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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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她叫周莉,跟我一个办公室坐了六年。

那天下午三点多,她端着杯奶茶晃到我工位旁边,拿吸管戳了戳我的胳膊。

“哎,你猜我昨天晚上跟谁吃饭?”

我没抬头,手里还敲着报表。她也不等我猜,自己先憋不住了。

“老赵。就是上次跟你提过的那个,做消防器材的。”

我嗯了一声。她嘴里的老赵,我听了快四年了。不是她老公,胜似她老公。

周莉结婚八年,孩子五岁。她老公叫孙强,在一家物流公司开货车,跑长途。一个月回来两趟,待两天又走。钱倒是交得勤,每个月一号准时转五千块到她卡上。

“孙强昨天给我打电话,说下个月能多跑两趟,给我换台新手机。”周莉把奶茶杯子转了一圈,“我说不用,我这手机还能用。”

她嘴里这么说,脸上那表情我太熟了。嘴角往上翘,眼睛往旁边瞟。每次她提孙强,都是这副德行。

“老赵给我买了。”她压低声音,“最新那个,七千多。我让他别买别买,非买。”

我当时手里鼠标停了一下。七千多的手机,她老公跑两趟长途都攒不出来。

但我没说什么。人家的事。

周莉这人,在办公室里人缘一般。不是那种明着坏的人,就是嘴巴没个把门的。今天跟你亲亲热热叫姐,明天就能在别人跟前说你坏话。可她又有个本事,跟谁都能搭上话,尤其是男同事。

我们办公室六个人,四个女的,两个男的。那俩男的一个五十多,一个刚毕业。周莉跟谁都能聊,跟那刚毕业的小伙子也能聊到半夜。有次小伙子跟我吐槽,说周姐天天晚上给他发微信,他都不敢回。

我那时候就想,她老公要是知道这些事,会怎么想。

孙强我见过几次。个头不高,晒得黑,手指头粗粗的,指甲缝里总有洗不干净的油泥。话不多,每次来接周莉下班,就站在楼下抽烟。看见我,点个头,笑一下,叫一声“姐”。

周莉对他呢。

有一回中午吃饭,周莉接了个电话,一看号码,脸就拉下来了。

“喂。嗯。知道了。嗯。你别老打电话,我忙着呢。”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往桌上一扔。

“烦死了,一天打三个。有什么好打的。跑你的车得了。”

旁边李姐问,孙强啊?

“不是他还能是谁。问我吃没吃饭,问我冷不冷。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李姐笑了笑,说你这人真是,人家关心你还不乐意。

周莉嘴一撇。“他那叫关心?他就是查岗。怕我在外面干什么。”

我当时端着饭盒,心想,你倒是真干了点什么。

周莉跟老赵的事,办公室里就我知道得最清楚。不是她特意告诉我,是她藏不住。今天说老赵带她去吃了什么,明天说老赵送了她什么。有一回她脖子上有个红印子,用围巾遮了三天。那三天她老赵长老赵短的,我就明白了。

有一回她喝多了,跟我交底。

“孙强那人,没意思。真的,姐,我跟你说,他从头到尾就一个样。吃饭就那几家店,说话就那几句。跟他过日子,一眼看到头。”

她喝的是我们楼下买的罐装啤酒,就着花生米。

“老赵不一样。他懂我。我穿什么好看,我喜欢吃哪家的菜,我哪天不高兴,他一看就知道。”

我问她,老赵有家吗。

她顿了一下。“有。但他跟他老婆早就不行了。各过各的。”

这话我听了不下十遍。每一遍我都想问,孙强跟你是不是也不行。但我没问。

周莉跟我最亲近那阵子,什么都说。老赵给她租了个小公寓,城东那片新盖的。一个月一千八,老赵出。周莉跟孙强说,是单位宿舍,中午休息用。

“孙强还夸我,说单位福利好。”周莉笑得不行,“你说他傻不傻。”

我说,你就不怕哪天被发现了。

“发现什么?他一个月回来两天。回来也是睡觉。我手机密码他都不知道。”

周莉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有光。不是那种幸福的光,就是得意。像小孩藏了块糖,大人没找到,她就觉得自己赢了。

那几年,周莉过得确实滋润。衣服越穿越好,化妆品从几十块换成几百块。有回她背了个新包来,李姐问多少钱,她说三百。后来我陪她去商场,看见同款,标价三千二。她拉我快走,说别看了别看了。

