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方向盘在我手里猛地往右一打,轮胎蹭着高速护栏发出刺耳的尖叫。副驾驶上的老赵歪着头,睡得正沉,嘴角还挂着口水。后座的小姑子赵小梅刚才还在叨叨我开车费油,这会儿声音全被急刹吞了回去。我右手死死拽着手刹,左手稳住方向,车速从一百二慢慢往下掉。后视镜里,一辆大货车贴着我们的车尾呼啸而过,司机探出头骂了句什么,我听不清,只听见自己心跳砸着耳膜。
这是我拿驾照的第十一个月。全家笑了我十一个月。
“五十岁学车?妈,您别闹了。”儿子赵磊当时这么说。
“嫂子,你眼神儿行吗?”小姑子赵小梅捂着嘴笑。
连老赵都拍着我肩膀:“你要能考过,我管你叫师傅。”
现在他醒了,愣愣地看着我,看着仪表盘,看着后面那辆大货车的尾灯越来越小。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打了双闪,把车稳稳停进应急车道。手还在抖,但声音稳得很:“赵大强,你刚才睡着了。”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后座的小姑子终于找回了声音:“嫂子……你、你怎么不早说你开车这么……”
我打断她:“我说过。你们谁听了?”
这家里,到底还有多少话,是我说了没人听的?
01
我叫林秀芬,今年五十一。在城南菜市场卖了二十年干货,木耳、香菇、黄花菜,一袋一袋称出来的日子,手指头粗了,腰也弯了。老赵在物流公司开货车,跑长途,一个月在家待不了几天。儿子赵磊去年结了婚,搬出去单过。家里就剩我和老赵,还有时不时来串门的小姑子赵小梅。
学车这事,我想了快十年。
最早是看老赵跑长途回来,累得倒头就睡,我心疼,想着学会了能替他开一段。后来是菜市场进货,每次求隔壁老周帮忙拉货,欠人情欠得心里不踏实。再后来,就是去年冬天,我娘在老家摔了一跤,我急着回去,老赵出车在外地,我站在路边等了四十分钟才拦到一辆黑车,到家的时候,娘已经被邻居送去了镇上的诊所。
那天晚上我坐在娘床边,心里就一个念头:我得会开车。
报名那天我没跟家里说。驾校在城西,坐公交要倒两趟,我每天早上五点起床,先坐车去驾校练一个小时,再赶回菜市场开门。教练姓周,四十来岁,黑脸,说话冲,第一次上车就嫌我反应慢:“大姐,你这年纪学什么车?回家带孙子不好吗?”
我攥着方向盘,没吭声。倒库练了十二天,别人三天就过,我天天被骂。但我不怕骂,我怕的是不会。
科目一考了两次,第二次九十一分过的。科目二一把过,那天周教练难得没骂人,说了句“还行”。科目三路考,我抽到的路段有个大弯,同车的小年轻挂了,我过了。拿到驾照那天,我站在驾校门口,给老赵打电话。
“老赵,我驾照下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然后是他那种不当回事的笑声:“哟,还真考下来了?行啊,那你以后给我当司机。”
我没接话。
晚上回家,赵小梅正好在。她听说我拿了驾照,眼睛瞪得溜圆:“嫂子,你真考了?我还以为你说着玩呢。你开车?那路上的人可得小心点。”
老赵在旁边嘿嘿笑:“你嫂子眼神好,晚上开车都不用开灯。”
赵磊周末回来吃饭,听说这事,皱着眉头:“妈,您都这岁数了,开车多危险啊。再说了,家里又没车,您考了也没用。”
我没告诉他们,我攒了四万块钱,准备买辆二手小车。钱是我卖干货一毛一毛攒的,藏在衣柜最底下的铁盒里。老赵不知道,赵小梅不知道,谁都不知道。
那本驾照我放在枕头底下,晚上睡觉前摸一摸,心里踏实。
02
驾照是去年三月拿的,车是去年五月买的。一辆白色的小国产车,开了六年的二手车,车主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要换新车,三万八成交。我不会挑车,请菜市场隔壁修车的老周帮忙看的,老周说发动机还行,就是漆面有几道划痕。
“划痕不怕,能开就行。”我说。
车开回来的那天,我没敢停小区楼下。我们住的是老小区,没有固定车位,我怕老赵看见。我停在两条街外的超市停车场,走回家,装作没事人一样做饭。
但瞒不住。
赵小梅先发现的。她那天来借蒜,顺嘴问了一句:“嫂子,你最近怎么老往外跑?”
