自然,那么亲切,好像她一直都是这么叫的。
我再也忍不住了,眼泪夺眶而出。
“好孩子,”我说,“爸对不起你们。”
“别说对不起了,”小慧站起来,走到我面前,蹲下来,握住我的手,“爸,从现在开始,咱们一家人再也不分开了,好不好?”
“好,”我说,“再也不分开了。”
秀兰在旁边抹眼泪,张磊递了纸巾过去,轻声说:“妈,别哭了,今天是高兴的日子。”
“对,对,”秀兰擦了擦眼泪,笑着说,“高兴的日子,不哭了。”
那天晚上,小慧和张磊走了以后,我和秀兰坐在院子里,看着满天的星星。
“建国,”秀兰靠在我肩膀上,轻声说,“我从来没想过,还能有这么一天。”
“我也是。”我说。
“你说,咱们以后的日子,会不会越来越好?”
“肯定会,”我说,“一定会。”
她笑了,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就到了年底。
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我和秀兰一起去镇上置办年货。街上张灯结彩,到处都洋溢着节日的气氛。卖对联的、卖灯笼的、卖烟花爆竹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秀兰拉着我,在各个摊位前转来转去。买了几副对联,几个大红灯笼,又买了一些瓜子花生糖果之类的零食。我手里拎着大包小包,跟在她后面,看着她兴致勃勃的样子,心里说不出的满足。
“建国,你看这个福字好不好看?”她拿起一个烫金的福字,问我。
“好看。”
“那这个呢?”
“也好看。”
“你就会说好看,”她嗔怪地瞪了我一眼,“能不能有点主见?”
“我说的是实话嘛,”我笑着说,“你选的都好看。”
她脸一红,低下头,假装没听见。
回到家,我们开始打扫卫生。我踩着梯子擦窗户,她在下面给我递抹布。我贴对联,她在旁边指挥,说左边高了,右边低了。我挂灯笼,她站在远处看,说两个灯笼要挂得一样高才好看。
忙活了大半天,终于把家里收拾得焕然一新。红红的对联贴在门上,红红的灯笼挂在屋檐下,窗户擦得锃亮,院子里扫得干干净净。
“这才有过年的样子嘛。”秀兰站在院子里,满意地看着自己的劳动成果。
“是啊,”我说,“比往年热闹多了。”
“往年你都是怎么过年的?”她问。
“还能怎么过,”我说,“一个人在出租屋里,煮点饺子,看看春晚,就过去了。”
她听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以后不会了。以后的每一个年,我都陪你过。”
我看着她,心里暖暖的。
“好,”我说,“以后的每一个年,咱们都一起过。”
除夕那天,小慧和张磊回来了。张磊的父母也跟着一起来了,说是要两家一起过年。秀兰高兴得合不拢嘴,一大早就开始忙活,杀鸡宰鱼,蒸馒头炸丸子,厨房里热气腾腾的。
我不会做饭,就负责打下手。择菜洗菜,剥葱捣蒜,跑腿买调料。张磊的父亲也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跟我挺投缘,两个人坐在院子里喝茶聊天。
“老陈啊,”他说,“我听小慧说了,你对她们母女俩有大恩。我们家张磊能娶到小慧这样的好媳妇,也有你的一份功劳。”
“别这么说,”我说,“小慧是个好姑娘,是我们家有福气。”
“那以后咱们就是亲家了,”他笑着说,“要多走动走动。”
“一定一定。”
中午十二点,年夜饭开始了。两张桌子拼在一起,摆了满满一桌子菜。鸡鸭鱼肉,应有尽有,中间还放着一个热气腾腾的火锅。
大家围坐在一起,举杯共饮。
“新年快乐!”大家一起喊道。
酒杯碰撞的声音,笑声,祝福声,汇成了一首最动听的交响曲。
我端着酒杯,看着眼前的这一幕。秀兰坐在我旁边,脸上带着幸福的笑容。小慧和张磊坐在对面,你侬我侬,甜蜜得很。张磊的父母坐在另一边,正跟秀兰聊着家常。
这就是我一直想要的生活啊。
一个家,一个爱我的人,一群关心我的亲人。
简简单单,却无比珍贵。
年夜饭后,大家一起看春晚。小慧依偎在张磊怀里,张磊的父母坐在沙发上嗑瓜子,秀兰靠在我肩膀上,手里织着一件毛衣。
“这是给谁织的?”我问。
“给你的,”她说,“你老说冬天冷,我给你织件厚实的毛衣,保暖。”
“我都有好几件了。”
“那不一样,这件是我亲手织的。”
我心里一暖,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搂得更紧了。
零点的钟声敲响的时候,外面响起了此起彼伏的鞭炮声。烟花在夜空中绽放,五彩缤纷,照亮了整个天空。
“新年到了。”秀兰说。
“嗯,新年到了。”我说。
“建国,新的一年,你有什么愿望?”
