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2026年是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为了深入了解这场人类历史上的伟大奇迹并传播长征精神,中国民族博览杂志社红船编辑部发起“重走长征路·探访会师地”活动。

左权将军的外孙沙峰应邀参加此次活动。活动期间,他结合重走长征路的见闻,讲述了姥爷左权在长征中的几则故事。

2026年7月22日至7月27日,红船融媒组织“重走长征路,探访会师地”活动,从甘南俄界走到延安。左权将军的外孙沙峰全程随行,每踩一处当年姥爷左权走过的土地,他都心潮起伏,并慢慢讲起长征路上姥爷细碎的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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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峰

采访途中,陈赓将军之女陈知进也一路相伴,时常拿出父辈亲身经历补充细节。担架、老骡子、烧热的农家土炕、昔日同窗沙场相见的唏嘘,一件件接地气的小事,拼凑出长征途中左权将军既有军人风骨,又温柔重情义的鲜活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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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观过程中,陈知进与沙峰交流

驻足俄界:姥爷指挥红军侦察队伍

重走长征路行程第一站,是落在甘肃迭部俄界高吉村。

站在俄界会议旧址院前,沙峰字字都是心底真实感受。他说:“这次能参加陕甘南这一段重走长征路,对我来说也是一个学习的机会,到实地来学习前辈的这段历史。我姥爷在长征路上很多战役都是直接参与了指挥,比如四渡赤水、强渡大渡河等。长征路上姥爷担任的是红一军团参谋长,指挥长征侦察部队,是全军开路先锋,侦察、探路、摸清敌军布防、规划整条行军路线。”

聊起险象环生的强渡大渡河,沙峰讲述道:“很多人提起姥爷,都会说起大渡河之战,当年中央红军抵达大渡河,中央当即定下分兵两路的计划,姥爷和刘伯承将军各带一支先遣队分头行动。”队伍抵达冕宁后分出两条道路,一条大路往成都方向走,另一条是刘伯承与小叶丹结盟、通往安顺场的小路。刘伯承带着第一支先遣队奔赴安顺场,左权则领着第二支队伍往大树堡方向去过大渡河,当时给他下达的命令,就是佯攻成都。

往越西赶路时,左权亲眼见到当地彝族百姓常年受国民党欺压,家家户户都有亲人被抓进牢房当作人质,以此牵制少数民族群众。为此,他和当地的彝族人民商量好,带队打开牢门释放所有人质,把朱总司令专门写给少数民族群众的安民告示逐字念给彝民听,告诉大家红军是来解救穷苦百姓、团结各族同胞的队伍,还打开粮仓接济吃不饱饭的乡亲。

在佯攻成都的过程中,左权一边团结当地百姓,一边刻意大造行军声势,走到大树堡渡口,官兵就地砍伐木料开始造船,显示红军大部队要从这里过河的迹象。蒋介石和成都的军队判断失误,把原本驻守泸定、安顺场的大批部队,调往大树堡布防,这才给刘伯承将军的队伍创造出顺利渡河、飞夺泸定桥的机会。等到中央红军全部跨过金沙江,左权才带着佯装进攻的队伍原路折返,通过安顺场渡过大渡河。

在讲述完这段故事后,沙峰感慨道:“这一点也显示了长征中红军智慧的一面。”

翻越夹金山那段时间,左权接连奔波佯攻大树堡,身体精力消耗殆尽,翻越雪山途中突然发起高烧,浑身虚弱无力,只能靠着身边战士搀扶,一步一步缓慢向上挪动。当时,红一军团政委聂荣臻腿部旧伤发作化脓,原本有担架随行代步,看见左权步履蹒跚,立刻叫停抬担架的士兵,执意把担架让出来,对着左权说自己身上伤势已经好转,拄着拐杖就能前行,让身体不适的左权躺下歇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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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权将军

左权再三推辞,不愿抢占战友的担架,可聂荣臻心意已决,他只能短暂躺下稍作休整。等身体稍有缓和,沿路看见不少年轻战士冻饿交加,连抬脚的力气都没有,他便立刻起身,把担架让给体力透支的普通士兵。沙峰最后由衷地感慨:“其实所谓长征精神就是团结,队伍里指挥员心里装着战友、惦记着士兵,所有人互相体恤、彼此扶持凝聚起来的温暖。”

登六盘山青石嘴:建立红军第一支骑兵侦察队伍

行程的第四站是红军长征六盘山纪念地。当年,六盘山是红军长征翻越的最后一座大山。

1935年8月和10月,红二十五军和中央红军长征先后翻越六盘山。六盘山山脚下就是青石嘴战斗发生的村落。望着山间错落的民居,沙峰讲述道:“翻过六盘山之后,红军打了一场十分精彩的青石嘴伏击战。前方侦察士兵传回消息,村内驻扎着国民党两支骑兵连,所有人都在休整吃饭,完全没有防备。姥爷第一时间把情报送到毛主席面前,两人一同走到前沿阵地查看敌情,当场定下全歼敌军的安排。”