孙强那边呢。有次下雨,他来给周莉送伞。周莉不在,去老赵那边了。孙强在楼下等了半个多小时,最后把伞放前台,走了。

前台小姑娘把伞拿上来,周莉看了一眼。

“谁让他来的。烦人。”

那把伞是墨绿色的,长柄,看着就结实。周莉把它塞在桌下,再没拿出来过。

日子这么过了四五年。周莉孩子上小学了,孙强跑车跑得更勤。老赵那边,按周莉的话说,一直“稳稳的”。

然后周莉病了。

一开始就是肚子疼。她没当回事,吃了点胃药。后来疼得直不起腰,我陪她去了医院。做完检查,医生让她家属来。

周莉说,我老公在外地。

医生看了她一眼。“让你直系亲属来。父母也行。”

周莉给我使了个眼色。我出去给她倒了杯水。回来听见她给老赵打电话。

“你能来一趟吗。医生说得有人。”

那边说了什么我不知道。周莉挂了电话,脸色不好看。

“他说他出差了。在外地。”

后来是孙强来的。周莉给她婆婆打的电话,婆婆又告诉孙强。孙强从高速上直接拐下来,四个多小时到的医院。

他跑进病房的时候,后背都汗湿了。头发贴在额头上,裤子膝盖那块还有灰。

“咋回事。”他问周莉。

周莉躺在床上,不看他。“不知道。医生说要住院。”

孙强转身就去找医生。我跟着出去了。医生办公室门没关严,我站在外面听见几句。

“情况不太好。需要进一步检查。你们家属做好心理准备。”

孙强出来的时候,脸色没变。就是手有点抖,在裤子上蹭了两下。

“姐,你帮我看着点她。我去办住院。”

那天晚上我走的时候,孙强坐在病房外面的塑料椅上,手里攥着缴费单。我瞄了一眼,三千多。

周莉住院那段,老赵来过一次。拎了袋水果,待了不到二十分钟。我那天正好在,周莉看见他,眼睛亮了一下。老赵站在床尾,离得远远的。

“怎么样啊。”他问。

“就那样。”周莉声音软软的。

老赵点点头。“那你好好养着。我那边最近事多,可能来不了。”

周莉说,你忙你的。

老赵走的时候,在门口差点撞上孙强。孙强手里拎着饭盒,看见老赵,愣了一下。

“你是——”

“同事。单位的。”老赵侧身就过去了。

孙强没追。他进了病房,把饭盒打开。小米粥,煮得烂烂的。

“医生说你现在只能吃流食。”

周莉接过来,吃了两口就放下了。孙强没说什么,坐在床边给她削苹果。削完了切成小块,放在碗里。

“你吃。”周莉说。

“我吃过了。”

“你什么时候吃的。”

孙强不说话了。

后来确诊了。子宫那边的问题,挺严重的。要做手术,后续还要化疗。医生说得快,不能拖。

周莉听完,哭了。是我认识她这么多年,头一回看她真哭。不是那种撒娇掉眼泪,是真的哭。肩膀一抽一抽的,不出声。

孙强站在她旁边,手搭在她后背上。

“没事。咱治。”

那段时间孙强没跑车了。跟公司请了长假,天天在医院。周莉化疗掉头发,吐得吃不下饭。孙强就换着花样做,今天鸡汤明天鱼汤。周莉喝两口就推开,他也不恼,拿保温桶装好,下次再换别的。

有一回我去看她,孙强出去买东西了。周莉躺在床上,脸白得像纸。

“姐。”

“嗯。”

“你说他是不是知道了。”

我知道她说的“他”是谁。周莉看着天花板,眼泪顺着眼角往耳朵那边流。

“他什么都不说。一句都不问。就天天伺候我。”

我没接话。

“他越这样我越害怕。”

周莉的手术做完了,后续还要化疗。孙强就在医院旁边租了个小单间,一天六十。我去看他们的时候,那屋里就一张床一个桌子,墙上贴着化疗注意事项。

孙强瘦了一大圈,颧骨都出来了。但精神还行,见人还是笑。

“姐来了。坐。我去倒水。”

他那个小单间没饮水机,得去走廊尽头接。我趁他出去的工夫,问周莉,老赵呢。

周莉摇摇头。

“开始还发微信。问怎么样了。后来就说忙。再后来,我发过去,他就不回了。”

