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儿过去快两年了,可每次想起来,心里还是跟揣了块石头似的,沉甸甸的,压得慌。我跟谁都没说过,连我媳妇都没提。可今天我想把它写下来,不是为了别的,就是觉得有些事憋在心里,早晚得把自己憋出病来。
我叫赵大勇,今年三十八,在县城一家建材公司跑销售。说是销售,其实就是个业务员,每天骑着摩托车东奔西跑,一个月挣个四五千块,养活媳妇和俩孩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可也踏实。我媳妇叫李红,在超市当收银员,人老实本分,跟我过了十几年,没享过啥福,也没抱怨过啥。俩孩子,大的闺女上初中,小的儿子上小学,都是花钱的时候。
我们公司不大,老板姓孙,五十来岁,精得跟猴似的。公司加上我一共七八个人,其中有个女同事叫周敏,比我小两岁,管财务的。她长得不算多俊,可就是有一种劲儿,往那一站,腰板挺得笔直,说话做事利利索索的,让人看着舒服。她男人在南方打工,一年到头回来不了两趟,她一个人带着个闺女在县城过日子,也挺不容易。
平时我跟周敏没啥交集,就是报销单子的时候说两句话。她话不多,可句句都在点子上。有时候我跑完业务回来,满身汗,她就递过来一杯凉白开,也不说话,放下就走。我心里挺感激的,可也不敢多想。人家是有男人的,我也有家有口,啥事儿都得掂量着来。
那年秋天,孙老板接了个大单子,说是邻市有个工地要进一批建材,让我跟周敏一起去签合同、对账。本来孙老板自己去的,可他临时有事,就让我俩去。我寻思这有啥,去就去呗,当天去当天回,顶多住一晚上。可谁知道,这一去,就出了那档子事。
那天早上六点我就起来了,李红给我煮了碗面,卧了俩荷包蛋。她一边给我收拾包一边说:“路上慢点,别喝酒。”我嗯了一声,摸摸她头,就走了。
到了公司门口,周敏已经在那等着了。她穿了件米色的风衣,头发扎得整整齐齐的,手里拎着个公文包。看见我,笑了笑:“赵哥,走吧。”我骑上摩托车,她坐在后头,两只手抓着后座的铁架子,身子离我远远的。我能闻见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香皂味,挺清爽的。
坐了三个小时的大巴,到了邻市。那工地挺偏,在城郊,周围连个像样的旅馆都没有。我俩找了半天,才找到一家小旅馆,牌子上的字都掉了俩,叫“XX旅社”。进去一问,前台那个大姐叼着瓜子,翻了翻本子,抬眼看我俩:“就剩一间房了,大床房,要不要?”
我当时就愣住了,赶紧说:“大姐,你再看看,两间,我们两个人。”
大姐又翻了一遍,把本子往柜台上一摊:“自己看,真没了。今天不知道咋回事,附近开啥会,人都住满了。”
我看了看周敏,她也看了看我,俩人都挺尴尬的。我说:“那……那咱再找找别家?”
周敏掏出手机搜了搜,摇摇头:“最近的也得五公里外,这会儿天快黑了,工地那边明天一早就要对账,来不及。”
前台大姐不耐烦了:“到底住不住?不住我给别人了,后头还有人排队呢。”
周敏咬了咬嘴唇,看着我说:“赵哥,要不……就这吧。你睡地上,我睡床,凑合一晚上。”
我还能说啥?只能点头。
那间房在二楼最里头,门一推开,一股潮乎乎的味儿扑面而来。房间不大,一张大床占了多半地方,旁边有个小桌子,一把椅子,地上铺着那种老式的地板革,边角都翘起来了。窗户关不严,呼呼往里灌风。我四下看了看,心里琢磨着这地上咋睡,连个垫子都没有。
周敏倒是利索,把包往桌上一放,说:“赵哥,你先洗吧,我收拾一下。”
我说你先洗,我下去买点东西。我跑到楼下小卖部,买了两桶泡面、两瓶水,又跟老板要了个纸箱子。老板问我要纸箱子干啥,我说垫地上坐。老板看了我一眼,没再问,递给我一个装啤酒的纸箱。我拿着东西上楼,周敏已经洗完了,穿着件长袖的T恤,头发湿漉漉的,坐在床边擦。
“赵哥,你去洗吧,水还行。”
我进了卫生间,胡乱冲了一下,出来的时候,周敏已经把泡面泡好了,放在小桌上。我俩一人一桶,坐在那吃。电视开着,放的啥节目也没人看,就是图个动静。谁也没说话,就听见吸溜面条的声音。
吃完面,我把纸箱子拆开铺在地上,把外套脱下来叠了叠当枕头。周敏坐在床上,抱着膝盖,看着窗外。窗外黑漆漆的,啥也看不见。
“赵哥,”她忽然说,“你睡地上能行吗?要不……你睡床那头,我睡这头,中间放个枕头。”
我赶紧摆手:“不用不用,我皮糙肉厚的,地上就行。你睡你的。”
她没再坚持,关了灯,屋里一下子黑了。我躺在地上,后背硌得慌,翻来覆去睡不着。床上的周敏也没动静,可我觉着她也没睡。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忽然听见周敏的声音,轻轻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赵哥……你睡了吗?”
