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迟来的春天
我今年五十三了,是个寡妇。
说这话的时候,我正坐在城南老街的“福顺居”里,面前摆着一碟茴香豆、一壶温过的黄酒。窗外是深秋的梧桐,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就打着旋儿落下来。
老街坊们背地里都叫我“冷面沈娘”。倒不是我脾气差,是我不爱搭理人。自从十年前老陈走了,我就把自己活成了一块捂不热的石头。街坊邻居没少给我介绍老伴儿,我一律回绝。有人背后嚼舌根,说我心里还装着死鬼老陈,是贞洁烈女。我听了只觉得好笑。老陈是个什么人?他活着的时候,三天两头往牌桌上钻,输了钱就拿我撒气。我年轻时候没少挨他的拳头,也流过不少眼泪。他走的时候,我一滴泪都没掉,只觉得心里那根绷了二十多年的弦,终于断了。
我不是什么贞洁烈女,我只是觉得,这辈子跟男人打交道,算是受够了。
可人这辈子,最怕的就是“可可是”。
五十三岁这年,我遇见了一个男人。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相遇,就是买菜的时候碰上的。他姓陆,叫陆远舟,是个修表的。他的铺子开在老街的尽头,门面小得可怜,招牌上的漆都掉光了。我那块上海牌的老怀表是老陈留下的,不走字了。我本来想扔,可那是我爸当年给我的嫁妆,扔了怪可惜的。
那天我去送表,他正低头修一块老座钟。阳光从窗户里斜射进来,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他戴着单眼放大镜,侧脸的轮廓像刀刻的一样。我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他才抬头。
“修表?”他问。
“嗯。”我把怀表递过去。
他接过去,打开后盖,拿个小镊子拨弄了两下,说:“发条断了,得换。这表老,配件不好找,得等几天。”
“等多久都行。”我说。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您这表有年头了吧?”
“我爸给的。”
“好东西。”他点点头,“放心,我给您修好。”
就这么简单。我留了电话,转身走了。
可我没想到,这一走,就把我后半辈子的心给走乱了。
陆远舟比我大两岁,五十五。他是个鳏夫,老伴儿走得早,得的是肺病。他没儿没女,一个人守着那个修表铺子,过了小二十年。
我第二次去拿表,是个下雨天。他正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听着收音机里的京剧。我撑着伞走过去,他把表递给我,说:“修好了,你试试。”
我按了按,表针“咔哒咔哒”地走起来。我给了他钱,他没收。
“老物件,不值几个钱,算我交个朋友。”他说。
我愣了一下,把钱又塞回口袋。那天下午,我跟他坐在门口,听了一出《锁麟囊》。雨丝飘在脸上,凉丝丝的。他给我倒了一杯热茶,用的是那种老式的搪瓷缸子,上面印着“劳动光荣”四个红字。
“你这人挺有意思。”我突然说。
他笑了:“怎么有意思?”
“别人修表都恨不得多收钱,你倒好,白修。”
“钱这东西,够花就行。”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人活一辈子,不就图个心里舒坦吗?”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话,老陈这辈子都没说过。
从那以后,我隔三差五就去他铺子里坐坐。有时候带点自己蒸的包子,有时候带一包瓜子。他也不见外,接过就吃。我们聊京剧,聊老街的变迁,聊年轻时的事。他说他年轻时候跑过船,去过南洋。我说我年轻时候在纺织厂当女工,织过最漂亮的绸缎。
我们像两个老小孩,把前半辈子没说的话,都倒给了对方。
有一天,我问他:“老陆,你一个人不孤单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习惯了。人这东西,习惯了就那样。”
“那你想没想过,再找个伴儿?”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都这岁数了,谁还看得上谁啊。”
我低下头,没说话。心里却像被猫抓了一样。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月光白花花的,照在墙上。我突然想起老陈,想起他打我的时候那张狰狞的脸。我恨了他一辈子,可现在,我居然在想,如果老陈没走,我是不是一辈子都遇不到陆远舟?
