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六十二,我弟五十九,去年冬天他走了,都是喝酒害的
我叫赵德厚,今年六十二岁,退休前在县水利局当工程师,退休金一个月五千八。我弟弟叫赵德明,比我小三岁,去年冬天走的,走的时候五十九。他走的那天晚上还在喝酒,第二天早上人就没了。
我弟这个人,一辈子就一个爱好——喝酒。从十八岁开始喝,喝到五十九岁走,喝了四十一年。四十一年里他喝了多少酒,没人算得清。他媳妇早些年跟他离了,就是因为喝酒。他儿子跟着媳妇走了,一年回来看他一两趟。他一个人住在老家镇上那间老瓦房里,两间房,一个小院。院子里堆满了酒瓶子,我去过一回,一进门脚底下踢着三个空瓶子。桌上放着半碟花生米,已经哈喇了,旁边两个空酒盅。满屋子酒味儿,熏得我眼睛疼。
我弟喝酒有个特点——他不喝急酒,不喝大酒,但他每天都喝,一天不落。早上起来先喝二两,说“提提神”。中午吃饭再喝二两,说“解解乏”。晚上那一顿最多,能喝半斤,有时候高兴了喝七八两。他不觉得自己喝得多,因为他从来不醉。他喝完了还能跟你聊天,还能自己走回家,还能该干啥干啥。所以他觉得自己没喝多。
我劝过他。劝了四十年了。他年轻时候我劝他,他说“哥你放心,我喝不坏”。他中年时候我劝他,他说“哥你别操心了,我有数”。他老了以后我劝他,他说“哥我喝了一辈子了,你就别管我了”。他每回都有话说。我后来不劝了。我劝不动。他那个脾气,你越劝他越来劲。
前年冬天他来找我,坐在我家客厅里,脸色发灰,眼睛发黄。我问他“你咋了”。他说“没事,这两天胃口不好”。我说“你那个眼珠子咋黄的”。他说“没睡好”。那天他没喝酒,坐了一会儿就走了。后来我才知道他去了医院,查出来肝硬化,医生说“再喝就没命了”。他拿了一堆药回来,在家歇了一个礼拜没出门。第八天他又开始喝了。我打电话问他“你是不是又喝了”。他说“没有”。我说“你别骗我”。他说“我喝一点,不多”。我说“一点也不能喝”。他说“哥你别说了”。他把电话挂了。
去年秋天我回老家看他。他瘦了一大圈,脸黄得像蜡纸,肚子鼓着,腿肿着。他坐在院子里那把旧藤椅上,手里攥着个酒盅。那个酒盅是白瓷的,很旧了,杯口有个小缺口。他看见我来了,把酒盅放下说“哥你来了”。我说“你又喝了”。他说“就一盅”。我说“你那个肚子”。他说“没事”。我蹲在他旁边,看着他那双手。手背上全是老年斑,青筋凸着,指头在抖。我说“德明你跟我去县医院”。他说“不去”。我说“你不去你就等死”。他说“死就死”。我说“你儿子还没结婚”。他说“他不管我”。我说“我管你”。他说“哥你别管了”。他把酒盅又端起来了。
他走的那天是腊月里。那天特别冷,零下十几度。他早上起来喝了二两,中午喝了二两,晚上那一顿他喝了半斤。喝完了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着看着他媳妇来了——他前妻。她隔几个月来看他一趟,给他带点吃的,帮他收拾收拾屋子。那天她来的时候他已经坐在沙发上歪着了。她以为他睡着了,推了推他,没动。又推了推,还没动。她拿手在他鼻子底下试了试,没气儿了。她吓得尖叫了一声,跑出去喊人。邻居来了,打了120。救护车来了,医生看了看说“人已经走了”。
我接到电话的时候是晚上十点多。我坐在家里看电视,手机响了。我一看是我弟前妻的号,接了。她在电话那头哭得说不清话。她说“哥德明走了”。我说“你说啥”。她说“德明走了”。我说“啥时候的事”。她说“刚才”。我握着手机,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我老伴儿问我“咋了”。我说“德明走了”。她说“啥”。我说“我弟走了”。她愣住了。
那天晚上我连夜回了老家。到了的时候我弟已经被抬到堂屋的门板上了,身上盖着一块白布。我把白布掀开看了一眼。他的脸是青的,嘴唇发紫,眼睛半睁着。我伸手给他把眼睛合上了。我站在他旁边,看着他。他五十九了,可看着像七十多。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褶子一道一道的。他躺在那块门板上,瘦瘦小小的。那个打了我一辈子酒嗝的人,那个一天三顿酒的人,那个把酒盅攥了四十一年的人,躺在那儿不动了。