我说去进货。她没再问,但眼神不对。
真正捅破是赵磊。他有个同事住超市附近,看见我早上从车里下来,拍了张照片发给赵磊:“你妈买车了?”赵磊拿着照片来问我,我承认了。
那天晚上家里炸了锅。
老赵坐在沙发上,烟抽了一根又一根:“你哪来的钱?”
“我自己攒的。”
“你攒的钱不是家里的钱?你买车这么大的事不跟我商量?”
“跟你商量,你会同意吗?”
他不说话了。赵小梅在旁边帮腔:“嫂子,不是我说你,你这事做得不地道。我哥跑车多辛苦,你倒好,偷偷摸摸买车。”
赵磊也说我:“妈,您这岁数开车真不行。要不把车卖了吧,亏点就亏点。”
我看着他们三个,突然觉得很累。二十五年了,我在这个家当牛做马,卖干货供赵磊上大学,给老赵还车贷,赵小梅离婚那年在我家住了一年多,我没说过一个不字。现在我花自己的钱,买自己的车,倒成了全家的罪人。
“车我不卖。”我说,“你们谁爱开谁开,不开就放着。”
老赵把烟头摁灭:“你爱咋咋地吧。”
从那天起,家里多了个笑话。赵小梅逢人就说:“我嫂子,五十岁了学车,还买了辆破车,笑死人了。”老赵跑车回来,工友问他老婆干啥呢,他说:“在家当司机呢,自封的。”
赵磊带媳妇回来吃饭,媳妇问:“妈,听说您买车了?”赵磊抢着说:“别提了,瞎折腾。”
我没反驳。每天照样早起,去超市停车场把车开出来,在城郊那条新修的路上练一个小时。那条路没通车,没人没车,我就练倒库、侧方、半坡起步。下雨天也去,雨刮器吱呀吱呀响,我坐在车里,觉得这方寸之地,是我自己的。
03
第一次真正开车上路,是去年七月。菜市场的老周腰扭了,没人进货。我犹豫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四点半,我发动了车,去了城东的批发市场。
那是我拿驾照后第一次开那么远。天还没亮,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我手心全是汗,但脚底下稳。批发市场的老板看见我开车来的,愣了一下:“林姐,你会开车?”
“刚学的。”
“行啊,比老周强,他那破面包车天天冒黑烟。”
我装了满满一车干货回来,卸货的时候,菜市场的摊主们都来看。卖猪肉的老刘绕着车转了两圈:“秀芬,这车不赖啊,多少钱?”
“三万八。”
“值。比老周那破车强多了。”
那天老周站在旁边,脸色不太好看。但我不在乎。我算了算,自己进货,一趟省八十块运费,一个月省三百多。一年下来,车钱能省回一半。
这事传到了赵小梅耳朵里。她跑来问我:“嫂子,你用那车拉货?那车不是废了吗?”
“没废,挺好开的。”
“我哥知道吗?”