这念头一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可感情这东西,就像春天的草,你越想压它,它越往外冒。
我开始注意自己的打扮。年轻时我是不爱打扮的,老陈说“臭美什么”,我就再也没穿过裙子。可现在,我翻出压在箱底的那条红裙子,穿上,对着镜子照了照。腰身粗了,脸上也有了皱纹,可眼睛里的光,还在。
我穿着红裙子去见陆远舟。他正在修一块老怀表,抬头看见我,手里的镊子差点掉了。
“你……今天真好看。”他说。
我脸一热,在他旁边坐下:“瞎说,都老太婆了。”
“好看就是好看,跟岁数没关系。”他低下头,继续修表,可我看见他耳朵红了。
我的心跳得厉害。那种感觉,就像十七八岁的时候,偷偷喜欢上厂里那个技术员,每次路过他车间门口,都要故意走慢点。
可我毕竟是五十三岁的人了。我怕人言可畏,怕街坊邻居说闲话,更怕陆远舟觉得我是个不正经的女人。
可有些话,不说出来,就烂在肚子里了。
那天走的时候,我站在门口,突然回头说:“老陆,我实话实说吧,我就是喜欢男人,尤其是你这种。”
他愣住了,手里的怀表“啪”地掉在桌上。
“你别误会,”我赶紧说,“我不是要缠着你,我就是想让你知道。你要是觉得我烦,以后我就不来了。”
说完,我转身就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我硬是没让它掉下来。
走出老街的时候,雨又下了起来。我撑着伞,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陆远舟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手里拿着我的围巾。
“你跑什么啊,”他喘着气说,“我还没说话呢。”
“你要说什么?”我看着他。
他把手里的围巾递给我,然后,做了一件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事。他伸出手,轻轻擦了擦我脸上的雨水。
“我也喜欢你。”他说,“很久了。”
我愣在原地,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可我怕。”他说,“我怕我配不上你。你那么干净,我一个修表的,没房没车,连个正经退休金都没有。”
“我不要你的房,不要你的车,”我哭着说,“我只要你这个人。”
他一把抱住我。我趴在他肩膀上,哭得像个孩子。雨还在下,可我觉得,心里那块捂了十年的冰,终于化了。
可我没想到,我们的事,很快就传遍了整条老街。
先是卖豆腐的张婶,见了我阴阳怪气地说:“哟,沈姐,最近气色不错啊,是不是有好事了?”
然后是修鞋的老李头,见了我挤眉弄眼:“老陆那小子,还真有本事啊。”
我装作没听见,可心里像堵了块石头。
最让我难受的,是我那嫁到外地的女儿小梅打来的电话。她在电话里劈头盖脸就骂:“妈,你疯了吗?你都多大了,还搞这种事?街坊邻居都传遍了,说你老不正经,跟个修表的搞到一起。你让我这张脸往哪搁?”
我握着电话,手都在抖:“小梅,妈没做错什么。妈也是人,妈也需要有人陪。”
“陪?你找个保姆不行吗?非得找个男人?你知不知道外面怎么说你?说你老牛吃嫩草,说你寡妇门前是非多。你让我怎么做人?”
“你给我闭嘴!”我突然吼了一声,“你懂什么?你从小到大,见过你爸给过我一天好日子吗?他打我、骂我,我忍了二十年。他走了,我以为我这辈子就这么完了。可我遇见了老陆,他让我知道,原来被人疼是这种感觉。你凭什么不让我幸福?”