我想了想,说:“我的愿望很简单,就是希望咱们一家人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开开心心的。”
“就这些?”
“就这些。”
她笑了,把头靠在我肩膀上,轻声说:“这也是我的愿望。”
窗外的烟花还在绽放,一朵接一朵,美不胜收。
我低头看着怀里的秀兰,心里涌上来一种从未有过的安宁和满足。
这一生,能有她相伴,足矣。
春节过后,生活又恢复了平常的节奏。
我继续在装修公司上班,秀兰在服装厂干活。小慧和张磊每个月都会回来一两趟,有时候带些水果,有时候带些熟食,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是回来吃顿饭,陪我们说说话。
日子平淡如水,却也温馨如蜜。
有一天,秀兰跟我说:“建国,我想把老家的房子翻新一下。”
“翻新?”我问,“怎么突然想起这个了?”
“也不是突然想的,”她说,“我早就想了。这房子还是我跟小慧她爸结婚那年盖的,都快二十年了。屋顶有些漏水,墙皮也掉了不少。我想把它翻新一下,住着也舒服些。”
“行,”我说,“我找人看看,算算需要多少钱。”
“会不会太贵了?”
“没事,咱们现在有积蓄,该花的钱还是要花的。”
我找了几个搞装修的朋友来看了一下,估算了一下,翻新大概需要四五万块钱。我跟秀兰商量了一下,决定翻新。
工程持续了将近一个月。换了新瓦,重新粉刷了墙面,铺了地板砖,换了门窗,厨房和卫生间也重新装修了。完工那天,秀兰站在院子里,看着焕然一新的房子,笑得合不拢嘴。
“建国,你看,这房子多漂亮。”
“是啊,”我说,“跟新的一样。”
“以后咱们就在这儿养老,好不好?”
“好,”我说,“就在这儿养老。”
夏天的时候,我和秀兰在院子里种了一些蔬菜。西红柿、黄瓜、豆角、茄子,还有几棵辣椒。秀兰每天早晚都要去浇浇水,施施肥,拔拔草。看着那些蔬菜一天天长起来,她比什么都高兴。
“你看你看,这个西红柿红了,”她指着藤上的一个西红柿,兴奋地跟我说,“今天晚上可以摘下来吃了。”
“自己种的肯定好吃。”我说。
“那当然了,纯天然无公害。”
到了收获的季节,院子里一片生机勃勃。红彤彤的西红柿,翠绿的黄瓜,紫色的茄子,长长的豆角,看着就让人欢喜。
秀兰把摘下来的蔬菜分给邻居们,大家都夸她种得好。她嘴上谦虚着,脸上的得意却是藏不住的。
有一天傍晚,我和秀兰坐在院子里乘凉。晚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香味。远处的田野里,稻谷已经黄了,沉甸甸的稻穗在风中摇曳。
“建国,”秀兰突然说,“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图个啥?”
我想了想,说:“图个心安吧。”
“心安?”
“是啊,”我说,“年轻的时候,总想着要多挣钱,要出人头地,要让别人看得起。后来才发现,那些东西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心里踏实,身边有人,日子过得安稳。”
她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说得对。”
“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了?”
“没什么,”她说,“就是觉得,现在的生活真好。好到我有时候不敢相信是真的。”
我握住她的手,说:“是真的,而且会一直这么好下去。”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闪着光。
“我相信你。”
秋天的时候,小慧怀孕了。
消息传来的时候,秀兰高兴得差点跳起来。她拉着我,一个劲儿地说:“我要当外婆了!我要当外婆了!”
“知道了知道了,”我笑着说,“你都说了八百遍了。”
“我高兴嘛,”她说,“不行吗?”
