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公公退休整一个月那天,我才知道他手机有短信提醒。
我没想看的。他手机搁在餐桌上,去阳台浇花了,屏幕亮了一下,一条消息弹出来,字挺大,就看见了。我端着一碗汤站在桌子跟前愣了几秒。汤端进厨房放到灶台上,没放稳,洒了一点。灶台上垫的布前两天刚洗过,又沾了汤渍。我拿抹布擦干净,把抹布拧干搭在水龙头上。
心里头有件事在翻。
之前我跟闺蜜聊过,不止一次,我估计公公退休金大概就是两千八百五。普通国企,工龄够,但也不是什么领导,每个月拿这些,我觉得差不多。我甚至替他们算过账——两个人日常开销,不铺张不浪费,婆婆自己还有点,够了,不用我们贴补太多就行。
我跟你说实话,我不是那种特别大方的儿媳妇,但也不是坏心眼的。我就是普普通通过日子,房贷,孩子补习班,单位里的事,每天累得跟条狗似的。你让我多高尚我也高尚不起来。
那条短信上的数字,比我以为的多得多。多多少我不说了。
反正我当时站在厨房里盯着水龙头,水在一滴一滴地滴,我拧了半天没拧紧。楼下便利店关东煮好像换了新汤底,早上经过时看见有人拿棍子在锅里搅。没什么关系,就是突然想起来了。
公公从阳台进来,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他顺手把遥控器递给我婆婆,说,你选你选。电视里在播一个卖洗衣液的广告,配音特别夸张。
我端着汤出去了。放桌上,坐下。
公公看了我一眼,说今天的汤咸了。我说嗯,多放了半勺盐。他喝了一口,没再说什么。
这就是我们家的相处方式。说不上好,说不上不好。规规矩矩的,客客气气的。我嫁过来这么多年,跟他们一起住了六年,六年里红过脸吗?没有。但你说有多亲近,也没有。我们有各自的位置。我坐在靠冰箱那一侧。
那天晚上收完碗筷,孩子去写作业了,老公还没回来,说加班。我站在厨房里没开灯。手机拿在手上翻了一下日历,没什么好看的。楼下有人在遛狗,一只白色的什么狗,一直在叫。
02
第二天早上我起晚了。闹钟响了我按掉又眯了一会儿,再睁眼已经七点二十。孩子书包没收拾,老公的衬衫还在洗衣机里没晾。我一边催孩子吃鸡蛋一边把衬衫往外拽,拽出来发现领子那有一块没洗干净。烦得像手机里删不掉的垃圾短信。
到餐桌上的时候公公已经在喝粥了。他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出去走一圈,回来自己热粥,就着咸菜。婆婆还在睡。
我给孩子剥了个鸡蛋。孩子不吃蛋黄,抠出来扔给我。我一口吃了。
公公突然说,你们那个书法班,这周还去吗。
我说去,周六下午。
他说,那我送吧,你歇歇。
我说不用,我送就行。
他没再说话,把碗端起来喝完了最后一口粥。碗放下了,筷子架在碗沿上。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砖上划了一下,声音很轻。
我看着他背影。他穿了件灰色的旧夹克,后脖子那的领子磨得有点发白。这衣服我见他穿了至少三年。
到单位后我给老公发了条消息,问你爸退休金多少你知道吗。过了十几分钟他回了一条语音,就三秒,我点开听,他说“不知道啊,没问过”。
语音背景里有人在说话。他可能在走廊。
我把手机放桌上。对面的同事在吃早饭,包子味飘过来。我打开电脑,屏幕上弹出来十几封邮件,红色的未读标记一行一行的。我开始回邮件,回了两封,脑子里有个念头突然冒出来又沉下去,像水里吐了个泡。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给婆婆打了个电话。没什么事,就是问问孩子下午放学谁接。她说她接,让我别操心。然后她说了句,你爸今天去社保那边了,说是有个什么手续要办。
我说哦。
她说,他这人就这样,什么事都不吭声,办完了你才知道。
我说,嗯,那让他办吧。
电话挂了。食堂的饭没什么味道,我扒拉了两口,把盘子端到回收处。回来的路上经过一家花店,门口摆了一排绿萝,叶子油绿油绿的。