电话那头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小梅才说:“妈,你别怪我。我只是怕你吃亏。”
“我不怕吃亏。”我挂了电话,眼泪又掉了下来。
那天晚上,我没去老陆的铺子。我坐在家里,看着墙上的老钟,听着它“咔哒咔哒”地走。我想起老陈,想起他打我时那张脸。我想起小梅,想起她小时候趴在我怀里说“妈妈别哭”。我想起陆远舟,想起他擦我脸上雨水时,那双粗糙的手。
人这一辈子,到底该怎么活?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老陆的铺子。他正在修表,看见我,眼睛亮了一下。
“我还以为你不想见我了。”他说。
“我想了一夜,”我坐下来,“我想通了。我不怕别人说闲话,我只怕你不要我。”
他放下手里的活儿,走过来,握住我的手:“我只要你。”
“那我们就在一起。”我说。
他点点头,眼里有泪光。
可生活不是只有爱情。我们在一起没多久,就遇到了第一个坎儿。
老陆的铺子要拆迁了。开发商给的补偿款少得可怜,他不同意,就被断了水电。他每天只能点着蜡烛修表,手都冻裂了。
我去帮他,他不让:“你一个女人家,别跟着我受罪。”
“我是你女人,你受罪我怎么能看着?”我给他倒了杯热水,看着他冻得通红的手,心疼得要命。
“沈娘,”他突然叫我,“要不,我们分开吧。我不能让你跟着我吃苦。”
“你说什么?”我瞪着他,“陆远舟,你给我听好了。我沈玉兰这辈子,没怕过谁,没服过软。你今天要是敢说分开,我就再也不来了。”
他看着我,眼里的泪终于掉了下来:“玉兰,我对不起你。”
“别说对不起,”我擦掉他的眼泪,“这辈子,我们好好过。”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蜡烛光里,听着收音机里的京剧。外面是呼啸的北风,可我心里,暖得很。
可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
小梅突然回来了。她没打招呼,直接闯进老陆的铺子。看见我们坐在一起,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妈,你真跟他在一起?”她指着老陆。
“是。”我站起来。
“你疯了!”小梅尖叫,“他一个修表的,没房没车,还比你大两岁。你跟着他喝西北风啊?”
“小梅,你说话注意点。”我挡在老陆前面。
“我注意什么?妈,你清醒一点。他图你什么?图你那点退休金?还是图你那套老房子?”
“你放屁!”老陆突然站起来,“我陆远舟这辈子,没图过谁的东西。我喜欢玉兰,是因为她这个人。跟钱没关系。”
“跟钱没关系?”小梅冷笑,“那你们吃什么?喝什么?你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还住在这破铺子里。妈,你醒醒吧!”
“小梅!”我打了她一巴掌。
她捂着脸,眼泪掉下来:“妈,你为了这个男人打我?”
“你太过分了。”我浑身发抖,“我养你这么大,不是为了让你来羞辱我的。”
“好,好,”小梅后退两步,“你们过吧。过不下去了别来找我。”
她转身跑了。我追出去,可她已经上了出租车。
我站在街上,眼泪模糊了眼睛。老陆走过来,扶住我:“别追了。让她冷静冷静。”
我靠在他怀里,哭得撕心裂肺。
那段时间,是我这辈子最难熬的日子。小梅不接我电话,街坊邻居的指指点点变本加厉。有人说我“老不正经”,有人说我“被男人迷了心窍”。我走在街上,都能感觉到背后的目光。
可老陆一直陪着我。他每天早早起来,给我熬粥。我去买菜,他帮我提篮子。晚上,我们坐在灯下,他修表,我织毛衣。有时候,他会突然抬头看我,眼里满是温柔。
“玉兰,”他说,“等拆迁的事解决了,我们搬个地方住吧。找个有阳光的房子,种点花。”
“好。”我点点头。
“你喜欢什么花?”
“月季。我年轻时候种过。”
“那我们就种月季。”
他笑了,眼角的皱纹像菊花一样。
可命运这东西,总爱开玩笑。
拆迁的事还没解决,老陆就病了。开始是咳嗽,后来是发烧。我让他去医院,他不去,说“小毛病,扛扛就过去了”。
直到那天,他晕倒在铺子里。
我把他送到医院,检查结果出来,是肺癌。晚期。
我拿着化验单,手抖得拿不住。医生在旁边说:“病人烟龄太长,发现得太晚了。准备后事吧。”
“不,”我抓住医生的胳膊,“一定有办法的。你们是医生,你们救他。”
医生叹了口气,走了。
我坐在病床前,看着昏迷的老陆。他瘦得脱了相,头发全白了。我握着他的手,眼泪一滴一滴落在被子上。
他醒了,看见我,笑了笑:“别哭。我没事。”
“老陆,我们去医院,去大医院。我们治,一定能治好。”我哭着说。
“玉兰,”他虚弱地说,“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遇见你。”
“别说这种话,”我捂住他的嘴,“你会好的。我们还要种月季呢。”
他摇摇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对不起,让你一个人了。”
“你给我闭嘴!”我趴在他身上,哭得不能自已。
他走了,在一个下雪的早晨。走的时候,手里还攥着我给他织的那条围巾。
我坐在病床前,没哭。不是不难过,是眼泪流干了。
小梅赶回来了。她跪在病床前,哭着说:“妈,对不起。我错了。我不该那样说他。”
我摸着她的头,什么都没说。
老陆走后,我把他留下的修表工具都收了起来。我把那块上海牌怀表放在枕头底下,每天听着它“咔哒咔哒”地走。
有人说,人走了,就什么都没了。可我知道,他还在。在每一个下雨天,在每一出京剧里,在每一朵盛开的月季花里。
我今年五十四了。一个人,守着那套老房子。小梅经常回来看我,她理解了,她说:“妈,你是对的。人这一辈子,能遇到一个真心对你好的人,不容易。”
我点点头,看着窗外的阳光。
老陆,你在那边还好吗?
