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拱墅区有套老房子,我妈在那儿养了只甲鱼,整整二十一年。二零零三年非典闹得凶,我爸从菜场拎回一只甲鱼,想给我妈补身子。我妈刚做完手术,瘦得一阵风能吹倒。我爸磨刀霍霍,回头一看,甲鱼没了,正往沙发底下钻。他趴地上掏了半天,灰头土脸逮出来。我妈瞅了一眼,说别杀了,养着吧,怪可怜的。我爸笑,甲鱼看什么家?我妈说,看你就行。
谁料二零零八年,我爸肺癌走了。我妈坐在医院走廊,攥着那张单子,没哭。回家头一件事,就是给甲鱼喂肉。她蹲在盆边,说,你爸走了。甲鱼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吃。我妈这才哭出来,抱着盆,哭得蹲不住。从那以后,她天天跟甲鱼唠嗑,菜价涨了,邻居孙子考学了,电视主持人换了。我有时觉得她魔怔了,可半夜撞见她睡在沙发上,甲鱼趴在她拖鞋上,头搁她脚边,我又觉得,这哪是甲鱼,分明是个伴儿。
后来搬家,她别的不带,抱着搪瓷盆头一个上车。司机问盆里是啥,她说,是我老伴。司机愣是没敢再问。二零一五年她摔断股骨头,拄拐也要挪去阳台喂甲鱼。我替她喂,甲鱼看都不看。我妈说,它认人。去年冬天她心脏不行了,靠被子坐着睡,清醒时还嚷着去看甲鱼。腊月十八早上,她不行了,眼睛盯着阳台,嘴唇动,说甲鱼,甲鱼。我把盆端来,她摸了摸壳,笑了。那是她最后一次笑。走的时候,手还搭在盆沿上。
丧事办完,我把甲鱼带回家。老婆嫌有细菌,我说这是我妈养了二十一年的,扔不得。我儿子小宝五岁,蹲盆边问,它是不是想奶奶了?我说嗯。他说那它会不会死?我说它得替奶奶活着。小宝撕了块肉扔进去,甲鱼不吃。第二天还不吃。第三天,小宝说,甲鱼爷爷,你吃一点吧。甲鱼抬头看他一眼,低头吃了。从此,别人喂不灵,就吃小宝喂的。
今年三月十二号植树节,小宝放学冲进阳台,大喊,爸爸!它下蛋了!我跑过去一看,搪瓷盆里,整整齐齐三颗蛋,小小的,白白的,壳薄得透光。我活了四十多年,头回知道甲鱼也下蛋。更绝的是,我们一直以为它是公的。我拿去给开宠物诊所的老刘看。老刘把蛋举到灯下,脸刷地白了。他说,老陈,这三颗蛋里的眼睛,是睁着的,颜色跟你爸一样,深褐带琥珀光。我手一抖,没说话。
第七天,蛋壳裂了。三只小甲鱼钻出来,湿漉漉的,爪子软塌塌。甲鱼妈妈七天没吃没喝,守着蛋。小宝给它们起名阿大阿二阿三,每天撕肉喂。他问我,它们长大了会下蛋吗?我说会。他说那咱家好多好多甲鱼,奶奶在天上就高兴了。我鼻子一酸,蹲下来把阿大捧手心。它抬头看我,深褐色眼睛映着阳光。
俗话说,万物有灵。我妈养了它二十一年,它替我妈孵了三只小的,一代一代,阳台上热闹起来。你瞧,有些陪伴,人走了,情还在。有些承诺,不用嘴说,一只甲鱼就替你守了半辈子。这世上,还有多少说不清道不明的缘分,正悄悄替你活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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