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妈的帽子堆了一整个沙发。

是真的整个沙发。长的、短的、宽的、窄的,有的帽檐上还挂着吊牌,有的顶上有灰,灰在黑色帽面上特别显眼。有那么一顶玫红色的,上面别了一朵布花,那种料子一看就知道是从批发市场买的,我妈最喜欢去那家。我站在客厅中间,手里攥着一个空纸箱,从哪一顶开始收,我不知道。

周远在阳台上抽烟。他平时不抽,今天抽了。烟味被风吹进来一点,又没了。

我数了一下,大概有四十多顶。遮阳帽、草帽、贝雷帽、毛呢帽,还有那种一看就不是她这个年纪戴的渔夫帽,荧光粉的。她七十二了。荧光粉。

“你闻到了吗,”周远从阳台回来说,“楼道里有人在煎什么东西。”

“没闻到。”

其实我闻到了。煎带鱼。我小时候我妈也煎带鱼,用面粉裹了煎,油锅里噼里啪啦响。但我就是不想接他的话。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掏出来看,是通信公司发来的,说我这个月的流量还剩多少多少。我把手机塞回去。

“这些怎么弄,”周远指了指沙发上的帽子堆,“都收起来?”

“收。”

“扔还是留?”

我愣了一下。这个问题我还没想好。我妈才走了七天,她家钥匙还挂在门后面的挂钩上,我刚才进门的时候伸手去够那个挂钩,还觉得她应该从卧室里走出来说一句别动那个挂钩我特意钉高一点的。

“先收吧。”我说。

周远没再问了。他拿了个大垃圾袋,蹲下来开始装帽子。他动作不快,但也不磨蹭。我看着他往袋子里塞那顶玫红布花的,布花卡在袋口上,他拽了一下没拽动,又拽了一下。

“我来吧。”我说。

他让开了。我蹲下来,把布花从袋口一点一点抠出来。这顶帽子她应该只戴过一次,在小区门口的花坛边上,跟隔壁楼的阿姨说话。那天她穿了一件白外套。到底是不是这顶,我记不清了。

鞋柜上放着一瓶没拆封的护手霜,旁边有一个易拉罐拉环。我不知道她为什么把拉环搁在鞋柜上。我把拉环扔垃圾桶里了,护手霜没动。

“你姐说什么了?”周远问。

“没说什么。说明天过来看看。”

“要不要等她来了一起来?”

“等什么,她来了也是站着看。”

周远没接话。他去厨房拧了个抹布擦桌子。桌上的灰其实不重,我妈是个爱干净的人。但周远擦得很认真,来来回回擦了三遍。

对门有人开门,又关上了。电梯响了一下,也没人上来。

我坐到我妈沙发上,帽子收了有一半,空出来的地方刚好够我坐。我随手拿了一顶草帽翻过来看,帽圈里面有一层淡淡的汗渍,黄白色,形状有点像地图上某个说不清的湖。我把它翻回去放好了。

窗户外面有只鸟叫了两声。天阴着,不是要下雨的那种阴,就是灰扑扑的。

02

我姐第二天下午来的。换鞋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沙发上剩下的帽子,脸沉了。

“这些你到底收不收?”

“在收。”

“三天了。”

“两天。前天下午才开始。”

她没接。走到沙发前面弯腰拎起那顶荧光粉的看了两秒,又丢回去。

“你看看,一屋子的帽子。一个月买四五顶,你算算这几年买了多少。”她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往地上摔,“退休以后她就干这个了。就顾自己活。”

我没说话。

“她上次来我家,看见宝宝在吃饼干,说不能吃对牙不好。我当时就想问她,你一年来看宝宝几次。就顾自己。买帽子。跟那帮老太太逛公园。报团去什么古镇。她倒潇洒。”

周远从阳台进来,经过客厅去厨房,经过的时候碰了一下我的手肘。很轻,像没碰一样。

我姐坐在沙发扶手上,两只手抱着胳膊,眼圈有点红。她比我大三岁,孩子刚上一年级。我妈跟她之间的事我了解得不全,有些母女之间的东西,外人看不明白,我不算外人,但我就是不太清楚。