我实话实说:我就是喜欢男人,尤其是你这种。可这辈子,我们再也见不到了。
可我不后悔。
因为,爱过。
第二部分:碎裂的时针
老陆走后的第三个月,我开始整理他的遗物。
那间修表铺子已经搬空了,拆迁队来过一次,把门上的锁砸了。我找房东重新配了钥匙,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阳光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跳舞。墙角还留着他坐过的那把藤椅,扶手磨得发亮。
我把他的工具箱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十把镊子、小锤、螺丝刀,还有几块没修完的老怀表。最底下,压着一个铁盒子。
我打开铁盒子,里面是一封信。信封上写着我的名字,是老陆的字,歪歪扭扭的,像他这个人一样朴实。
玉兰: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别难过,我这辈子,活了五十五年,最后这半年,是我最开心的日子。
我知道你是个要强的人。年轻时候受那么多苦,都没把你压垮。可我走了,你又要一个人了。我不放心。
我没什么值钱的东西留给你。这个工具箱,你拿去卖了,能换几个钱。还有,我有个老战友,在城西开钟表店的,叫老周。他欠我一个人情,你去找他,他会帮你。
最重要的是,别再一个人闷着了。你爱说爱笑,不该把自己关起来。要是遇到合心意的人,就再往前走一步。我不在了,可我在天上看着你呢。你得替我,把剩下的日子过好。
别哭。你哭,我会心疼。
陆远舟
信纸被我的眼泪打湿了,字迹晕开一片。我把信贴在胸口,蹲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老陆坐在那把藤椅上,戴着单眼放大镜,修一块老座钟。阳光照在他身上,他抬头冲我笑:“玉兰,过来,我教你修表。”
我走过去,他握住我的手,把一把小镊子放在我手里:“来,夹这个齿轮。轻点,别弄坏了。”
我夹起来,可手抖得厉害。齿轮掉在地上,滚远了。我急得要命,抬头看他,他还在笑:“没事,再找一个。”
我醒了,枕头湿了一大片。
第二天,我去了城西,找到老周的钟表店。老周是个胖老头,看见我,眼睛红了:“远舟走了?这小子,连个信儿都没给我留。”
我把信给他看。他看完,拍了拍我的肩膀:“嫂子,远舟临走前跟我通过电话。他说,要是他走了,让我照顾你。你放心,这店以后就是你的。你要是想来,就来。不想来,我每月给你送钱。”
我摇摇头:“我不要钱。我想学修表。”
老周愣住了:“你?学修表?”
