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25日,刘欢在上海走了,63岁。
他走的时候,身边有家人陪着,对外经贸大学发了讣告,说丧事从简,不搞告别仪式,不开追悼会。
安安静静,不麻烦别人。
《甄嬛传》的编曲孟可,在接受澎湃新闻采访的时候讲了一段话。他说,刘欢走前十几天,太太卢璐突然联系他,说要还他几万块钱。
这笔钱怎么来的呢?我查了一下,之前有一次节目录制,孟可参与了编曲,但节目最后没用上。按行业里的规矩,活儿没上,钱也就不提了。孟可自己也觉得没必要,一再推辞。
刘欢不干,他非要给。
孟可后来回想这件事,说了一句很轻但很重的话:或许欢哥已经预感到自己身体状况不好,才会急着把这笔钱结清。
刘欢(中)和孟可(右)
我看到这段的时候愣了一会儿。几万块钱,对一个唱了《好汉歌》、做了《甄嬛传》全部配乐、上过奥运会开幕式的人来说,算什么呢?但他记着,记着在自己走之前,把这笔账了掉。
人在生命倒计时里做的事,最能看出骨子里的底色。有人临终前忙着争产,有人忙着安排后路。刘欢在生命终点算的,是我还有哪笔账没给人结清。
对方都不要了,他还要给。
你看现在娱乐圈,偷税漏税的、掏空粉丝的、割完韭菜就跑的,花样翻新。几万块钱对刘欢这个级别的人来说压根不算什么,对孟可来说也是一笔早就搁置的旧账,算了也就算了。
这笔账他非要还掉。
孟可跟刘欢的合作,最早要追溯到2008年人民大会堂的一场音乐会。此前刘欢的编曲主要靠三宝,后来三宝病了,有人推荐孟可,说“村里来新人了,换个人试试”。
刘欢听过孟可的编曲,当即拍板,18首曲子全交给他。后来两人合作了《甄嬛传》的配乐,刘欢写旋律,风格超前,老转调,孟可编曲的时候跟他说“你的和弦摧毁了我的信仰”,刘欢听完跳着笑,说“咱们就这么玩”。
姚贝娜也挺让人感慨的,她唱的那几首,《红颜劫》《菩萨蛮》《采莲》,她当时正在住院化疗。
化疗一次,休息几天,来唱一首,再化疗,再休息,再来唱,就这么断断续续把歌录完了。后来姚贝娜走了,刘欢专门给孟可打了个电话,两个人唏嘘了半天。
我翻孟可的采访原文,他和刘欢共同经历过创作艰辛、见过生死。
对这样的朋友,刘欢留了一笔几万块钱的账,到临终前非要结清,哪怕对方压根没当回事。
孟可在采访里说刘欢是“音乐顽童,一个千古难遇的人”。他会英语、法语、意大利语,在对外经贸大学讲授西方音乐史。
但刘欢真正“千古难遇”的地方,跟他会几门外语、写了多少好歌没多大关系,他这辈子,把“不亏欠”三个字活成了本能。
他妻子卢璐在书里写过,说刘欢是个“懒汉”:懒得应酬、懒得赚钱、懒得自恋、懒得计较。这四个“懒得”,放在一个手握华语乐坛顶级资源的人身上,每一个都得拿真金白银去换。
赚钱和讲课冲突了,他选讲课;有人想拉他一起避税,他斩钉截铁一个字:不;发现电视里好几部剧的主题曲都是他唱的,他第一反应是减少配唱量,趁热打铁的事他不干。
高晓松写过刘欢的生活细节。刘欢家里不请阿姨,夫妻俩自己做饭刷碗。喜欢装修房子,一个人背个大包去装修市场买钉子和挂钩。
有一次高晓松带了个圈外朋友去他家,那朋友激动得不停打电话给乡亲们“证明”自己在刘欢家里,甚至让刘欢接电话唱歌。刘欢不但接了,也不生气,挂了电话继续聊天,还安慰高晓松“人之常情嘛”。
他从来不把自己太当回事。
刘欢在对外经贸大学站了32年讲台,从1991年一直到2023年退休。主讲《西方音乐史》,306人的大教室永远座无虚席,选课全凭抽签,运气差的挤走廊旁听。
讲课不依赖课件,讲到兴起张口就唱,板书写满英文、法文、拉丁文。
高晓松也去听过课,位置不好,只能搞到挂在墙上的“挂票”。刘欢讲到舒伯特,唱了一首《鳟鱼》,全场欢呼鼓掌,他微笑等掌声平息,继续讲课。
刘欢自己说,父母都是教书先生,教师才是他的本行,唱歌顶多算“课外活动”。