03
那个周六下午,我到底也没在家待住。
本来我想午睡一会儿。窗帘拉上了,枕头上还留着早上起来的潮气。我闭着眼躺了二十分钟,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想退休金的事,一会儿想下周一要交的方案,一会儿又想起婆婆那句话——“什么事都不吭声”。然后我突然想起来冰箱里有半瓶牛奶好像过期了,爬起来看了一眼,果然过期了三天。扔了。又把冰箱里其他东西翻了翻,翻出一盒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豆腐,也扔了。
洗了手站在厨房里,不知道要干什么。
公公在客厅,戴着老花镜看报纸。他看报纸一直有个习惯,拿一支铅笔在边上画,也不知道画什么。我没走过去看。
洗衣机里有一缸衣服洗好了没晾,我蹲下来一件一件往外拿。孩子的校服,老公的T恤,我的,公公的两件,一件浅蓝的一件灰白的。灰白那件领子磨得起了毛球,我摸了摸,放回去继续晾其他的。晾到最后是公公的一条裤子,裤兜里鼓鼓囊囊的,我掏了一下,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条。
也没打开看,顺手就放在洗衣机上面了。后来纸条被风吹到地上,我又捡起来扔到了茶几上。再后来就不记得了。
我晾完衣服坐在沙发上。公公还在看报纸。电视没开,屋里很安静,能听到楼上有人在跳绳,咚、咚、咚的。
公公突然说了一句,这个绿萝该换水了。
我说,哪盆。
他说,阳台那盆。根泡烂了。
我哦了一声。然后我说,爸你那个退休金,办下来了吗。
他翻了一页报纸。停了两秒钟。说,下来了。
我说,那挺好。
他说,嗯,够用。
就这样。他没说多少,我也没再问。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去厨房倒水。他杯子是那种老的搪瓷杯,白色的底子上有一朵红花,边上磕了好几处瓷。他倒了水回来,杯子放在茶几上,继续看报纸。
我看见那个搪瓷杯,底上那朵花已经快磨没了。杯子旁边有一圈水渍,印在我早上刚擦过的茶几上。我盯着那圈水渍看了一会儿。有点想笑。擦了又会有,反正。
04
接下来那一周我都在跟自己较劲。
说不上具体在较什么。我也不是要跟谁吵架,没什么好吵的。就是心里堵着。用我妈的话说,像吃了个没蒸熟的馒头。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那天下班回来,婆婆在做饭,厨房门关着,油烟机在响。我换了拖鞋进客厅,公公不在。孩子在自己房间写作业。
我拿起抹布擦餐桌。桌子其实不脏,但我就是想擦。一下一下地,把边角都擦了。桌面上有个碗留下的圆圈印子,我用指甲抠了两下,没抠掉。又继续擦。擦完了去擦茶几,茶几也不脏。擦到第三遍的时候我反应过来自己还在擦同一块地方。
我坐下来了。
那把椅子,就是我吃饭坐的那把,靠冰箱那边,刚才擦桌子还把它推开了一下。椅子腿蹭过地砖,声音特别轻。
我坐在那没开电视。厨房里婆婆在切什么,当当当的。
我想起刚嫁过来那会儿。其实也没人给我立规矩,婆婆不是那种人。是我自己,进门第一天就选了靠冰箱那边坐。因为那个位置离厨房最近,好上菜好收碗。后来就一直坐那了,一坐六年。
那天晚上我没跟任何人说话。老公回来得晚,我已经在床上躺着了。他进来的时候可能以为我睡了,动作很轻。我其实没睡。黑暗中听见他脱衣服、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然后轻手轻脚去拉了一下窗帘,又走回床边躺下来。
他翻了个身,呼吸渐渐重了。
我睁着眼。
窗帘没拉严,中间有一条缝,外面路灯的光从那条缝挤进来,照在天花板上,一条窄窄的亮痕。我看了很久。那条亮痕不会动,但我就是一直看着。
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05
然后是前天。前天傍晚。