“嗯。老陆说,他这辈子最得意的手艺就是修表。我想学学。也算,留个念想。”
老周看着我,眼里有泪光:“好。我教你。”
从那天起,我每天去老周的店里学修表。我五十四岁的人了,眼神不如年轻人,手也不稳。可我学得认真。老周说,我比他带过的所有徒弟都用心。
慢慢地,我能修一些简单的表了。第一块修好的表,是老陆留下的那块老怀表。我换了发条,擦了油泥,装好,一按,表针“咔哒咔哒”地走起来。
我捧着表,对着阳光看了看。表盘上,时针和分针重合在一起,指向十二点。
我想起老陆说过,修表就像过日子。齿轮要咬合,发条要上紧,差一点都不行。
日子一天天过。春天的时候,我在阳台上种了月季。红的、粉的、黄的,开得热热闹闹。小梅带着她儿子来玩,小家伙指着月季说:“外婆,花真好看。”
我抱着他,心里软软的。
可生活总不会一直平静。
夏天的时候,老街拆迁的事终于有了结果。开发商换了,新的补偿方案合理多了。我替老陆争取到了一笔补偿款。我把钱存起来,想着,等以后,给他立个碑。
可就在这时候,一个人找上门来。
是个女人,四十来岁,穿得挺时髦。她站在门口,说:“你就是沈玉兰吧?我是陆远舟的前妻,周秀兰。”
我愣住了。老陆从来没提过,他还有个前妻。
她进屋坐下,打量了一圈:“这房子不错。远舟跟我说过,他在这儿过得挺好。”
“你找我什么事?”我问。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纸:“远舟欠我一笔钱。十年前他老伴儿治病,跟我借了五万。当时写了借条,现在该还了。”
我接过借条,上面是老陆的字,歪歪扭扭的,写着“今借周秀兰人民币五万元整”。日期是十年前。
“这钱,他没跟我说过。”我说。
“他这人,死要面子。”周秀兰冷笑,“他怕你嫌弃他穷,一直没提。现在他走了,这钱总得还吧?”
“行。我替他还。”我说。
“痛快。”她伸出手,“五万,加十年利息,一共八万。”
我看着她,突然笑了:“你跟老陆,到底什么关系?”
她愣了一下:“前妻啊。怎么了?”
“前妻?老陆跟我说,他老伴儿是得肺病走的,没提过离婚。”
她脸色变了:“他……没提过?”
“没提过。”我盯着她,“你说你借给他钱,可这借条上,为什么没有指纹?为什么没有见证人?十年前的借条,纸都发黄了,可这字迹,像是新写的。”
她猛地站起来:“你什么意思?想赖账?”
“我不是想赖账。我是想弄清楚,你到底是谁。”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老陆这辈子,没跟我说过谎。他要是真欠你钱,他会告诉我。可他没提过。你今天来,不是要钱,是要试探我。你想看看,我手里有没有他的东西,对不对?”
她后退一步,眼神躲闪:“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我打开手机,翻出一段录音,“你刚才说的话,我都录下来了。你要是再不走,我就报警。”
她盯着手机,脸色惨白。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回头说:“沈玉兰,你够狠。”
“跟老陆学的。”我说。
她走了。我关上门,靠在门上,长出一口气。
那天晚上,我给老周打了个电话,说了这事。老周沉默了一会儿,说:“远舟确实有个前妻,叫周秀兰。不过,他们二十年前就离婚了。远舟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跟她结了婚。她是个赌鬼,把家底都输光了。远舟跟她离了婚,净身出户,才来老街开了修表铺子。”
“那她为什么现在来找我?”我问。
“估计是听说远舟走了,想来讹点钱。她不知道远舟给你留了信,以为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挂了电话,心里一阵发冷。原来,老陆的前半生,还有这么多我不知道的事。
可他从来没提过。他只把最好的一面给我。
我想起他说的那句话:“人活一辈子,不就图个心里舒坦吗?”
他舒坦了。可我,心里堵得慌。
我突然很想他。想他粗糙的手,想他笑起来眼角的皱纹,想他给我倒的那杯热茶。
我拿出那块老怀表,贴在耳边。表针“咔哒咔哒”地走,像他的心跳。
“老陆,”我轻声说,“你瞒了我这么多事。可我还是喜欢你。喜欢你这种,把所有苦都自己扛的男人。”
秋天的时候,小梅又回来了。这次,她不是一个人来的。还带了个男人。
“妈,这是老赵。我们处的对象。”小梅红着脸说。
我打量了一下那个男人。五十来岁,穿得干干净净,笑起来有点腼腆。
“阿姨好。”他叫了一声。
我点点头:“进来坐。”
吃饭的时候,老赵话不多,可很勤快。帮着端菜、盛饭,还给我夹了一块鱼:“阿姨,多吃点鱼,补脑子。”
我看着他,突然想起老陆。他第一次来我家吃饭,也是这样,话不多,可手脚麻利。
“小梅,”我放下筷子,“你对人家好点。能遇到个知冷知热的,不容易。”
小梅眼圈红了:“妈,我听你的。”
送他们走的时候,小梅突然说:“妈,你也该想想自己的事了。老陆走了快一年了,你不能一直一个人。”
我愣了一下,笑了:“我这不是有你吗?”