这句话听着像谦虚,细想是一个人对自己人生的清醒排序,一个顶级歌手把讲台放在舞台之前。
2019年,他做了一件事,直到去世才被人知道。他以个人名义捐出2000万,和芒果V基金共同设立了“刘欢原创音乐公益金”。
每年1月11日出资100万,资助一位30岁以下、还没成名的华语原创音乐唱作人。
评选不看流量、不听粉丝打榜,多位业内资深音乐人闭门提名,只看作品质量,刘欢亲自听过,从终选前三名里指定最终拿钱的人,钱只能用于录音、器材、推广,不许挪用。
到2026年已经办了七届,七个年轻人先后拿到资助。
截至第五届,共有85位音乐人、285首原创作品入围。
没有发布会,没有热搜,不挂名,不站台。如果不是高晓松在悼文中提及,如果不是芒果V基金在他走后发了讣告承诺继续运营,这件事可能至今没几个人知道。
他觉得该干,干了就完了。
刘欢和游本昌,前后脚走的。这两个人身上有一种共同的东西,我一时半会儿找不到特别准确的词来形容,但就是那种:他们活着的时候,从来没把自己太当回事。
游本昌52岁才因为“济公”被全国观众记住。在那之前他演了79个角色,77个是龙套。
他安慰自己说,条件好的演员是鱼头海参,我就是那提味的葱姜蒜,83岁排话剧摔成肱骨骨折,距巡演两周,全麻手术,25天后绑着绷带如期登台。
2020年接拍《繁花》已经87岁,单机位拍摄要求重复表演多遍,他跟不上机位,收工后回房间对着手机反复练习,第二天终于过关。
刘欢的“不亏欠”不是他一个人的优点,是老一代艺术家共同的风骨。
那一代从物质匮乏年代走过来的人,很多都有这种底色。他们把“不占人便宜”当本能,跟高尚没关系,就是那个年代教给他们的规矩:你拿了不该拿的,心里过不去。我翻于是之的故事,发现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细节到处都是。
于是之,北京人艺的台柱子,最喜欢别人叫他“演员”,不喜欢“表演艺术家”或“院长”。晚年得了阿尔茨海默病,1992年《茶馆》告别演出时已经忘词了。
演出结束他给大家深深鞠了一躬,说非常抱歉。后来专门写了篇文章,标题只有一个日期《92.7.16》,说那一天在他的戏剧生涯中出了些毛病,这件事告诫他从那以后再也不要演戏了。
吴冠中也是。书房不足5平方米,理发就在马路边摊子上,几毛钱理完。生前多次向公立美术馆捐赠作品,谢绝了给捐赠者的奖励,只给子女选了几幅作纪念,其余全捐了。他的弟子赵士英总结他:“吴先生从来不欠别人的,从来不求人,不求官。”
吴冠中说过一句话,可以拿来当这一代人的共同注脚:做人过度保护自己,人品就显得低下。
这些人身上有一个共同的逻辑:才华越高,对自己的要求越严。他们没人把才华当作豁免做人准则的通行证。
恰恰相反,才华越被认可,他们越觉得自己“还差得远”。
于是之忘词了就告别舞台,吴冠中5毛钱理发还把画全捐了,游本昌92岁入党觉得“不够”,刘欢临终前非要还掉一笔没人要的几万块。
不占人便宜,不透支名声,不亏欠朋友。这是他们的规矩。
刘欢走得干干净净。丧事从简,不搞告别仪式,不开追悼会。
妻子卢璐在朋友圈写了八个字:“我永远的爱,永远的痛。”
相守38年。1987年底卢璐还是湖南台主持人,到北京邀刘欢参加元旦晚会,两人相识仅9天,刘欢在张家界向她求婚。
连一笔几万块钱的旧账,都在走之前结清了,对方不要,他非要给。
这就是刘欢。
那一代艺术家正在一个接一个地离开。
但他们留下的东西写在黑板上,流转在录音棚里,留在那些没人看见的“懒得”和“不亏欠”里。
不响亮,但经得住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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