“你翻到我那条蓝围巾了吗?”我问。

“什么围巾。”

“去年冬天她织的。”

“没有。”

我去卧室衣柜里找。上层是她叠得整齐的衣服,下层挂了几件外套。我翻了一遍,在最里面摸到一团软软的东西,拽出来是那条蓝围巾,起针的地方漏了几针,有个小洞,不大,但一眼能看见。

我把围巾拿出来抱着,没围。客厅里我姐还在说。

“她也不是不爱我们。她就是……”她停了一下,“算了。”

周远不知道什么时候蹲到了衣柜旁边。他这个人有时候迟钝,有时候又忽然做些你想不到的事。他伸手往衣柜最底下摸,整个胳膊都探进去了,肩膀卡在柜门框上,脸贴在地板上。

“你干什么?”我问。

“这底下有东西。”

“什么东西?”

他不回答。手在下面掏了半天,拽出来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没有字,边角磨毛了,封口没有粘,是塞进去的。

我姐从客厅走过来看了一眼。

周远把信封打开,里面是一本存折。旧的那种,蓝色封皮,有一道折痕。我拿过来翻开,第一页黄得厉害,开户日期是很早以前的。户名是我妈的名字。每一笔金额都不大,但很规律,隔一阵子存一次。最后一笔的日期,是她走的前一天。

我姐站在我身后看着。她没说话,周远也没说话。那页纸上最后一行的数字印得有点淡,我凑近了才能看清。

窗外谁家在放音乐,低音一下一下的。我把存折合上放在床边。

“你翻到的?”我姐问周远。

“嗯。”

“这柜子我前天翻过了。”

她没再说别的。走回客厅拎起包,在门口玄关站了一会儿。鞋柜上那瓶护手霜还在。她拿起护手霜看了看,又放下了。

门关上以后,周远问我:“你姐是不是生我气了。”

“没有。”

“我就是看那底下有东西。”

“我知道。”

03

那天晚上我没走。周远先回去了,说家里鱼缸的增氧泵忘了关。鱼缸里就剩两条孔雀鱼了,他最近老怕它们死。

我姐走的时候楼道里的脚步声过了好一会儿才消失。

家里就剩我一个人。我把剩下那堆帽子一顶一顶拿起来看。不是试戴,就是看看。有几顶帽子里还夹着我妈的头发,白的多,偶尔有一两根灰的。我把头发拈出来搁在茶几上,又拈出来一根,后来觉得这个动作怪怪的,就不拈了。

电视没开。冰箱响了一下,又安静了。楼下有人停车,车门关得很重。

我坐在那想我妈到底有没有什么特别好的朋友。应该有的。小区里那个卷头发的阿姨,还有一个说话声音很大的我也叫不上名字。她们常一起去公园,我妈会戴不同的帽子出门。有一阵子她还说要去学什么模特步,我当笑话听的。

我妈以前在厂里上班,坐办公室的,一坐三十年。我爸走得早,我上高中的时候。我妈后来一直一个人。我跟我姐都觉得她这辈子挺不容易的。退休以后她开始买帽子,一开始我没觉得什么,后来越来越多。我姐有意见,我没那么大意见,但也没觉得这是什么好事。

厨房水槽里泡着一个碗,是我前天用的。我走过去把碗洗了。洗洁精只剩一个底,我兑了点水晃了晃。碗洗完了放沥水架上。

打开冰箱看了一眼,里面有半盒豆腐、几个鸡蛋、一罐豆瓣酱。最里面有个塑料袋扎着口,打开是几颗红枣,有点干瘪了。我拿了一颗放嘴里嚼,硬得像在啃木头。

存折我又翻开看了一遍。每一笔的日子都不一样,有时候隔一个月,有时候隔两个月。我注意到有一笔的日期,那天她给我打过电话。我升职那天。她在电话那头说了好好好。就挂了。

翻到后面一页的时候,我看到了一行字。字很小,写在备注栏里,像是后来添上去的。不是我的名字。也不是她的名字。

我把存折合上,又打开,那行字还在。

我把灯关了。客厅暗下来,没开灯。窗外路灯把帽子堆的影子打在墙壁上,一大片黑糊糊的形状。

04

第二天我起得很早。睡在我妈的床上,枕头上有樟脑丸和香皂混在一起的味道。我把枕头翻了个面,继续睡了一会儿,没睡着。

周远八点多来的,带了豆浆和包子。肉包。我其实爱吃菜包。他每次都买肉包。我每次都吃。

“今天收什么?”