“我不是说这个。”小梅认真地说,“妈,你才五十四。你还能再找个伴儿。”
我摇摇头:“不了。我心里装不下别人了。”
小梅还想说什么,我打断她:“回去吧。路上小心。”
看着他们的背影,我突然觉得,日子,真的变了。
冬天的时候,我收到了一个包裹。没有寄件人,只有地址。我拆开,里面是一块老怀表。不是老陆的那块,是另一块。表盘上刻着字:“给玉兰,愿时光慢走。一个老朋友。”
我捧着表,眼泪掉下来。
我知道是谁寄的。是老周。他听说我学修表,特意把他收藏的一块老表送给我。
我打开表后盖,里面夹着一张小纸条:“玉兰,远舟走的时候,把他的工具箱托付给我。他说,要是你学成了,就把这个给你。他说,你一定能修好。”
我拿起镊子,开始修那块表。齿轮、发条、游丝,一个一个拆下来,擦干净,再装回去。我的手已经稳了很多,眼神也准了。
装好的时候,已经是凌晨。我按了一下,表针“咔哒咔哒”地走起来。
我看着表盘,时针指向三点。凌晨三点,是老陆走的时候。
我突然觉得,他没走。他就在这块表里,在每一个齿轮的转动里,在每一声“咔哒”里。
我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响了很久,没人接。我又拨,还是没人接。
我放下电话,笑了。
“老陆,你睡了?”我轻声说,“我修好表了。你看见了吗?”
窗外,下起了雪。我坐在灯下,听着表针走动的声音。
这辈子,我经历过最深的黑暗,也见过最亮的光。我恨过,也爱过。我失去过,也得到了过。
我是个寡妇,五十三岁才明白,什么叫爱情。可我不后悔。因为,爱过。
老陆,你在那边,要照顾好自己。
我在这边,会好好的。
第三部分:时光的回响
老陆走后的第二年春天,我把他的修表铺子重新开了起来。
不是在原址。原址拆了,盖起了商场。我在城西老周的店旁边,租了个小门面。门口挂了块木牌,上面刻着四个字:“玉兰钟表”。
老周说:“你这名字,比‘修表’好听多了。”
我笑了:“不是我的名字。是老陆给我起的。他说我像玉兰,冬天过了,就开了。”
老周眼圈红了,拍了拍我的肩膀:“远舟有眼光。”
铺子开张那天,来了不少人。小梅带着老赵来了,还拎了一挂鞭炮。街坊邻居也有几个来的,张婶送了一对红蜡烛,老李头送了一把新扫帚。
我站在门口,看着“玉兰钟表”四个字,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老陆,你看见了吗?你的手艺,没丢。
铺子的生意不算好,可也不差。修表的都是些老街坊,有的拿着爷爷留下的老钟,有的拿着爸爸的怀表。我慢慢修,不着急。老周说,修表这行,急不得。心要静,手要稳。
我学会了修各种老表。瑞士的、日本的、国产的。最拿手的是上海牌和梅花牌。有时候,遇到特别老的表,我修不了,就请老周帮忙。他总说:“你修得比我好。就是胆子小,不敢下手。”
我确实胆子小。每次拆开发条,手都抖。怕弄坏了,怕对不住人家。可老陆说过,修表就像做人,错了就重来,没什么大不了。
那天,来了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得干干净净,戴副眼镜。他拿了一块老怀表,说:“老板,帮我看看这块表。我爷爷留下的,不走了。”
我接过来,打开后盖。里面全是油泥,齿轮都锈住了。
“这表得清洗,还得换几个零件。时间有点长,你急吗?”我问。
“不急。您慢慢修。”他笑着说,“我听我爷爷说过,这条街上,有个修表特别厉害的陆师傅。可惜,我找不到了。”
我心里一酸:“他走了。”
“哦。”年轻人点点头,“那您一定也是高手。我爷爷说,陆师傅的手艺,是这条街上最好的。”
“他是最好的。”我低下头,开始拆表。
年轻人坐在一边,看着我修。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我的手上。我突然想起,老陆也是这样,在阳光里修表。
“您修表的样子,真像我爷爷。”年轻人突然说。
我愣了一下:“你爷爷也修表?”