我一下子清醒了,可没敢动,也没应声。我以为她要是没听见我答应,就不说了。可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了,声音有点抖:“赵哥,我知道你没睡。我……我有点害怕。”
我翻了个身,朝着床的方向:“咋了?窗户关不严?要不我起来看看。”
“不是窗户的事。”她停了一下,“我……我接到电话,我男人在南方出事了。工地上摔的,腿断了,可能要截肢。”
我一下子坐了起来:“啥时候的事?”
“下午。你在大巴上睡觉的时候,我接的电话。”她的声音终于绷不住了,带着哭腔,“我不敢跟你说,怕耽误明天的事。可我……我这心里跟刀绞似的,我闺女还在家,我妈看着呢,我谁都不敢说……”
我听着她压抑的哭声,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这个平时利利索索的女人,这个腰板挺得笔直的女人,这会儿在黑暗里缩成一团,跟个孩子似的。我想说点啥,可嘴笨,半天憋出一句:“你别急,明天对完账,咱马上回去。我陪你去南方。”
她没说话,就听见吸鼻子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还轻:“赵哥,你能抱抱我吗?就抱一下,我冷。”
我整个人僵住了。心里像有两个人在打架,一个说:赵大勇,你可不能动,人家是有男人的,你也有老婆,这要是传出去,你还要不要脸?另一个说:她就是个可怜女人,这会儿就想找个肩膀靠一下,你他娘的想啥呢?
我在地上坐了半天,最后还是站起来了。我没上床,就坐在床边,把外套递给她:“穿上吧,别冻着。”
她没接外套,忽然伸出手,抓住了我的胳膊。她的手冰凉冰凉的,抖得厉害。她说:“赵哥,我不是那种人。我就是……就是撑不住了。”
我说我知道。我就坐在那,让她抓着我的胳膊。她没再说话,就那么抓着。我能感觉到她的眼泪一滴一滴掉在我手腕上,热乎乎的。我也没动,就坐着,跟个木头桩子似的。
过了不知道多久,她松开了手,声音平静了些:“好了,赵哥。你去睡吧。谢谢你。”
我回到地上躺下,这回很快就睡着了。第二天早上醒来,周敏已经洗漱好了,穿戴整整齐齐的,坐在桌前看合同。看见我醒了,她笑了笑,跟没事人似的:“赵哥,快起吧,吃完早饭咱去工地。”
我应了一声,爬起来。两个人谁也没提昨晚的事,就跟没发生过一样。对完账,签完合同,我俩坐中午的大巴往回赶。一路上她还是坐在我后头,手抓着铁架子,离我远远的。可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回到县城的第二天,周敏请了假,去了南方。她男人后来截了肢,命保住了。过了半年,她辞了职,带着闺女去了南方,在那边找了个超市收银的活,一边打工一边照顾男人。走之前,她来公司收拾东西,看见我,笑了笑,说:“赵哥,那五百块钱我放你抽屉里了,给俩孩子买点吃的。”
我说啥五百块钱,她说就是出差那晚你买泡面和纸箱子的钱,还有第二天早上的早饭钱。我说那才几个钱,你收着吧。她没说话,摆摆手,拎着箱子走了。
后来我打开抽屉,里头真有个信封,里面五百块。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就写了一句话:“赵哥,好人一生平安。”
我拿着那张纸条,在办公室里站了半天。窗外头阳光挺好,照得屋里亮堂堂的。我把纸条叠好,塞进钱包夹层里,到现在还在那放着。那五百块钱,我没花,给俩孩子交了学费。
这事儿我谁也没告诉。李红不知道,孙老板不知道,谁都不知道。有时候晚上睡不着,我会想起来那个晚上,想起来周敏抓着我的胳膊,想起来她冰凉的眼泪。我寻思,人这一辈子,谁还没有个撑不住的时候?那会儿要是没人拉一把,可能就真垮了。
我跟周敏后来再没见过面。她偶尔在微信上给我发个消息,说她又找了份兼职,说她闺女学习挺好,说她男人的假肢装上了,能走几步了。我就回她一句:挺好,好好过。
前些天她发了个朋友圈,是她们一家三口的照片,在海边,太阳挺大,她男人拄着拐站在中间,她跟闺女一边一个,都笑得挺开心。我点了个赞,啥也没说。
可我心里知道,那个晚上,她抓着我胳膊的那个晚上,我啥都没做错。我抱了她,也没抱她。有些东西,比身子更沉,比欲望更重。那是一个人在最黑的时候,伸出来的一只手。你抓住了,她就过去了。你没抓,她可能就掉下去了。
我把这事儿写下来,不是想证明我赵大勇多高尚。我就是觉得,人活着,得对得起自己的良心。有些坎儿,你自己走过去了,回头看看,不过就是一脚的事。可对当时站在坎儿上的人来说,那一脚,就是一辈子。
那间小旅馆早拆了,盖了个商场。我跟周敏也没再联系过。可有时候我路过那个地方,还是会想起那个晚上。想起她问我:“你能抱抱我吗?”想起我坐在床边,没动,就让她抓着我胳膊。
我觉得,那就是抱了。用我能给的方式。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