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下车后,我在北梧站南广场的便利店里买水。手伸进外套内袋,信封没了。七千三百块,没了。兜里多了一张证件照,和一行电话号码。

照片上是个男孩,蓝底,白衬衫领子大了一圈,头发压得很平。背面写着一串数字,开头两个七,后面被汗洇开一点。

九个小时前,临溪站。我坐靠窗,把包抱在怀里。他上来时车厢已经满了,一个男孩,二十岁上下,旧背包,白鞋边开了胶。他问我里面是不是空位。我点头。

他坐下后没怎么说话。车开出去半小时,他脑袋先往窗上磕了一下,又慢慢偏过来,靠在我肩膀上。

我本来想推。手都抬起来了。

没推。

我怕别人看,坐得笔直。脖子僵得像插了根筷子。他呼吸很重,热气一阵一阵打在我袖子上。中间他手机从手里滑下去,我弯腰帮他捡。他含糊说了句谢谢,又睡。

我看着他下巴上冒出来的一点青胡茬,想起我弟二十岁那年,从老家坐夜车来北梧,也是这么睡。后来他回去了,说城里楼太高,头晕。

男孩睡了九个小时。我右肩麻了,左肩替他挡着过道里走来走去的人。有个小孩的鞋带开了,拖在地上,他妈妈没看见。

下车前他醒了,揉眼,说姐,对不起。我说没事。他站起来,背包拉链卡了一下。他鞋带也开了,没系,踩着就下去了。

我出站,走到便利店。关东煮的汤底换了,萝卜颜色比平时深。手机响了一下,是一条积分月底清零的短信。我没理。

我摸外套内袋,本来是想拿零钱买水。

信封没了。

我把两个口袋翻出来。左边一张纸,右边一张纸。纸就是那张证件照。照片背面,一行电话号码。

我站在冰柜前面,门开着,冷气扑在膝盖上。店员问我要哪瓶。我说随便。

我拨那个号码。无法接通。

我又拨一遍。还是无法接通。

我把照片翻过来,男孩眼睛看着镜头,很直,像不知道该怎么笑。我忽然想起他下车时说了对不起。对不起什么。

我没打别的电话。我给周启发消息:晚点到。他回:好,给你留面。

我把手机塞回兜里,照片捏在手里。便利店的门开开合合,有人进来买烟,有人出去拎着一袋鸡蛋。

02

周启煮了面,卧了个蛋。他问我出差怎么样。我说还行。

他说明天他妈要来住几天。我说好。

电梯里有人放了个屁,大家都盯着楼层数字,没人动。我袜子滑到脚心,踩着有点难受。电视里在放一部旧电影,字幕和口型对不上。楼下有人练笛子,总吹同一句,吹完停一会儿,又从头来。