周莉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平平的。

“我给他打了最后一个电话。他接了。我说老赵,我可能得挺久的病。他说你好好治。我说你来看看我。他说他老婆怀疑他了。”

周莉笑了一下。那个笑比哭还难看。

“他说他老婆翻他手机,看见了。他说这段时间先别联系了。”

我没说话。

“我说行。我就把电话挂了。”

周莉转过头看我。

“姐,你说我是不是活该。”

我还是没说话。周莉自己也没再问。孙强端着水回来了,杯子是那种两块钱一个的塑料杯,水还冒着热气。

“姐喝水。”

我接过来,烫手。

周莉出院那天,孙强把她裹得严严实实。帽子围巾,就露俩眼睛。我去帮忙收拾东西,孙强把住院押金条一张一张整理好,夹在一个文件袋里。

“这些留着。后面报销要用。”

周莉坐在床边,看着孙强忙。她那时候已经掉了很多头发,人瘦得脱了相。但眼神比以前安静了。

回去的路上,孙强骑电动车。周莉坐后面,搂着他的腰。我骑车跟在后面,看着孙强那件旧棉袄,后背磨得发亮。

到家之后,孙强把周莉安顿好,跟我说了句话。

“姐,这些日子麻烦你了。”

我说没事。

他站在楼道里,掏出一根烟,没点。

“我都知道。”

他声音很低。

“她那个事。我早就知道。”

我愣在那儿。

“第三年就知道了。她手机我从来不看,但有个男的给她发消息,弹出来的,我看见过一次。”

“那你怎么——”

孙强把烟掐了,没点。

“孩子还小。我要是闹,孩子怎么办。再说我常年不在家,她一个人带孩子,也不容易。”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寻思等她什么时候自己想明白了。结果她没想明白。就这么一直瞒着我。瞒得挺好。”

“那你现在——”

“现在她病了。我不能不管。她是我孩子的妈。但等她好了,我们再说。”

孙强说完就进屋了。我站在楼道里,闻着邻居家飘出来的炒菜味,半天没动。

周莉恢复得还行。化疗做了六次,头发又慢慢长出来了。孙强一直没走,就在家伺候她。早上送孩子,中午回来做饭,下午接孩子。中间还接了点零活,给人修车,在楼下搭了个棚子。

周莉身体好些了之后,在小区门口的小超市找了个活。收银,一天站六个小时。工资不高,两千出头。但她说总比待在家里强。

孙强还是跑车,但改成短途了。不出省,每天回来。

两个人看着跟以前一样。吃饭,干活,带孩子。但我再去他们家,感觉不一样了。

孙强话还是不多。但周莉跟他说话的时候,会看他的脸。以前她跟他说话,眼睛都是看别处的。

有一回我去他们家吃饭。孙强在厨房炒菜,周莉在摆碗筷。她摆到孙强那个位置的时候,把筷子往他那边挪了挪,又拿袖子擦了擦凳子。

很小的动作。孙强端着菜出来,看见了。什么也没说。坐下来吃饭。

吃到一半,周莉说,这个月孩子学费要交了。

孙强说,我知道。明天我去取钱。

周莉说,我发了工资,给家里添点。

孙强夹了块肉放她碗里。

“你吃你的。你那点钱自己留着。”

周莉没说话,低头扒饭。过了一会儿,她起身去厨房,端了碗汤出来,放在孙强手边。

“你喝。你上次说这汤好喝。”

孙强看了她一眼。

“嗯。”

我走的时候,周莉送我到楼下。小区路灯坏了一盏,昏黄黄的。

“姐。”

“嗯。”

“我想跟他好好过。”

她说这话的时候,看着楼上她家窗户。灯亮着,孙强的影子在里面晃。

“那就好好过。”我说。

周莉点点头。

后来过了一年多。周莉身体彻底好了。复查都正常。孩子上了三年级,孙强换了个工作,在附近一家物流点做调度,不用跑长途了。

日子看起来稳了。然后孙强提了离婚。

那天周莉给我打电话,声音哑的。

“姐,孙强要跟我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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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了她家。孙强坐在客厅,面前放着个文件袋。周莉坐在对面,眼睛红的。

“怎么回事。”我问。

孙强把文件袋打开。里面厚厚一沓纸。

我拿起来看。是打印的微信聊天记录,一张一张订好的。周莉和老赵的。时间从六年前开始,一直到最后那条“这段时间先别联系了”。

“你哪来的。”周莉声音抖的。

“你住院那阵,手机放家里。孩子拿你手机玩,弹出来的。”