“衣服。”

我们从卧室衣柜开始。我妈的衣服不多,比帽子少多了。几件羊毛衫、两件棉袄、一条深灰色的呢子裙子。裙子很旧了,挂得平平整整。我摸了一下腰身,比我现在瘦。我妈年轻时候很瘦的。

“这裙子呢?”周远问。

“先放着。”

叠衣服的时候,棉袄口袋里翻出来一张超市小票,对折了两次。日期是三年前的,买了两斤苹果和一袋盐。我把小票折好放回了口袋里。

我姐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在擦柜子。她问存折的事。

“看完了?”

“看完了。”

“多少?”

“不多。”

她那头安静了一会儿。“你看一下,倒数第二页有笔钱的日期,是不是宝宝出生的那个月。”

我翻了。是。

“嗯。”

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说:“那行。”挂了。

我继续擦柜子。湿抹布擦一遍,干抹布擦一遍。角落里有灰,抹布卡不进去,我用手指头伸进去抠,指甲缝里全是灰。

周远在旁边叠被子。他叠被子的方式跟我妈一样,先两边往里折,再从一头卷。我说你叠得跟我妈一样。他说是吗。我说是。

柜子擦完,我又去擦床头柜。上面有个闹钟、一个杯子、一副老花镜。眼镜腿断了一截,拿胶带缠的。我把眼镜架到鼻梁上试了一下,晕得不行,赶紧摘了。

中午下楼吃的面。面馆换了老板,汤底味道变了,以前是清汤,现在发白。周远吃面的时候一直看手机。我没问他看什么。

下午回来继续收。三点多的时候我坐在书桌前翻抽屉。里面有线头、纽扣、几份说明书、过期的优惠券。最里面有个小铁盒,装饼干的那种,盒面上的图案磨得快看不清了。我打开,里面是一叠照片。

有我小时候的,有我爸的,有一张我妈年轻时候的,穿着蓝色工装站在什么地方,头发很黑。底下压着一张票根,什么票看不出来了,日期能认出来,二十多年前的。我把照片放回去,盖上铁盒。

拿抹布把桌面擦了一遍。桌上本来就没有多少灰,但我擦了好几遍。擦完把东西一件一件摆回原位。

五点多,我给自己倒了杯水。我妈每天下午四五点都要喝茶,绿茶,很淡。她的搪瓷缸子我找不到,就用了她的玻璃杯。水喝得很慢。周远坐在沙发上看了我一眼,说你要不要歇一会儿。我说不用。

我站在书桌前,手里攥着那个玻璃杯。杯子里的水还剩一个底。窗外有人在收衣服,撑衣架打在铁杆子上,当当响。

我把杯子搁下,走到衣柜前面蹲下来,伸手往最底下摸。把隔板抬起来,隔板是活的,能拿开。底下还有一层。

里面有个小布包,灰蓝色的,系着口。我解开,里面是一个笔记本,软面的,边角卷起来了。

05

笔记本不厚,封面上什么字都没有。

翻开第一页,写了几行字。是我妈的字,横平竖直的,像小学生写作业。写的是一个地址,城东那边一个小区几号楼几单元,后面还有一个名字。名字我不认识。

再往后翻,断断续续记着一些东西。有日期,有金额,金额都不大,和她存折上的对得上。有的旁边写了一句什么,比如“买菜剩的”“这个月少花了点”,字很小,挤在页面边上,像是怕被谁看到。