我下班早,到家的时候公公婆婆还在小区外面遛弯。我坐沙发上刷了会儿手机。然后起身去了书房。
书房其实不算书房,就是个小房间,堆了很多杂物。公公偶尔在里面看报纸。书桌抽屉里塞满了东西,我以前从来不翻。
那天不知道为什么,我拉开了最上面那个抽屉。里面一堆乱七八糟的:旧日历本、螺丝刀、几支笔、半卷透明胶、一本封面卷了边的旧杂志。我翻了翻,翻到一张纸。
不是信,不是记录。就是一个普通的本子,那种老式的工作笔记本,棕色的硬皮,已经磨得起毛了。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两行字。蓝色的圆珠笔,字迹很细小。
“走了,挺好。树也没管。”
我愣了一下。那棵树我不知道。
然后翻了一页,中间隔了好几页那种,有几行零星的记录。不是流水账,就是随手写的几句。哪盆花什么时候浇了水,哪天拿报纸回来的时候在楼下遇到了谁。日期是很多年前的。
有一页上面写着:“小苗下月学费。”就这几个字。没有细目。前面有一行更早的:“给老家寄了。”也没有别的。
小苗是我孩子的名字。
我合上了本子,放回了抽屉。推到原来的位置。
那一刻脑子里没想什么。就是空了一下。然后我听见外面大门响了,婆婆说话的声音传进来,在说今天的萝卜便宜。我关了书房的灯出去。
公公站在玄关,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是真的萝卜,两根白萝卜从袋口戳出来。他把袋子递给我婆婆,弯腰换鞋。他换鞋的时候扶着墙,身子往下弯的时候有点不利索。
我站在走廊里看了他一眼就进去了。
晚上吃饭。老公那天在家,坐在我对面。孩子在旁边叽叽喳喳说学校的事,说同学带了什么零食,又说老师今天穿了双新鞋。
老公突然对我说,对了,你上次问我爸退休金那个事——
我筷子顿了一下。
他说,我今天碰见我爸原来同事了,聊了两句。他说我爸退休之前自己多缴了好些年,你懂吧,就是多交那个,所以退休了比一般人多一些。
他夹了口菜。又说,不过也没多少,够他们花的。
我哦了一声。低头扒饭。
他说完就跟他爸聊别的去了,说什么小区门口在修路。公公说修了也好,那条路坑坑洼洼的。婆婆说那以后买菜要绕远。三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很正常。非常正常的一个晚饭。
我没抬头。
筷子插在米饭里。我看着碗里那几粒粘在碗沿的饭。忽然觉得那个搪瓷杯上的红花,像在哪儿见过但又说不上来。这种感觉很奇怪。像你想发一条消息,打了一半又删了,最后什么都发不出去。
06
昨天早上公公出门前在阳台上站了会儿。我经过的时候看见他在摆弄那盆绿萝。根确实烂了不少,他把烂掉的剪了,泡在水里,不知道活不活得过来。
他回头看见我,说,这个好活。
我说,嗯。
他进了屋。我去厨房煮了两个鸡蛋,孩子一个我一个。水开了之后我站在灶台前面等,看着锅里的水咕嘟咕嘟的。
过了会儿公公出来倒水。他那个搪瓷杯底上的花又掉了一小块。他倒完水直接把杯子放在茶几上。
我伸出手,把杯子往他那侧推了推。因为刚才放的地方太靠边了,我怕孩子出来跑闹碰翻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说了句,今天天真热。
我说,嗯,预报说明天更热。
他端着杯子坐下了。我给孩子剥鸡蛋,壳碎碎地落在桌上。
孩子从房间里冲出来,书包拉链没拉好,橡皮掉在地上滚到了沙发下面。我趴下去够,够出来递给他。
后来公公就去阳台了。我听见他在拿剪刀剪什么东西,咔嚓咔嚓的。外面太阳挺大的,阳台上应该很晒。
我收拾了桌上的蛋壳。扔进垃圾桶。
水龙头还在滴水,滴答滴答的。我拧了一下,还是没拧紧。
我把碗洗了。
拖鞋在门口摆着,他的旧拖鞋脚尖朝里,旁边是新拆的一双,没人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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