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上最近总有一种声音,说西方国家在可控核聚变领域撑不下去,纷纷关停装置、削减预算准备撤退,只剩中国在当“接盘侠”,不计成本地死磕。
这种说法到底是不是真的?这究竟是一场没有收益的盲目投入,还是关乎未来工业命脉的长远布局?
最常被拿来当作证据的,就是设在法国的国际热核聚变实验堆ITER。这个集合了全球几十个国家资金和技术的大项目,工期一拖再拖,成本大幅超支,氘-氚聚变实验运行已推迟至2039年。
但ITER本身是实验堆,并未承诺过商业发电时间表。
接着,运行四十年的欧洲老牌装置JET在2023年底正式退役。两件事凑在一起,很多人便下结论:西方撑不住,开始全面撤资了。
这种判断完全看偏了方向,欧美不是不要核聚变,而是正在改变资金和技术的组织方式:过去那种依靠多国政府联合出资、跨国机构协调管理的传统大科学模式,正更多转向私有资本和风险投资。
根据聚变工业协会的公开统计,截至2026年7月,全球聚变行业累计融资已达142.4亿美元,其中私营资本约132.6亿美元,大部分集中在美国。
比如脱胎于麻省理工学院的CFS,2026年7月完成10亿美元新一轮融资后,累计融资约40亿美元,背后的出资人包括比尔·盖茨的投资基金、英伟达、谷歌以及现代汽车集团等。
他们采用高温超导材料,正在建造体积更小的SPARC装置。
另一家累计融资约15亿美元的Helion,拿到了OpenAI首席执行官山姆·奥特曼的个人投资,并且提前跟微软签署了电力购买协议。
美国官方的能源部,做法也变了。
他们没有继续在传统巨型托卡马克装置上无底线砸公共预算,而是直接复制当年扶持商业航天和SpaceX的公私合作模式,设立了里程碑式的资金扶持机制。只要民营聚变企业达成某一项工程测试目标,政府就给一笔钱。
在官方实验室里,劳伦斯利弗莫尔国家实验室在2022年底利用激光核聚变实现了能量增益,这证明物理原理的可行性。英国方面同样如此,他们关停老旧装置,是为腾出资源推进自己的STEP商业示范堆计划。
所以,所谓的“欧美撤退”,本质上是一场资本驱动的技术路线大换血。
他们抛弃的是周期漫长、耗资巨大的官僚化国家项目,转向了用高风险风投资金去押注小型化、高温超导和不同技术路线的快速试错。
看明白了欧美的转向,再回头看中国,很多人会产生疑问:既然欧美都在把包袱甩给市场,为什么中国还要由国家队牵头,持续推进重资产的大型工程?
首要的逻辑是能源供需的客观现实,中国是全球制造业产值最大的国家,2025年全社会用电量已突破10万亿千瓦时,中电联预测2026年将进一步增至10.9万亿至11万亿千瓦时。
光伏和风电虽然发展迅速,装机容量世界第一,但自然界的天气变化决定了它们无法提供绝对稳定的基荷电力。
火力发电受制于碳排放目标,裂变核电又受制于全球铀矿储量和进口通道的安全性。
在未来几十年的时间尺度里,要想让中国庞大的重工业、高端制造以及正在爆发的数据中心算力集群持续运转,就必须找到一种不受原料产地制约、功率密度极高且清洁的终极电力来源。
聚变堆不仅需要极高温度的等离子体控制,还需要能够承受剧烈中子轰击的结构材料、超低温的超导线圈、高真空腔体以及极其复杂的氚燃料自持系统。
这种级别的系统工程,很难依靠一家创业公司或者几个风投资本在短时间内用拼凑零配件的方式完成突破。
欧美选择走轻资产和风险投资路线,是因为他们的金融市场习惯于高风险、高回报的资本运作,希望靠资本快速试错撞出一条黑科技捷径。而中国的长处在于完整的工业制造体系和长远周期的执行力。
通过国家统筹,可以直接调度从原材料冶炼、超导线材加工、大型精密机械制造到电网接入的整套工业力量。