“行行行,你高兴就行。”
从那以后,秀兰就开始忙着准备婴儿的东西。买小衣服、小鞋子、小帽子,买奶瓶、尿不湿、婴儿床,恨不得把整个母婴店都搬回家。
“妈,你买太多了,”小慧每次回来都这样说,“用不完的。”
“用得完用得完,”秀兰说,“小孩子长得快,这些东西都用得上。”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们母女俩争论的样子,心里觉得好笑又温暖。
第二年春天,小慧生下了一个女儿,六斤八两,白白胖胖的,哭声洪亮得很。
秀兰在医院里抱着外孙女,眼泪止不住地流。
“你看,她多像小慧小时候,”她跟我说,“一模一样。”
我凑过去看了看,小家伙闭着眼睛,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嘴巴一张一合的,可爱极了。
“是挺像的,”我说,“长大了一定跟她妈一样漂亮。”
“那当然了,”秀兰骄傲地说,“也不看看是谁的外孙女。”
小慧给孩子取名叫朵朵,寓意是像花朵一样美丽绽放。
朵朵满月的时候,我们办了一个小小的满月宴。请了秀兰的哥哥嫂子,张磊的父母,还有一些关系好的邻居。大家聚在一起,热热闹闹的,气氛特别好。
我抱着朵朵,小家伙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看着我,嘴里咿咿呀呀的,好像在跟我说话。
“朵朵乖,我是外公。”我说。
小家伙咧嘴笑了,露出粉嫩的牙床。
那一刻,我的心都化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平平淡淡,却也充实幸福。
朵朵一天天长大,学会了翻身,学会了坐,学会了爬,学会了走路。她第一次叫“外公”的时候,我激动得一晚上没睡着觉。
秀兰笑我没出息,说:“不就是叫了一声外公吗,至于吗?”
“至于!”我说,“这可是我外孙女第一次叫我!”
“行了行了,知道你高兴。”
我确实高兴。这种高兴,跟以前挣了钱的高兴不一样,是一种从心底里涌出来的满足感和幸福感。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当初我没有接到秀兰的那个电话,如果我没有去参加小慧的婚礼,如果我选择了逃避而不是面对,我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大概还是一个人在工地上,孤独地活着,没有家,没有爱人,没有亲人。
想到这里,我就无比庆幸自己当初的选择。
人生的路很长,关键的时刻往往就那么几步。走对了,就是一生幸福;走错了,可能就是一辈子的遗憾。
我很幸运,在关键的时刻,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朵朵三岁那年,我和秀兰带着她去了一趟北京。
这是秀兰第一次去北京,也是朵朵第一次坐火车。小家伙兴奋得很,一路上趴在车窗上看外面的风景,不停地问这问那。
“外公,那是什么?”
“那是山。”
“山为什么那么大?”
“因为它是山啊。”
“山里面住着神仙吗?”
“呃……这个外公也不知道。”
秀兰在旁边笑,说:“你就知道糊弄孩子。”
“我哪有糊弄,”我冤枉地说,“我是真不知道。”
我们去了天安门,去了故宫,去了颐和园。秀兰站在天安门广场上,看着飘扬的五星红旗,眼眶湿润了。
“我以前做梦都想来北京看看,”她说,“没想到真的来了。”
“以后你想去哪儿,我都带你去。”我说。
“真的?”
“真的。”
“那我想去看海。”
“行,明年咱们就去海边。”
“外公,我也要去!”朵朵举起小手说。
“好好好,带朵朵一起去。”
秀兰笑了,笑得那么开心,像个孩子一样。
在北京的那几天,我们玩得很尽兴。吃烤鸭,逛胡同,看升旗仪式,爬长城。朵朵虽然小,但精力旺盛得很,爬上爬下的,一点都不喊累。
回来的火车上,朵朵靠在秀兰怀里睡着了。秀兰轻轻拍着她的背,哼着摇篮曲。
我看着她们祖孙俩,心里涌上来一阵暖流。
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啊。
简单,平凡,却充满了爱和温暖。
朵朵上幼儿园那年,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把装修公司的工作辞了,在镇上开了一家小五金店。店面不大,但位置不错,靠近几个新建的小区,生意还算可以。
秀兰也辞了服装厂的工作,来店里帮忙。她负责看店,我负责进货和送货。两个人配合默契,把小店经营得有声有色。
“建国,你说咱们这算不算老夫老妻创业?”有一天,秀兰突然问我。
“算吧,”我笑着说,“咱们这是夕阳红创业。”
“什么夕阳红,我还年轻着呢。”
“对对对,你年轻,你永远十八岁。”
“这还差不多。”
日子就这样不紧不慢地过着。五金店的生意越来越好,我们也攒了一些钱。虽然没有大富大贵,但吃喝不愁,日子过得舒心惬意。
朵朵每个周末都会来店里玩。她最喜欢坐在柜台后面,学着秀兰的样子,拿着计算器按来按去,假装在算账。
“外公,我今天卖了十个螺丝,赚了多少钱?”