我洗澡,水冲在肩上。右肩还有点酸。

洗完我把外套翻过来,又掏了一遍口袋。什么都没有。我把证件照放在餐桌上,周启没看见。他去阳台收衣服,问我那个信封放好了没。

我说放好了。

他说那就好。

我看着他背影。他肩膀有点塌,T恤后领洗得发白。我没告诉他钱没了。我怕他第一反应是怪我。其实他未必会怪。可我就是怕。

夜里我起来喝水,把照片放进床头柜抽屉。儿子书包里掉出半包饼干,碎得不像样。我把它扔进垃圾桶,又觉得浪费,捡起来放在厨房台面上。

我给那个号码发短信:我是高铁上坐你旁边的人。我的信封不见了。照片和号码在我这。

发完我盯着屏幕。没有回。

我又写:我不追究,你把东西还我。

删了。

最后发出去的还是第一句。

手机黑下去。我拿它照了照自己的脸,屏幕里只有一团模糊的光。

03

第二天上班。我面试了两个实习生。第一个穿黑西装,袖口长出一截。第二个说自己在一家便利店打过夜班,问他为什么,他说离家近。

我问他,一夜能睡几个小时。

他愣了一下。我说随便问问。

茶水间的绿萝又黄了一片叶子。电梯按钮上沾着奶茶渍,黏黏的。同事在讨论中午吃米线还是盖饭。我手机膜裂了一道,从左上角斜到中间。

我又拨那个号码。无法接通。

我想他可能换号了。也可能怕。也可能手机被偷了。也可能他就是拿了。

我不愿意往最后一个想。不是因为我多善良。是因为我让他靠了九个小时。如果他是坏人,那九个小时就变得很难看。

钱丢了还能再挣,人看错了,心里那点底气就漏了。

中午我没吃饭,吃了同事给的糖。糖纸很黏,粘在指头上。我把桌上回形针一个个摆正。摆到第七个,接到一个陌生电话。我接了。

对方问我最近有没有考虑过商铺。

我说没有。

挂掉以后,我坐在椅子上,觉得有点好笑。笑到一半又停了。

下午我把那张证件照从抽屉里拿出来,看了一眼。照片右下角有个折痕。背面号码被汗洇开一点,像一条小路走到一半断了。

我给他发短信:你睡得很沉,我没叫你。

没发出去。我又删了。

04

周末,婆婆来了。她带了一袋土豆,有一个发了芽。我趁她不注意扔了。

厨房纱窗有个小洞,飞进来一只蛾子。我拿纸捏住,扔进垃圾桶。阳台毛巾掉了一个夹子。楼道里有小孩拍皮球,拍一会儿停一会儿。

婆婆说我脸色不好。我说车里闷。

她坐在沙发上择菜,说起周启小时候坐火车睡过站。列车员把他叫醒,他还在人家肩上靠着。她说他一睡就沉,别人不叫他,他能睡到终点站。

我在厨房洗碗。同一个碗,洗了三遍。

水很烫。我把手放进去,又拿出来。

我想起出门前,周启帮我把外套从玄关衣架上拿下来。他手在口袋里停了一下。我以为他在找车钥匙。

我关掉水。去玄关。

他那件旧夹克还挂着,袖口磨得发亮。我伸手进去。内袋里有一个牛皮纸信封。

我没数。厚度我认得。

我站在那里,听见婆婆在客厅叫我,说土豆炖肉好了,要不要加盐。我说少放点。她说你妈以前做菜也少盐。我说嗯。

我把信封放回夹克内袋。我不知道为什么放回去。可能不想现在说。可能想看看他什么时候说。

我回厨房,把碗从水里捞出来,又洗了一遍。

手在抖。碗放得很轻。

婆婆进来拿蒜,看见我,说你歇会儿。我说马上。

她没再问。她身上有股烟熏火燎的旧毛衣味。我忽然觉得她也不容易。她大概什么都不知道。

05

我约男孩在云栖路地铁口见。他来了,穿同一件灰外套,书包拉链上缠着一根线头。旁边奶茶店放着重复的音乐。卖花的老太太坐在小板凳上打瞌睡。

他看见我,站直了,说姐,对不起。

我说你坐。

他说他没拿钱。他说那天他醒过两次。一次看见后排一个男人,手从我这边缩回去。他以为是我认识的人。他怕喊错,就假装伸懒腰,把那人手碰开。后来他太困,又睡着了。下车时他想跟我说,可那男人挤在我后面。他不知道怎么开口。

他把自己证件照塞进我兜里,背面写了他妈的号码。他手机在车上被偷了,所以一直没回。照片是准备找工作的,那天刚照,少一张。

他说完一直捏书包带。右手小指上有一道纸划痕。

我看着他。我没告诉他钱在家。我说找回来了。

他松一口气,说那就好。

他问我那个男人长什么样。我说没看清。

他说哦。

他低头。我看见他鞋边开胶的地方又大了点。我说谢谢你。他说我没帮上什么。

我说你让我睡了九个小时没摔下去。

他笑了一下。我也笑了一下。

我们分开。我坐地铁回家,鞋底粘了一张小广告,在门口蹭掉了。

周启在厨房。我把信封放桌上。他愣住。

他说他拿的。他说妈那个洗衣机太吵,他想先换,等发了季度奖再补回来。他说怕我不同意。

我问他为什么不说。

他说你最近太累,不想让你再操心。

我说你不说,我才操心。

他站着,手上有洗洁精的沫。他说我错了。我说洗衣机先不买,妈说还能用。

他哦了一声。他把手冲干净,拿毛巾擦。擦了很久。

我没再说话。

那张证件照在我口袋里,边角被我捏软了。

06

婆婆还在。她把电视调到戏曲频道,声音很小。楼上装修的电钻响了两下,停了。冰箱里剩半碗米饭。窗台外有只野猫挠纱窗,挠了几下走了。

周启修水龙头,修完还滴。他拿抹布垫在下面,说明天再弄。我说行。

他问我晚上吃什么。我说随便。他说那就炒饭。我说好。

我把那张证件照夹进儿子不用的旧课本里。合上。

周启在旁边打鸡蛋,蛋壳掉进去一片。他伸手捞,没捞着。我拿筷子夹出来。

他把蛋液倒进锅里,油溅了一下。他往后躲,胳膊碰倒了盐罐。盐撒在台面上,白花花一层。

我拿抹布去擦。

我把抹布晾在水池边,走到阳台,把那件旧夹克收下来,抱在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