“他知道不知道,车都是我的。”
赵小梅撇撇嘴走了。晚上老赵打电话回来,语气不好:“听小梅说你现在开车拉货?你行不行啊,别把人家东西摔了。”
“摔了赔得起。”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挂了。
那个月月底,老赵跑车回来,看见院子里停着那辆白车,车身上多了几道新的划痕,是我倒库的时候蹭的。他绕着车看了两圈,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了。
我在厨房做饭,听见引擎声,没出去。过了一会儿他进来,把钥匙扔在桌上:“刹车有点软,回头我调调。”
那是他第一次坐我的车,第一次没笑话我。
但赵小梅没完。过了几天,她带着她新交的男朋友来家里吃饭,那男的姓孙,开一辆黑色小轿车,进门就打量我的白车:“这车得有七八年了吧?现在废铁价都没人要。”
赵小梅笑着说:“我嫂子当宝贝呢,天天擦。”
我端着菜出来,没理他们。老赵在旁边打圆场:“吃饭吃饭。”
饭桌上,孙姓男人一直在说他那辆黑车,什么涡轮增压、什么真皮座椅,赵小梅听得眼睛发亮。末了他说:“嫂子,你要换车我帮你找关系,这白车赶紧处理了,不安全。”
我夹了一筷子菜,慢慢说:“不安全也是我开,不劳你操心。”
赵小梅脸拉下来了:“嫂子你怎么说话呢?人家好心。”
“好心我领了,车我不换。”
那顿饭吃得不欢而散。赵小梅走的时候摔了门,老赵叹了口气。我收拾碗筷,心里堵得慌,但没掉眼泪。二十五年了,我早就不在他们面前哭了。
04
去年九月,赵磊媳妇怀孕了。赵磊打电话来,语气难得客气:“妈,小雅怀孕了,以后产检什么的,能不能麻烦您开车接送一下?”
我愣了一下。这是赵磊第一次主动提我的车。
“行。”我说。
从那以后,我每周二早上送小雅去医院产检。小雅是个好姑娘,坐我的车从来不挑,还说我开得稳。有一次下大雨,路上堵得厉害,我绕了条小路,准时到了医院。小雅下车的时候说:“妈,幸亏有您,打车都打不着。”
就这一句话,我觉得什么都值了。
但赵小梅又来了。她不知道从哪儿听说我送小雅产检,跑来跟我“谈心”:“嫂子,不是我说你,小雅怀孕呢,你开车那技术,万一磕了碰了,你负得起责任吗?”
我看着她,想起她离婚那年在我家白吃白住十个月,想起她借我那两万块钱到现在没还,想起她逢人就说我学车是笑话。我把手里的抹布放下,第一次正面回了她。
“小梅,我开车送小雅,是赵磊请我帮忙。你要是不放心,你出钱给小雅叫专车,我没意见。还有,你前年借的两万块钱,说好半年还,现在快两年了,你要是手头紧,跟我说一声,我不催。但你别在我面前指手画脚。”
赵小梅脸涨得通红:“嫂子你——”
“我说完了。你坐会儿,我去做饭。”
她没坐,拎着包走了。晚上老赵打电话来,语气很冲:“你干吗把小梅气走?”
“我没气她,我跟她讲道理。”
“什么道理不道理的,她是我妹!”
“她是你妹,不是我闺女。我伺候她够多了。”
老赵把电话挂了。那一夜我没怎么睡,躺在床上想,这二十五年,我到底图什么。第二天一早,我还是去菜市场开门,还是去进货,还是擦车。日子得照过。
只是从那天起,赵小梅来得少了。偶尔来,也不再说我的车。但我知道她在外面说,说我不识好歹,说我有辆车就抖起来了。我不在乎。我开车在路上,握着方向盘,看着前面的路,觉得心里敞亮。
05
今年三月的一个周末,老赵难得在家。赵磊带着小雅回来吃饭,小雅肚子已经很大了,预产期在五月。赵小梅也来了,带着那个孙姓男人。一大家子坐在一起,表面上和和气气。
饭吃到一半,老赵接了个电话。他的货车车队队长打来的,说有个急活,跑省城,当天来回,问他能不能去。老赵看了我一眼,对着电话说:“行,我去。”
挂了电话他说:“秀芬,你开车送我去车队,我车停那边。”
赵小梅马上说:“哥,你让嫂子送你?她那技术……”
老赵摆摆手:“没事,坐过几回了。”
那是老赵第一次在家人面前坐我的车。他坐在副驾驶,系好安全带,我把车稳稳开出小区,上了主路。赵小梅不放心,非跟着,坐在后座,一路没吭声。
送到车队,老赵下车,拍了拍车门:“行了,你回去慢点。”
我掉头回家。赵小梅在后座说:“嫂子,你这车坐着还行。”
我没接话。
那天晚上十一点,老赵还没回来。我打电话,没人接。打第二遍,接了,是老赵的声音,很疲惫:“在高速上呢,快了。”
“你慢点开。”
“知道。”
挂了电话我睡不着,坐在客厅等。凌晨一点,电话响了,是车队队长:“嫂子,老赵出事了,人没事,车蹭了护栏,你来一趟。”
我脑子嗡的一声,但手没抖。我拿了钥匙,下楼,发动车。赵小梅住得不远,我顺路接上她,她一路上问东问西,我只说:“没事,人没事。”
到了现场,老赵坐在路边的护栏上,车头瘪了一块。他看见我,站起来:“你怎么来了?”