最后一页写了一行:毛衣还差一个袖子。针在袋子里。

我把笔记本合上。没有看到什么解释。没有信。没有写给我和我姐的话。就是一个地址、一个名字、一堆数字。

周远在客厅叫了我一声,我说等一下。我把笔记本放回布里,布包放回隔板底下。我没有跟我姐说。

第二天早上我又把布包拿出来,把那张写着地址的纸抽出来。看了一会儿,揣兜里了。

我坐公交去的。倒了一趟车,又走了大概十分钟。地址是一栋旧居民楼,外墙皮掉了一块一块的,楼道里堆着纸箱和旧椅子。上了三楼,敲门。开门的是个老太太,腰弯得厉害,头发全白了。

我说我找某某某。那个名字。老太太愣了一下,说那是她儿媳妇,上班去了。

“你找她什么事?”

我站在门口,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我妈……之前可能认识她。”

“你妈姓什么?”

“姓陆。”

老太太想了一会儿,忽然拍了一下手。“陆姐啊。哎呀,陆姐人好。前两年我们家有点事,她跑前跑后的。她还说她有个女儿,也在外面忙。她老惦记着。”

我站在那儿,没接上话。

“她之前每个月都来一趟,坐一会儿就走。后来她腿不太好,来得少了。我打过她电话,没人接。”

我没说我妈走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没说。

老太太转身回屋,翻了一会儿,拎出一个塑料袋。“这是陆姐上次搁这儿的,说下回来拿。你带回去吧。”

袋子里是一件织了一半的毛衣,灰色的,一根棒针还别在线圈上,毛线团搁在旁边。

我拎着袋子下了楼。楼道口有个菜摊,卖黄瓜和西红柿,旁边一个泡沫箱里几条鲫鱼,有一条把肚子翻上来了,嘴还在一张一合。我看了两眼,走了。

没坐公交,沿着马路走。走到一半下起了毛毛雨。毛衣的针脚很密,我妈手巧。领口还没收,袖子也没上。我边走边把塑料袋的口扎紧了,怕淋湿。

到家的时候脚有点酸。周远在门口等我,问我去了哪里。我说出去转了转。他说你眼睛红了。我说可能雨飘进去了。

06

那件毛衣我收进了我妈的衣柜。没扔。我不会织,也没打算学。

我姐后来又来了一趟,把帽子分了。她拿了几顶,我也留了几顶。那顶玫红布花的她拿走了,说配黑大衣穿。荧光粉的没人要,装进了旧衣回收袋里放在门口。第二天袋子不见了,应该是被人收走了。

存折的事就那么搁着了。我姐后来没问过,我也没再提。那行备注栏里的小字我也没再去翻。有些东西看一遍就够了,看多了反而不知道该怎么想。

搪瓷缸子我始终没找到。不知道是不是早就扔了。

一个月以后的一个星期天,我和周远去了超市。路过帽子区的时候我停了停。货架上摆着一排遮阳帽,白的、米色的、藏蓝的。我拿了一顶米色的试了一下,帽檐挺大,对着旁边的镜子看了两眼。

周远推着购物车在旁边等。车里放着一箱牛奶、一把葱、两盒豆腐。

“好看吗?”我问他。

“好看。”

我把帽子摘下来,放回去了。

出了超市门口有个卖花的摊子,几盆绿萝、吊兰、还有一盆不知名的小白花。我看了两眼没买。地上有个烟头被人踩灭了,扁扁的贴在地砖上。我绕过去走到停车场。

周远把东西放进后备箱。我坐进副驾驶,安全带插了两下才插好。车里有股皮座椅被晒过的味道。

他倒车出来,拐上大路的时候问我晚上吃什么。

我说随便。

“包饺子?”

“行。”

“什么馅的。”

我想了想。“白菜的吧。少放点盐。”

他把车载广播打开了。天气预报说晚上有阵雨。雨刷器上夹着一片枯叶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上去的。

手机亮了一下。我姐发来一张照片。她戴着那顶玫红布花的帽子,站在她家阳台上,帽檐压得很低,看不见眼睛。我看了几秒。

没回。

车开出去的时候,后视镜里那顶米色帽子的影像闪了一下就没了。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腿上,窗外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周远在哼一首什么歌,调子不太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