“让外公算算啊,十个螺丝,一个赚一毛钱,一共赚了一块。”
“才一块啊?”
“对啊,做生意就是这样,积少成多。”
“那我以后要多卖点,帮外公赚钱。”
“好,朵朵最棒了。”
秀兰在旁边听着,笑得合不拢嘴。
朵朵六岁那年,我们送她去上了小学。
开学第一天,我和秀兰一起送她去学校。她背着新书包,穿着新校服,扎着两个小辫子,神气活现的。
“外公,外婆,你们放心吧,我会好好学习的。”她拍着小胸脯说。
“好,外公相信你。”我说。
“放学了外婆来接你。”秀兰说。
“嗯!”
看着她蹦蹦跳跳地走进校园,消失在人群里,秀兰的眼眶又红了。
“怎么又哭了?”我问。
“我高兴,”她说,“朵朵长大了,上学了。”
“是啊,时间过得真快。”
“建国,你说,咱们是不是老了?”
“不老,”我说,“咱们还年轻着呢,还要看着朵朵上大学,结婚生子呢。”
“那得等到什么时候啊。”
“不急,慢慢等。”
秀兰笑了,挽着我的胳膊,我们一起往回走。
秋天的阳光洒在我们身上,暖洋洋的。路边的银杏树已经黄了,金灿灿的叶子在风中飘落,铺了一地金黄。
“建国,”秀兰突然说,“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当初来了,”她说,“谢谢你留下来了,谢谢你给了我一个家。”
我停下脚步,看着她。她的头发已经花白了,脸上的皱纹也比以前多了,可是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笑容还是那么温暖。
“傻瓜,”我说,“应该是我谢谢你。谢谢你愿意原谅我,谢谢你愿意接受我,谢谢你让我有了一个家。”
她笑了,踮起脚尖,在我脸上亲了一下。
“走吧,回家。”
“嗯,回家。”
我们手牵着手,走在铺满落叶的路上,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夕阳西下,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织在一起,再也分不开。
日子还在继续,平淡而温暖。
五金店的生意稳定,朵朵的学习成绩优秀,小慧和张磊的工作顺利,家里的日子越过越好。
有时候我会想起从前,想起那些年在工地上的日子,想起那些汗水和泪水,想起那些痛苦和挣扎。
那些经历,曾经让我痛不欲生,如今却成了我最宝贵的财富。
因为它们让我懂得了珍惜,懂得了感恩,懂得了什么是真正重要的东西。
人生就像一条河,有激流,有险滩,有平静,也有波澜。但只要心中有爱,有希望,就一定能到达幸福的彼岸。
我很庆幸,在人生的下半场,我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幸福。
有爱的人在身边,有温暖的家在身后,有希望在远方招手。
这就够了。
又是一个秋天。
院子里的枣树上挂满了红彤彤的枣子,在阳光下闪着诱人的光泽。秀兰搬来梯子,说要打枣子给朵朵吃。
“我来吧,”我说,“你扶着梯子就行。”
我爬上梯子,拿着竹竿,轻轻地敲打着树枝。枣子簌簌地落下来,掉在地上的布单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朵朵在下面欢呼雀跃,捡起一颗就往嘴里塞。
“小心核!”秀兰喊道。
“知道啦!”朵朵含糊不清地说。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斑驳地落在院子里。秋风拂过,带来一阵阵桂花的香气。
我站在梯子上,看着下面的秀兰和朵朵,心里涌上来一种难以言喻的幸福。
“建国,你小心点!”秀兰在下面喊。
“知道了。”我笑着说。
我抬头看了看天空。天很高,很蓝,有几朵白云悠悠地飘着。
真好啊。
这样的日子,真想一直过下去。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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