“接你回家。”
他愣了一下,没说话。赵小梅在旁边哭哭啼啼:“哥你吓死我了……”
我看了他一眼:“能走吗?”
“能。”
“上车。”
回去的路上,老赵坐在副驾驶,一路没说话。快到家的时候,他突然说:“秀芬,今天要不是你……”
“行了,到家再说。”
赵小梅在后座嘀咕:“嫂子你开车真稳。”
我没理她。把老赵送回家,我停好车,上楼。老赵坐在沙发上,看着我,嘴张了几次,没说出话。我给他倒了杯热水,他接过去,喝了一口。
“秀芬,我——”
“睡吧,明天再说。”
我转身进了卧室。他跟着进来,站在门口,半天说了一句:“你那车,刹车我明天给你调调。”
“嗯。”
那一夜我睡着了,睡得很沉。
06
老赵蹭车的事,在家族里传开了。赵磊第二天就来了,进门就问:“妈,您没事吧?”
“我没事,你爸也没事。”
赵磊看了老赵一眼,老赵坐在沙发上抽烟,没说话。赵磊坐了一会儿,走的时候跟我说:“妈,以后您开车注意安全。”
“知道。”
小雅快生了,产检更勤了。有一次我送她去医院,路上她突然说:“妈,您知道吗,赵磊以前总说您学车是瞎折腾,现在他不说了。”
“他说不说,我都开我的车。”
小雅笑了:“妈,您真厉害。”
我没觉得自己厉害。我只是觉得,人活一辈子,总得会点什么。我卖了二十年干货,会看木耳的成色,会算账,会跟人打交道。现在我会开车,会看路,会应对突发情况。这些本事,别人拿不走。
赵小梅消停了一阵。但那个孙姓男人又出幺蛾子。他听说老赵蹭了车,跑来家里说:“叔,你那车修得不少钱吧?要不让婶子把车卖了,换辆新的,我认识人,能便宜。”
老赵看了我一眼。我说:“不换。”
孙姓男人还想说,老赵开口了:“你婶子车开得好好的,换什么换。”
赵小梅拉了拉他袖子,不让他说了。那是我第一次听见老赵在外人面前替我说话。他看了我一眼,我没理他,去厨房做饭了。
07
四月,小雅提前生了。那天凌晨三点,赵磊打电话来,声音都变了:“妈,小雅破水了,救护车还没来——”
“你别急,我马上到。”
我穿衣服下楼,发动车,十分钟开到赵磊楼下。小雅疼得脸色发白,赵磊扶着她下楼。我帮着把小雅扶上车,一路往医院开。凌晨的路上没什么车,我开得稳,小雅在后座哼哼,赵磊攥着她的手。
到了医院,直接进产房。早上七点,孩子生了,男孩,六斤八两。
赵磊出来的时候眼圈红了,看见我站在走廊里,突然说:“妈,谢谢您。”
“谢什么,应该的。”
“不是,我是说……以前我说您学车没用,我错了。”
我看着这个三十岁的儿子,突然觉得他长大了。
小雅坐月子,我隔天去一趟,开车送点汤水。老赵跑车回来也去,有一次他抱着孙子,突然跟我说:“秀芬,你这车买得值。”
“三万八。”
“值。”
赵小梅也来看孩子,带了一堆东西。她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跟我说:“嫂子,以前的事……对不住。”
我看着她,想起那些年她住在我家,想起她借的钱,想起她说过的那些话。我说:“过去了。”
她点点头,走了。我知道她不是真心道歉,但我不在乎。我早就不靠别人的评价过日子了。
08
上个月,老赵接了个活,跑邻省,当天来回。他问我:“你跟我去不?路上有个伴。”
我看了他一眼:“你不是嫌我开车慢吗?”