“不是。他是个木匠。他修东西的时候,也是这么安静,这么认真。”他笑了笑,“我爷爷说,人这辈子,能把一件事做好,就不白活。”
我点点头,没说话。眼泪差点掉下来。
表修好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年轻人接过表,按了一下,表针“咔哒咔哒”地走起来。
“谢谢您。”他掏出钱。
我没收:“第一次,免费。算我替老陆收个徒弟。”
他愣住了:“您认识陆师傅?”
“认识。”我笑了,“我们是老朋友。”
他走的时候,回头说:“老板,您笑起来真好看。”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老陆,你听见了吗?有人夸我好看了。
夏天的时候,我收到了一封来信。信封上贴着外地的邮票,字迹很陌生。
我拆开,里面是一张照片和一张信纸。照片上是个女人,六十来岁,笑得慈祥。信上说:
“沈姐,你好。我是林婉容。老陆走之前,给我写过一封信,让我照顾你。我跟他是在跑船的时候认识的,那时候我们都年轻。他总说,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遇到对的人。后来,他遇到了你。他说,最后这半年,是他这辈子最幸福的日子。沈姐,你是个好女人。老陆没看错人。”
信的最后,附了一张汇款单。五千块钱。
我拿着信,手抖得厉害。老陆,你走了,还给我留了这么多牵挂。
我把钱退了回去。附了一封信:“婉容姐,钱我不能收。你的心意我领了。老陆在信里提过你,说你是个好人。他这辈子,遇到的好人不多。谢谢你。我过得很好。铺子开了,表修得不错。你放心。”
信寄出去后,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秋天的时候,小梅结婚了。婚礼办得很简单,就在家里摆了几桌。老赵是个实在人,对小梅好,对我更孝顺。那天,他端着酒杯,给我敬酒:“妈,谢谢你。小梅能遇到我,是她的福气。我能有你这么个丈母娘,也是我的福气。”
我喝了一口酒,眼泪掉在杯子里。
“好孩子,”我说,“好好过日子。别像我和你爸那样。”
小梅在旁边哭了:“妈,你别说了。”
我摸着她的头:“傻丫头,妈是高兴。”
婚礼上,我穿了那条红裙子。五十三岁那年穿过的那条。腰身有点紧了,可我还是穿上了。小梅说:“妈,你真好看。”
我笑了:“你妈我,一直都好看。”
冬天的时候,下了一场大雪。我站在铺子门口,看着雪花飘下来。老周的店关了,他去了儿子那儿。临走前,他把那块老怀表留给了我。
“这是远舟最宝贝的表,”他说,“他说,等他走了,就给你。”
我捧着表,眼泪掉下来。
雪停了,月亮出来了。我站在雪地里,看着月亮。
老陆,你看见了吗?下雪了。你走的那天,也是下雪。
我今年五十五了。一个人,守着“玉兰钟表”。日子不紧不慢,像表针一样,“咔哒咔哒”地走。
我学会了修表,学会了种月季,学会了一个人生活。我不再怕人言可畏,不再怕孤独。因为我知道,老陆在天上看着我。他希望我好好的。
有人问我:“沈娘,你这辈子,值吗?”
我笑笑,不说话。
值不值的,不是别人说了算。我自己知道。
我是个寡妇,五十三岁才明白,什么叫爱情。可我不后悔。因为,爱过。
老陆,你在那边,冷吗?我给你寄了件棉袄。你穿上,别冻着。
我在这边,会好好的。
表针还在走。
时光不老,我们不散。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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