孙强声音很平。

“我本来想,你病好了,能好好过日子就算了。这些我压了一年多。”

他把文件袋合上。

“可你好了之后,给那个人发过消息。”

周莉脸白了。

“就一条。我问他过得好不好。”

“嗯。就一条。”

孙强站起来。

“我忍了六年。你在外面怎么样,我装不知道。你病了,我伺候你。你好了,还惦记他。”

他拿起文件袋。

“我什么都不要。房子留给你和孩子。我搬走。”

周莉哭了。“孙强,我错了。我以后不——”

“没有以后了。”

孙强进卧室收拾东西。出来的时候拎了个编织袋,就装了几件衣服。

“孩子的抚养费我每个月打过来。房子贷款还有多少,你告诉我,我还。”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周莉一眼。

“你那个病,好好复查。别大意。”

门关上了。

周莉蹲在地上哭。我站在那儿,看着茶几上那个文件袋。

里面那张最后一条消息,我看清了。是周莉发的,就四个字。

“你还好吗。”

时间是孙强提离婚前两个月。

周莉后来跟我说,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发那条消息。就是有一天收拾东西,翻到以前老赵送的一个小挂件。鬼使神差就发了。

老赵没回。但她发完就删了,以为没事。

孙强怎么看到的,她不知道。可能她删之前,孙强就看到了。也可能她删了,但孙强有别的办法。她不问,孙强也不说。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孙强说到做到,房子没要,贷款接着还。每个月一号,抚养费准时到账。

周莉一个人带着孩子,在超市转成了正式工。工资涨了点,够过日子。

有一回我去超市买东西,看见她在收银台后面站着。头发扎得整整齐齐,脸上没化妆,但气色还行。

“姐。”她叫我。

我把东西放上去。她一件一件扫,装袋。

“孩子好吗。”

“好。期中考试考了第三名。”

“孙强呢。”

她手上停了一下。

“上个月来看孩子。带他去吃了顿好的。给了孩子两百块零花。”

她把袋子递给我。

“他瘦了。但精神挺好。”

我接过袋子,看她一眼。她笑了笑,那个笑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她笑,嘴角往上挑,眼睛往旁边瞟。现在就是平平的,眼睛里没什么东西。

“姐,你说人这一辈子,是不是有些错就不能犯。”

旁边有人来结账,她冲人家点点头,开始扫码。

我拎着袋子走了。

后来听说老赵那边也出了事。他老婆跟他离了,孩子归女方。老赵搬出了那个小区,具体去了哪,没人知道。

周莉再没提过这个人。

有次办公室聚餐,李姐喝多了,说起来周莉的事。

“你说她图什么。好好的家,非得折腾。”

另一个同事接话,说孙强也是能忍,六年。

李姐说,忍什么忍。他是攒着呢。攒够了,一刀切。

我端着杯子没说话。想起孙强那个文件袋,里面订得整整齐齐的聊天记录,一条一条,按时间排好。像一本账。

他把这本账记了六年。然后一笔勾销。

周莉现在还在那个超市。我有时候路过,能看见她。她站收银台后面,扫码,收钱,找零。来来往往的人,谁也不知道她经历过什么。

有一回我在超市门口碰见她儿子。小男孩背着书包,手里拿着根冰棍。

“阿姨好。”

“你妈呢。”

“在里面呢。我等我妈下班。”

他舔了一口冰棍,看着我。

“阿姨,我爸上个礼拜带我去钓鱼了。”

“是吗。”

“嗯。我爸说下次还带我去。”

小男孩说着,眼睛亮亮的。跟他爸一个样。

我摸摸他的头。周莉从超市里出来,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

“走了。回家做饭。”

小男孩跑过去,接过一个袋子。周莉看见我,点点头。

“姐。”

“嗯。忙呢。”

“还行。你慢走。”

她领着孩子往家走。孩子一边走一边说学校里的事,她听着,偶尔应一声。

路灯亮起来了。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旁边是她儿子的,一小截。

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想起孙强那天说的那句话。

“等她好了,我们再说。”

他没等到她好了。或者说,他等到了,但等来的不是他要的。

周莉后来再没找过别人。至少我不知道。她每天就是上班,接孩子,做饭,周末带孩子去公园。日子过得规规矩矩。

有一年冬天,我在路上碰见她。她穿着超市的工服,外面套了件旧羽绒服。手里拎着菜,塑料袋勒得手指头红红的。

“姐。”