“你开得稳。”
我们早上五点出发。老赵开前半段,我坐副驾驶。上了高速,他开了一个多小时,开始打哈欠。我说:“换我开。”
“不用,我能行。”
又开了二十分钟,他的头开始往下点。我坐直了,盯着路。前面有辆大货,我们跟在后面。老赵的头一点一点往下低,车速没降。
“老赵。”
他没应。
“赵大强!”
他的头彻底歪下去了。方向盘开始偏,车往右跑。我伸手过去,一把拽住方向盘,同时右手拉起手刹。车速从一百二往下掉,轮胎蹭着护栏,发出尖叫。后面那辆大货贴着我们的车尾超过去,喇叭震天响。
老赵醒了。他看着我,看着仪表盘,看着后面那辆大货的尾灯越来越小。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把车停进应急车道,打了双闪。手还在抖,但声音稳得很:“赵大强,你刚才睡着了。”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秀芬,你救了我的命。”
“你命大。”
“不是,我是说真的。你救了我的命。”
我看着前面的路,没说话。这条路我开了快一年,从城郊的空路,到菜市场的拥挤小道,到高速上的应急车道。每一条路,都是我一步一步开出来的。
老赵低下头,半天说了一句:“师傅。”
我愣了一下。
“师傅。”他又叫了一声,“以后你教我开车。”
我看着他,这个跟我过了二十五年的男人,这个曾经笑话我学车的男人,这个在高速上睡着差点没命的男人。我说:“行,先把倒库练好。”
他笑了,笑得有点不好意思。
09
那天回到家,赵小梅正好在。她听说高速上的事,脸色都变了:“嫂子,你真拉的手刹?”
“拉了。”
“我的天……”她坐在沙发上,半天没说话。
赵磊也赶来了,进门就问:“妈,您没事吧?”
“没事。”
他看了老赵一眼,老赵低着头抽烟。赵磊坐了一会儿,走的时候跟我说:“妈,您以后开车带着我爸,我放心。”
我没说话,拍了拍他的肩膀。
第二天,老赵没出车。他拿着我的车钥匙,在楼下练了一上午倒库。中午上来吃饭,他说:“你那手刹真灵。”
“不灵我敢买?”
他笑了,扒了两口饭,又说:“师傅,下午还练不?”
“练。”
从那天起,老赵叫我师傅。刚开始是开玩笑,后来叫顺了嘴,改不过来了。赵小梅听见了,撇撇嘴:“哥,你真叫啊?”
“叫,该叫。”
小雅抱着孩子来,听见老赵叫我师傅,笑得不行。赵磊说:“妈,您现在是我们家最有本事的人。”
“我一直都有本事,你们以前没发现。”
赵磊不说话了,挠了挠头。
10
现在,我的白车停在楼下,车身上又多了几道划痕,是教老赵倒库的时候蹭的。我不打算修,留着挺好,每一道都是日子。
老赵跑车回来,会主动坐副驾驶,让我开。有时候他困了,就靠在椅背上眯一会儿,再也不硬撑了。他说:“师傅在呢,我放心。”
赵小梅上个月把两万块钱还了,多给了两千,说是利息。我没要那两千,把本金收了。她走的时候说:“嫂子,你那车还能开几年?”
“开到开不动为止。”
赵磊和小雅带着孩子周末回来,小雅说:“妈,等孩子大了,您教他开车。”
“行,先教倒库。”
一家人笑起来。我看着他们,想起去年这时候,他们还在笑话我学车。现在没人笑了。不是因为高速上那一下,是因为这一年,我一天一天开出来的路。
人这一辈子,最怕的不是别人笑话你,是你自己信了那些笑话。我五十岁学车,五十一岁在高速上拉手刹,救了我男人的命。我不是英雄,我只是一个会开车的女人。但会开车这件事,是我自己学会的。
没人能替你握方向盘。
也没人能替你活。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内容为虚构创作,故事情节及人物均为艺术加工,旨在传递正向家庭观与个人成长价值观,与现实中的任何人物、事件、团体均无关联。文中涉及的相关常识与案例仅供参考,具体问题请咨询专业人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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