这种投入不是把钱凭空花掉,而是在研发过程中直接拉动本土高端制造产业链的迭代升级。
在这个过程中攻克的超导材料技术、超高真空技术、耐热涂层技术,已经广泛外溢到了医疗影像设备、特高压输电和工业热加工领域。
中国愿意在这个方向上持续投入资源,是因为看准了工业基本盘对能源底座的硬性需求,宁可承担工程上的攻关周期,也绝不能在未来的能源底层规则上受制于人。
在国家大工程这一侧,中国的梯队布局十分清晰。
位于合肥的东方超环EAST装置,长期聚焦于托卡马克的稳态运行,多次刷新全球高约束等离子体运行的时间纪录,2025年1月实现1亿摄氏度、1066秒的高约束模式运行,再创世界纪录。
2026年1月,EAST团队进一步在《科学进展》上实验证实托卡马克“密度自由区”的存在,等离子体密度达到格林沃尔德极限的1.3至1.65倍,为高密度运行提供了重要物理依据。
核工业西南物理研究院的中国环流三号,则在2023年实现了100万安培等离子体电流下的高约束模式运行,重点攻克强电流条件下的边界控制难题。
在这个基础上,中国正在推进紧凑型的BEST装置建设,目标聚变功率达20兆瓦至200兆瓦,力争2030年左右演示聚变能发电。原CFETR已更名为中国聚变工程示范堆(CFEDR),定位从工程试验堆升级为工程示范堆。
国内也出现了能量奇点、星环聚能等初创企业,开始利用高温超导技术做小型化探索。
其中,能量奇点的“洪荒70”是全球首台全高温超导托卡马克,2026年实现1337秒稳态长脉冲运行;星环聚能的SUNIST-2仅用279天建成,等离子体温度突破1700万摄氏度。
但必须要客观看清的是,可控核聚变是一座横跨整个物理学和材料学的巨型高峰,没有任何一个国家能够轻易实现单方面通关。
目前摆在全球所有科研人员面前的,是一组完全相同的物理和工程红线。
第一道红线是等离子体的不可控破裂。上亿度高温的等离子体在强磁场约束下极度不稳定,任何微小的湍流扰动都可能导致约束瞬间崩溃,高温等离子体一旦直接轰击在真空室的内壁上,会造成难以承受的机械破坏。
如何让它常态化、低故障率地长年运行,至今没有完美的工程解法。不过,破裂预测与缓解技术已有实质进展,EAST的破裂预测模型在离线测试中已实现93%的成功预警率(预警时间约20毫秒),中国环流三号也通过大电流软着陆、破裂预测与缓解等专用控制算法有效减少了破裂次数。
第二道红线是氚燃料的自我维持。绝大多数磁约束托卡马克使用的燃料是氘和氚。海水里的氘取之不尽,但氚在地球上的天然储量极低,全球工业级库存只有几十公斤,极其昂贵。
未来的聚变堆必须依靠核反应释放的高能中子,去轰击反应堆内壁的含锂包层,在运行中自己制造出下一阶段所需的氚。
这个增殖比需要大于约1.1(以补偿提取损耗和放射性衰变),整个系统才能不熄火。这项技术目前在中美欧都还处在实验室测试和模型验证阶段,没有一个大型堆真正走通了工业闭环。
第三道红线是材料耐用度与发电成本。聚变释放的中子能量高达14兆电子伏特,中子打在金属材料上,会产生严重的辐照脆化和结构膨胀。
如果一个商用聚变堆每隔几个月就要停机开炉、花费巨资更换内部核心构件,那么即便发出了电,折算到每度电的度电成本也会高到工业用户完全无法承受的水平。
这场竞赛的真实图景,从来都不是谁退赛了让另一个人跑空道,而是两种模式在同一条跑道上的对决。
欧美押注的是资本试错、高温超导材料创新和新型磁场构型,试图用更轻更巧的商业模式实现弯道超车;中国则依托强大的工业供应链、完备的学科梯队和国家战略统筹,按部就班地从物理实验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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