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写《天狗》的人,为什么坐上中国最高科学机构第一把椅子?这件事乍看别扭。

一九四九年十月十九日,中央人民政府委员会第三次会议作出任命:郭沫若为科学院院长。

桌面上摆着的,不是显微镜,不是试管,也不是数学手稿。

是一个文学家、史学家、古文字学家的履历。

更扎眼的是,往后几十年,围着郭沫若的骂声一直没断过:婚姻复杂,定陵发掘受人诟病,本人也不是自然科学家。

可偏偏,第一任中国科学院院长,就是他。

这不是一个“科学家当院长”的故事。

这是新中国刚成立时,怎样把一盘散乱的学术力量重新拢起来的故事。

郭沫若二十多岁时,最先闯出来的不是学术名头,而是一团火。

一九二〇年,他写《天狗》:“我是一条天狗呀!我把月来吞了,我把日来吞了……”

第二年,《女神》出版。

那时新诗刚起步,旧格律还压在纸面上。郭沫若把句子拆开,把情绪放大,把一个青年人的狂飙写进白话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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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是只会写诗。

一九二八年以后,他旅居日本多年,桌上换成了甲骨拓片、金文材料、古史札记。

纸很薄。

字很硬。

那些刻在龟甲兽骨上的残辞,被他一片一片拿来读。他写《中国古代社会研究》《甲骨文字研究》《卜辞通纂》等书,后来被列入“甲骨四堂”之一。

这四个字,分量不轻。

罗振玉、王国维、郭沫若、董作宾,名字并排放在甲骨学史里。郭沫若靠的不是诗人的热闹,而是古文字和古史研究上的硬功夫。

一九四八年,中央研究院选出第一届院士,郭沫若在其中。

这一步,常被后来的骂声盖住了。

骂声也不是空穴来风。

郭沫若的婚姻生活,确实留下了太多伤口。原配张琼华,是旧式包办婚姻里的女子;日本妻子佐藤富子,中文名郭安娜,和他有过长期共同生活;抗战回国后,他又与于立群结合。

这些名字摆在一起,很难让人轻轻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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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琼华在四川老家守着郭家的门户,岁月一层一层压下来。佐藤富子带着孩子留在日本,后来又经历战后困顿。于立群陪郭沫若走过后半生,也承受了家庭内部的沉重阴影。

私德上的裂缝,是真裂缝。

可科学院院长那把椅子,当时看的不是一个人的婚姻账本。

一九四九年的中国,刚从战火里走出来。旧有的中央研究院、北平研究院以及各类研究所,需要接收、整合、重建。

实验室要人。

研究所要经费。

留在大陆的科学家要安置,海外学人要争取,国家还要尽快建立自己的最高科学机构。

这时候,院长不只是“最会做实验的人”。

他还得能压住场面,能和各路学者说上话,能在政府、文化界、学术界之间来回协调。

郭沫若恰好站在这个交叉口上。

他有新文化运动以来的名望,有古史和古文字研究的学术身份,有长期政治活动经验,也有抗战时期组织文化工作的经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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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战爆发后,他回国参加抗日救亡,担任《救亡日报》社社长,后来在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政治部第三厅、文化工作委员会任职。

一九四四年,他写《甲申三百年祭》。

这篇文章后来被列为整风学习材料。一个史学文本,进入了现实政治的学习场景。

这就是郭沫若身上最特殊的地方:他不是单科专家,却能把文学、史学、政治动员和文化组织连在一起。

中科院初创时,副院长名单也说明了问题。

李四光、陶孟和、竺可桢、吴有训等人,都是各自领域的重量级人物。郭沫若坐在院长位置上,并不意味着他比这些自然科学家更懂地质、气象、物理。

他管的是一座新机构的门面和总盘。

真正的科研,要靠那些科学家去做。

但事情远没有这么简单。

郭沫若后来最受争议的一件事,是明定陵发掘。

一九五五年十月,郭沫若、沈雁冰、吴晗、邓拓、范文澜、张苏等人联名提出发掘明长陵的建议。后来没有先动长陵,而是试掘定陵。

一九五六年五月,定陵发掘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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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宫打开后,万历皇帝和两位皇后的合葬墓重见天日,大量丝织品、器物、冠服出土。

可当时的保护技术跟不上。

有些文物离开地下环境后迅速变色、脆化。后来又遭遇特殊年代破坏,损失成了中国考古史上绕不过去的一页。

骂郭沫若“盗墓贼”,情绪可以理解,但这个词并不准确。

定陵不是私人盗掘,而是国家批准下的主动考古发掘;错误也不是郭沫若一人拍板造成,而是当时学术判断、保护条件和制度观念共同留下的教训。

这教训很重。

重到后来中国文物界形成了一个基本态度:帝王陵墓、名人墓葬,不鼓励主动发掘,除非是抢救性发掘。

郭沫若身上的矛盾,就卡在这里。

他推动过现代诗。

他研究过甲骨文。

他组织过文化抗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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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参与过后来被证明代价惨重的定陵发掘。

一个人被后世反复争议,往往不是因为他只有一张脸,而是因为几张脸都是真的。

一九五八年,中国科学技术大学创办,郭沫若出任首任校长。

那所学校从一开始就带着科学院办大学的特点,瞄准的是国家急需的尖端科技人才。

郭沫若不可能亲自教核物理,也不可能替学生推公式。

但他能把“科学”写进一代青年的公共想象里。

一九七八年三月,全国科学大会召开。郭沫若已经八十多岁,身体很弱,提交了书面发言。

里面那句“这是科学的春天”,后来传得很远。

几个月后,一九七八年六月十二日,郭沫若去世。

北京前海西街十八号院里,书房还在。桌案、书架、手稿、题字,后来成了郭沫若纪念馆的一部分。

再看那把科学院院长的椅子,答案其实不神秘。

新中国初建时,需要一个能代表文化权威、学术资历、政治认同和组织能力的人,把自然科学与哲学社会科学一道纳入国家建设轨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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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沫若不是典型自然科学家。

但他当时是最适合承担“开局者”角色的人之一。

他的一生,不能用一句“伟大”抹平裂缝,也不能用一句“渣”抹掉学术和历史位置。

前海西街的院门关上,屋里留下的不是显微镜,而是一摞摞古文字稿纸和科学院首任院长的任命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