在作战分工中,左权将军带着队伍绕到村落后方,彻底截断骑兵撤退的道路,正面部队同步发起冲锋。敌军来不及上马、拿起兵器,短短时间内战斗便大获全胜。这场仗最珍贵的收获,就是缴获一百多匹战马,靠着这批战马,红军组建起历史上第一支骑兵侦察队伍。

后来在二道沟作战,红军又缴获上千匹战马,还有大批物资。左权将军在手记里还写下一句有趣的话,他说:“蒋介石这个物资大队长做得真好,不仅给我们送物资,还送战马。”当时还有不少国民党俘虏,比如骑兵饲养员、骑兵部队指挥员,红军给他们做了很多思想工作,后来他们都愿意留下来加入红军,慢慢成为骑兵队伍壮大的核心力量。

聊到战后骡马分配的细节,沙峰补充道:“所有缴获的骡马统一调配,健壮战马全部划拨前线作战部队,只有少数耐力普通的骡子分给各个纵队指挥员代步。当时姥爷有一匹特别老的黄骡,确实也走不动了,但是他又不舍得换,后来大家反复劝说,最后给他换了一匹骡子。这匹骡子后来一直跟着他,那时没有那么多骡马,长征中也损失了很多。”

山城堡旧址:昔日黄埔同窗沙场对峙

大部队行程的第五站,是山城堡战役遗迹。

这里是红军落脚陕北之前的最后一场大规模战斗,也是左权与黄埔同窗丁德隆正面交锋的地方。提起这段交织着同窗情谊与革命立场的往事,沙峰语气满是唏嘘,缓缓讲述:“这场战斗姥爷全程参与指挥,对战的敌军将领丁德隆,和姥爷渊源极深,两人一同在广州陆军讲武学堂求学,之后共同转入黄埔一期读书,还是湖南同乡。姥爷清楚丁德隆有扎实的军事功底,排兵布阵心思缜密,因此战前每一项部署都反复推敲,安排得格外周全。当时陈赓的腿疾发作,姥爷很担心他就劝说‘你别冲上一线了’,陈赓却说‘就算是爬,我也要爬过去’。他们都知道这次战斗的重要性。”

山城堡整片区域沟壑纵横,正面强攻很难占到优势,左权将军带人走遍每一道山谷,发现深山沟壑便于队伍隐蔽,刚好红军擅长夜战,最终敲定多路合围、深夜突袭的打法。深夜开战天色漆黑,根本分不清敌我,红军只能依靠敌军帽子上圆形帽徽分辨对手,近身肉搏浴血厮杀,最终拿下整场战斗的胜利。

山城堡战役期间,左权担任红一军团代理军团长,立下了赫赫战功。山城堡战役纪念馆修建时,在馆内塑了一尊左权雕像。前几年,左权将军的女儿左太北曾来山城堡战役发生地寻找父亲的战斗足迹,在纪念馆观看短片时,沙峰一眼认出了自己的母亲,并用手机翻拍下了母亲的画面。

走进吴起革命纪念馆:烽火照初心

吴起被称为胜利之城。

1935年10月19日,中央红军和陕北红军在吴起镇胜利会师。行程到达吴起革命纪念馆时,沙峰讲述了左权将军参与的一场重要的战争——直罗镇战役的经历。

“这次战斗中,姥爷作为指挥员,安排部队参与战斗,这是红军刚经历长征之后的休整,很重视伤员的情况。部队就提出一个要求,所有伤员不要参与这次战斗。在姥爷印象中,陈赓的腿曾经两次受伤,对他影响非常大,当时姥爷就亲自去劝陈赓这次战斗就别参与指挥了,陈赓坚持要参与本次战斗。”

在沙峰讲述这则故事时,陈赓的女儿陈知进在旁边补充道:“因为这场战斗是我父亲到上面争取来的主攻任务,以前的几次都不是主攻方向。说这次好不容易要了个主攻方向,我这是新官上任三把火,你(不能)一把火都不让我燃烧。”

左权与陈赓是黄埔一期的同窗好友,他心疼老友的身体,提议调配两匹好马轮换骑行,陈赓婉言谢绝,说长征全程都坚持下来了,不需要马匹特殊照顾。但左权对陈赓的腿伤始终放心不下,专门交代特派员欧致富全程跟随,备好担架寸步不离,一旦陈赓支撑不住立刻抬往后方。行军途中,陈赓腿伤剧痛难忍,最终只能坐上担架奔赴前线。战斗胜利返程时,陈赓看见担架依旧跟随,连忙吩咐担架员去转运受伤战士,他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胜仗打完还坐担架,旁人看了以为我是败军伤将,模样实在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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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赓