“哎。买菜呢。”

“嗯。今天孩子想吃饺子。”

她把手里的袋子换了个手。

“孙强上个月把剩下的贷款都还清了。房子彻底归我了。”

“那挺好。”

“嗯。他说不想欠着。”

她顿了顿。

“他现在跟人合伙开了个修车铺。生意还行。”

“你听谁说的。”

“孩子说的。他去他爸那儿,回来说的。”

周莉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菜。

“姐,我以前总觉得,孙强那人没意思。不会说话,不会来事,就知道干活。现在想想,没意思的人,才靠得住。”

她说完,冲我笑了一下。

“走了。孩子在家等着呢。”

她往小区里走。我看着她背影,想起很多年前,她站在办公室饮水机旁边,端着奶茶跟我说“老赵给我买了最新那个手机”的样子。

那时候她眼睛亮亮的,嘴角翘着。

现在她眼睛也亮。就是不一样了。

后来我再没写过周莉的事。办公室里没人再提她。李姐退休了,那个刚毕业的小伙子早就跳槽了。新来的同事不知道周莉是谁。

只有我还偶尔去那个超市。买瓶水,买包烟。周莉在收银台后面,扫码,收钱,找零。

“姐来了。”

“嗯。”

“今天有活动,满三十减五块。”

“行。”

我拿着东西出来。阳光照在超市门口的台阶上。台阶旁边蹲着个小孩,在玩石子。周莉的儿子。长高了不少。

他抬头看见我,叫了声阿姨。

“你妈呢。”

“里面呢。我等我妈下班。”

他低下头继续玩石子。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超市的玻璃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有人进去,有人出来。

周莉在里面喊了一声。

“别跑远了。”

小男孩应了一声。

“知道了。”

他没动,继续玩石子。阳光照在他后背上,暖洋洋的。超市门口的喇叭在放促销广告,声音不大,混着马路上的车声。

我转身走了。

有些事就是这样。你以为瞒住了,其实人家都知道。你以为过去了,其实账还记着。等账攒够了,一笔一笔算清楚,谁也别想赖。

周莉现在明白了。就是明白得有点晚。

但日子还得过。她每天早上八点开门,晚上九点关门。中间站十二个小时。回家做饭,看孩子写作业。周末带孩子去公园。

她再没跟谁说过“没意思”这种话。

有一回我结完账,她叫住我。

“姐。”

“嗯。”

“孙强下个月再婚。”

我愣了一下。

“孩子说的。说那阿姨是修车铺旁边开小卖部的。人挺和气。”

她把零钱递给我。

“姐,你慢走。”

我接过零钱,看了她一眼。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平平的。跟平时一样。

“知道了。”我说。

我走出去。阳光挺好。超市门口的石子还在,孩子不在。可能上学去了。

我骑车往家走。路过孙强的修车铺,在城北那条街上。铺子不大,门口停着两辆车。孙强蹲在地上,手里拿着扳手。旁边站着个女的,扎着马尾,围裙上印着某某小卖部的字样。

女的递给他一瓶水。孙强接过来,喝了一口。

我骑过去了。

没停。

有些账算清楚了,就真的清了。周莉的账清了。孙强的账也清了。各过各的日子。

我到家的时候,手机响了一声。是周莉发来的微信。

“姐,明天超市鸡蛋特价。你要的话我给你留一板。”

我回了个“好”。

她发了个笑脸。

就一个。没有多余的话。

我把手机放下。窗外天黑了。楼下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远远的。

我坐在沙发上,想起很多年前,周莉第一次跟我说起老赵那天。她端着奶茶,笑得得意。

“你猜我昨天晚上跟谁吃饭。”

那时候她觉得她赢了。

现在她站在收银台后面,扫码,收钱,找零。一天十二个小时。

她没输。就是也没赢。

日子就是这样。有些错犯了,就回不去了。但你还可以往前走。哪怕走得慢点,哪怕得一个人走。

周莉现在一个人走。

她走得稳。就是慢了点。

我拿起手机,给她发了条消息。

“明天我过去拿鸡蛋。顺便带点排骨,你给孩子炖汤。”

她秒回。

“好。”

就一个字。

跟很多年前那个“你还好吗”一样。

四个字变成了一个字。

有些话不用多说。日子会替你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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