我给他办的后事。来的人不多,他那些老哥们来了几个,都是喝酒认识的。他们站在灵堂里,看着他的遗像说“德明这个人,人好”。我说“嗯”。他们说“就是爱喝两口”。我说“嗯”。他们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灵堂里,看着他的遗像。照片上他五十来岁,笑着,露着一口黄牙。那是他年轻时候的照片。他老了以后不怎么照相了。他知道自己老了,不好看了。他跟我说过“哥你别给我照相,我现在跟鬼一样”。我说“你哪有那么难看”。他说“我知道我难看”。他其实知道自己喝坏了。他知道。可他就是不戒。
我后来去收拾他的屋子。那间老瓦房里堆满了酒瓶子。床底下有,柜子里有,院子里有,门口的破筐里也有。我数了数,七八十个。有瓶装的,有散装的,有白的,有啤的。有一个瓶子我还认得,是二十年前我给他买的。那年他过生日,我给他买了一瓶好酒。他说“哥你花这钱干啥”。我说“你过生日嘛”。他把那瓶酒喝了,瓶子没扔,搁在柜子顶上。我拿下来看了看,瓶底还有一点酒,干了,只剩个印子。他把那个瓶子留了二十年。留了二十年没喝。他舍不得喝。可他天天喝那些便宜的。
我把他那些酒瓶子全装进麻袋里,拉出去扔了。七八十个瓶子,装了三麻袋。我拉着那三麻袋瓶子往垃圾站走的时候,路上碰见他一个老哥们。他说“德厚你扔啥呢”。我说“酒瓶子”。他说“德明走了”。我说“走了”。他说“他那个酒,喝了一辈子”。我说“嗯”。他说“你也少喝点”。我说“我戒了”。他说“你戒了”。我说“戒了”。他说“你啥时候戒的”。我说“我弟走的那天”。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我戒酒了。我喝了几十年了,虽然没我弟那么凶,可也天天喝。我弟走了以后我把家里的酒全倒了。我老伴儿说“你咋了”。我说“不喝了”。她说“你喝了这么多年”。我说“不喝了”。她说“你舍得”。我说“我弟舍得命,我有什么舍不得酒”。她不说话了。我把酒柜清空了,把那几个酒盅也扔了。有一个酒盅是我爸留下的,青花瓷的,我留了好多年。我把它包好了放在柜子里,没扔。那是念想,不是酒盅。可我不喝酒了。一滴都不喝了。
我六十二了,我弟五十九。他走了一年多了。我有时候晚上坐在阳台上喝茶,会想起他。想起他坐在院子里那把旧藤椅上,手里攥着酒盅的样子。他喝一口,咂咂嘴,看着天。天是蓝的,有云。他看着看着就笑了。那个笑很轻。他跟我说过“哥你说人这一辈子图啥”。我说“图个安稳”。他说“我图个痛快”。他痛快了。痛快了五十九年。然后他走了。走的时候没人在跟前。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喝着半斤酒,看着电视。电视演完了,他也演完了。
我写这些话,是给那些还在喝酒的老哥们看的。你喝了一辈子了,我知道。你觉得没事,我也知道。你觉得你控制得住,你喝完了还能走能说能干活。可我弟也是这么想的。他喝了四十一年,到第四十一年的时候他还觉得没事。可第四十一年冬天,他坐在沙发上喝着酒,看着电视,然后就没了。他走的时候才五十九。他儿子还没结婚。他还没抱上孙子。他还有好多事没干。可他走了。酒把他带走了。他喝了四十一年,酒陪了他四十一年。最后酒把他送走了。一杯一杯送走的。他喝第一杯的时候不知道。他喝最后一杯的时候也不知道。可那一杯到了,他就走了。
我六十二了。我不喝了。我弟用一条命告诉我,酒这个东西,你喝它的时候它冲你笑,你喝完了它冲你哭。我不喝了。你们也少喝点。能戒就戒。戒不了就少喝。少喝也比不喝强。不喝也比喝死强。我弟死了。我不想再看见谁死了。你们好好的。别学我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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