沙峰笑着说:“姥爷跟陈赓之间的这种特别亲的战友情,来源于两个人是同学,陈赓又是他的入党介绍人。1930年姥爷从苏联回国时,在上海等待分配任务,陈赓秘密地通知他,有叛变的情况,让姥爷赶快转移,所以他们俩的感情是非常深厚的。姥爷对于陈赓也是非常的关心,想要用这种方式来保护自己的战友。”

沙峰接着讲述后续故事:“直罗镇战役歼灭敌方一个师又一个团,一〇九师师长牛元峰被击毙,对方随身配枪战后交到姥爷手中,此后多年他一直随身携带,跟着队伍南征北战,直到1942年姥爷在太行山壮烈牺牲。如今这支左轮手枪被列为国家一级文物,收藏在中国人民革命军事博物馆,前往参观的游客都能亲眼见到这件承载烽火岁月的旧物。”

参观当年中央红军领导人住过的窑洞间隙,纪念馆副馆长说起左权参谋长在吴起攻打豹梁寨堡垒的一段经历。吴起镇战斗结束的第二天,左权参谋长派一个连攻打民团盘踞多年的山寨,从寨中搜出20多万公斤粮食,除留作红军的口粮外,其余分给当地的老百姓。打掉豹梁寨堡垒,当地群众拍手称快。

听完这段故事,沙峰回应道,自己一直搜集这类扎根乡土的红色小故事:“史书里记录的大型战役、有准确时间地点,普通群众听来难免枯燥,很难记进心里,这种发生在本地、贴近百姓生活的小故事更接地气,大家愿意静下心倾听,也能从细微之处读懂红军队伍纯粹的作风与精神。无论姥爷亲自指挥的大型战役,还是本地剿匪分粮的小事,都是红军一心牵挂百姓、为穷苦人打仗的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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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峰

在吴起革命纪念馆内,沙峰看到一个窑洞门前的标牌上写着“左权和聂荣臻的旧居”,又想起一则动人的故事——

西安双十二事变消息传来之时,姥爷和聂荣臻借住在陕北一户农家,两人同睡一张农家土炕。老乡心疼一路长途跋涉而来的红军指挥员,特意把土炕烧得滚烫,连铺在床上的褥子都被高温烤得微微焦糊。

两人躺在温热的土炕上,整夜没能入眠,心底交织着激动与忐忑。这时正赶上西安事变的爆发,两人连夜给各支部队打电话,反复叮嘱各级官兵谨慎应对这件大事,稳定队伍里战士的情绪,所有行动全部听从党中央统一安排,提前做好所有人的思想安抚工作。

滚烫的土炕烘着两人的身体,更烘着他们盼望全民联手抵御外敌的赤诚之心,一张简陋农家土炕,承载着红军将领心系民族存亡、忧国忧民的厚重情怀。

驻足延安革命纪念馆:长征终章

行程最后一站,落在延安革命纪念馆。在纪念馆参观时,沙峰在馆内一张照片前久久驻足,照片上的说明文字写着左权牺牲经过——1942年5月25日,1942年5月25日,左权在山西辽县(今左权县)附近的十字岭上掩护八路军总部突围时不幸中弹牺牲。看到这段表述,沙峰说:“不能用掩护,因为当时姥爷身边没有作战部队掩护,所以他只能是带着大家去突围,指挥总部突围,这个比较准确。中弹其实也不是很准确,是炮弹弹片击中头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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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德在1942年6月2日写了一首诗《悼左权同志》:

名将以身殉国家,愿拼热血卫吾华。
太行浩气传千古,留得清漳吐血花。

重走长征行程临近尾声,聊起这一路最深切的感触,沙峰说出心底最真实的想法:“平日里大家了解长征,大多依靠史书上规整记录的时间、战役、战果,文字宏大却缺少烟火温度,普通人读起来难免觉得枯燥乏味。只有这些散落在乡间、记录在家传传记里的细碎小故事,才能让当年的革命先辈走出冰冷的文字,变成有血有肉、重情重义的普通人。”

左权将军身为红一军团参谋长,参与指挥过大渡河佯攻、青石嘴骑兵伏击、山城堡和直罗镇等多场关键战斗,有着运筹帷幄的军事智慧;翻越雪山高烧缠身,依旧主动让出担架留给战友,藏着体恤士兵的温柔;面对多年挚友陈赓,时时刻刻牵挂照料,是跨越生死的真挚战友情;面对昔日同乡丁德隆,坚守革命信仰绝不退让,藏着坚定不移的理想;缴获的粮草牲口分给百姓,优良战马优先供给前线,是刻在心底为民着想的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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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峰接受采访

沙峰继续说道:“作为后辈,我踏上这条长征路最大的心愿,就是把这些细碎故事讲给更多人听。长征不只有牺牲与艰难,更藏着人与人之间彼此温暖、彼此坚守、彼此包容的温情,姥爷身上既有军人的刚毅果敢,也有普通人柔软细腻的一面,这份鲜活立体的品格,值得一代又一代人细细品读、传承下去。”

编辑:张玲梅

视觉:王学民

统筹:李秀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