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借条拍在桌上。牛皮纸,折了四折。边角卷着。上面写着:今借到赵建国人民币拾万元整。借款人:李秀兰。2019年3月12日。

“我还不起。”

“我知道。”

“我给你当老婆吧。”

他手里的搪瓷杯停在嘴边。茶是凉的。他看着那张借条,又看着她。四十二岁。离婚四年。带个闺女。在镇上超市打工。一个月两千三。借他的十万。给她前夫还赌债。还了。前夫还是跑了。

“你再说一遍。”

“我给你当老婆。顶那十万。”

他把杯子放下。站起来。走到门口。背对着她。外面下雨。院子里那棵枣树。青的。没熟。

“你今年多大?”

“三十八。”

“我四十二。”

“我知道。”

“你比我小四岁。”

“我不嫌你。”

“我嫌你。”

她手攥着桌角。指头白了。

“你嫌我什么?”

“嫌你把婚姻当买卖。”

“我没当买卖。我还不起。只有这个。”

“只有这个?”

“对。”

“你把自己当什么?”

“当债。”

“你不是债。”

“我是。我欠你的。”

他转过身。从抽屉里摸出一样东西。牛皮纸信封。磨毛了。打开。里面是另一张借条。

“你看。”

她接过去。看了一眼。手抖了。

今借到赵建国人民币捌万元整。借款人:李建军。2013年5月。李建军。她前夫。

“他借过你的钱?”

“借过。八万。盖房。他说盖好了接你过去住。房盖了。他跑了。你替他还了十万。连本带利。你前前后后。还了我十八万。”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因为他不让我告诉你。”

“他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他跑的那天。给我打的电话。他说。建国。我欠你的钱。我媳妇不知道。你别找她要。我说。你媳妇不知道你就跑?他说。我没脸。他说。你帮我瞒着。我说。瞒到什么时候。他说。瞒到我死。”

“他死了?”

“没死。我上个月打听到的。在云南。又娶了一个。又生了一个。”

她蹲下来。手抱着膝盖。借条掉在地上。两张。一张她的。一张她前夫的。八万。十万。十八万。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因为他说了。别找她要。我答应了。”

“你答应了。你借我十万。你也不说?”

“你来找我借钱那天。你说你急用。你闺女上学。你前夫跑了。你哭。你哭完了。我说。借多少。你说十万。我给了。”

“你为什么不提那八万?”

“提了你就不要了。”

“为什么?”

“因为你会觉得。你欠我十八万。你更还不起。你更得把自己当债。”

她站起来。走到他跟前。离他不到一尺。

“赵建国。”

“嗯。”

“你图什么?”

“图你。”

“图我什么?”

“图你每次来还钱。都站在门口。不进来。图你每次还完钱。都说谢谢。图你去年我发烧。你熬了粥。放在门口。敲了三下门。走了。”

“你知道是我?”

“粥里有红枣。别人不放。”

“你吃了?”

“吃了。粥是热的。枣是甜的。”

“你为什么不叫我?”

“因为你不想见我。”

“我想。”

“你想。但你不敢。”

“我不敢什么?”

“不敢再嫁人。怕嫁错了。怕又跑了。怕拖累别人。”

她不说话了。手攥着围裙。围裙上印着超市标志。磨白了。

“你刚才说给我当老婆。”

“对。”

“不算。”

“为什么?”

“因为你是为了还债。”

“如果我不要你还呢?”

“你还是要还的。因为我不给你机会。”

“那你给谁机会?”

“给我自己。”

他把两张借条拿起来。叠在一起。从兜里掏出打火机。点着。火苗窜上来。纸卷了。黑了。灰落在搪瓷杯里。

“你——”

“两清了。”

“那是十八万。”

“对。十八万。买你一句话。”

“什么话?”

“你说你给我当老婆。不是顶债。是过日子。”

她看着他。火苗灭了。灰飘起来。落在她手背上。她没掸。

“赵建国。”

“嗯。”

“我嫁你。”

“不顶债?”

“不顶债。”

“那你欠我的十八万呢?”

“我欠你的。我用一辈子还。”

有人用十八万试一个女人的心,有人用一把火换一句实话。还债不是嫁人——是你嫁我之前,先把债烧了。烧了。你就自由了。自由了还嫁。那就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