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小荷今年三十四岁,在浙江一个小县城的超市当收银员。她跟丈夫阿明结婚九年,有个儿子叫东东,七岁,刚上小学。阿明在镇上开修车铺,人老实,话少,一天到晚钻车底下,回到家浑身机油味。陈小荷嫌他脏,嫌他闷,嫌他不会说甜话。阿明过节就知道塞个红包,连句“老婆辛苦了”都讲不出口。
去年开春,超市里来了个常客,叫阿凯,三十六岁,跑销售的,穿得清清爽爽,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说话风趣得很。他第一次来买东西,就夸陈小荷笑起来好看,说这超市里就数她最有味道。陈小荷晓得这话是场面话,可心里还是舒坦。阿明好几年没夸过她了。
后来阿凯来得更勤了,每次买点小东西,站那跟她聊几句。他摸清了她的班表,专挑她快下班的时候来,说要顺路送她回家。陈小荷推了几回,说电动车方便。阿凯就笑,说电动车多晒,我车里有空调。推来推去,后来她还是上了他的车。
车里香喷喷的,跟他身上的味道一样。他带她去吃夜宵,去唱歌,去县城边上的水库兜风。阿明从来不带她去那些地方,他只会说,去啥去,花钱。
陈小荷不是没害怕过。半夜躺在床上,旁边阿明打着呼噜,她盯着天花板想,我这是在干啥呢。可第二天阿凯一条消息发过来,说想她了,她心就又乱了。
到了中秋那天,阿明说修车铺忙,走不开,让她带东东回乡下跟爷爷奶奶过节。陈小荷嘴上应了,心里却打鼓。阿凯早几天就说了,中秋想带她去杭州,西湖边上有个餐厅,赏月特别美。
她把东东送到婆婆家,说超市加班走不开。婆婆没多问,说你去忙,东东跟我们过节挺好。走的时候,东东拉着她手:“妈,你晚上回来吗?奶奶说晚上看月亮吃月饼。”她说妈明天回来,给你带好吃的。东东哦了一声,松开了手。
那天下午,她坐上阿凯的车去了杭州。他订了西湖边上的酒店,晚上两人在湖边餐厅吃饭。月亮又大又圆,照得湖面亮晃晃的。阿凯给她夹菜倒酒,说小荷你知道吗,我第一眼看见你就喜欢你了。她说你少来,肯定跟别的女人也这么说。他就笑,说真的,我就对你这样。
那晚她没回家。
第二天早上醒来,阳光从窗帘缝里钻进来。阿凯还在睡,她看着他侧脸,突然觉得没意思了。他眼角的皱纹,他嘴巴微微张着的样子,跟阿明睡觉的时候一模一样。她一下子清醒了,我在干啥?昨晚跟男人说要加班,结果跟别的男人睡在杭州的酒店里。
她爬起来穿衣服,动作很轻。阿凯醒了,迷迷糊糊问去哪。她说回家。他说这么急,再待一天呗。她没理他,拎着包就走出了门。他在后面喊,她头也没回。
回去的路上,她心里翻江倒海。想起阿明每天早上六点出门,晚上八九点才回来,满手机油洗都洗不干净。他挣得不多,可从来没亏过她和东东。想起东东昨天拉她手的样子,眼睛亮晶晶的,说妈你晚上回来吗。
她越想越不是滋味。从杭州坐了三个小时大巴到县城,又打了个车回家。路过菜市场,她下了车,买了阿明最爱吃的酱鸭,又买了半斤基围虾。阿明爱吃虾,可嫌贵,一年到头舍不得买几回。还买了他爱喝的两瓶啤酒。
她想好了,回去给他做顿好的。结婚这么多年,都是他做饭给她吃,今天她给他做一顿。以后不跟阿凯来往了,好好过日子。想着阿明看到一桌子菜的样子,心里酸酸的,又有点暖。
到了家门口,她掏出钥匙,手有点抖。门开了,拎着菜站在那,愣住了。
阿明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茶几上摆着两盒月饼,一盒拆开了,一盒没拆。他低着头,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听见门响,他抬起头。
她一眼就看出不对。他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又像是一宿没睡。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响。
“阿明……”她刚开口,他就把手机扔到茶几上,屏幕朝上。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她和阿凯在杭州那家餐厅吃饭。她穿着那件阿明说太艳了的红裙子,笑着给阿凯倒酒。照片是夜里拍的,灯光暖暖的,她的脸照得格外清楚。
她手里的酱鸭和虾掉在地上,塑料袋散开了,虾滚了一地。
“谁给你的?”她听见自己问,声音跟不是自己的一样。
“你管谁给我的。”阿明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一直没喝水,“陈小荷,你跟我说去妈那加班。”
“阿明,我……”
“我昨天下午给妈打电话了。”他打断她,“妈说你没去。东东问我,爸爸,妈妈不是说来奶奶家吗。我不知道咋回答他。我只能说,妈妈在上班。”
她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走过去想拉他手,他往后一躲,她扑了个空,跪在茶几边上。她说阿明我错了,真的错了,不跟他来往了,今天回来就是想跟你好好过的。
他看着她,眼神里说不清是恨还是啥。看了好半天,然后说:“你回来干啥。你回来补偿我,还是补偿东东。你觉得做顿饭,买只酱鸭,就啥事都没了?”
她说那你要我咋样,我错了还不行吗,以后好好过日子。
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比哭还难听。他说:“陈小荷,你晓得东东昨天为啥拉着你手不。他跟我说,妈妈是不是不喜欢他了,为啥过节不陪他。我说妈妈要上班,他说那为啥别人妈妈不用上班。”
她哭得喘不上气,趴在地上起不来。嘴里翻来覆去就是一句我错了。
阿明站起来,走到她跟前蹲下。他伸出手,她以为他要拉她,可他把地上一盒没拆的月饼捡起来,放到茶几上。他说:“这盒月饼是你爱吃的蛋黄莲蓉。我昨天下午去买酱鸭,路过超市,看见你在门口上了一个男人的车。我跟着去的,跟到高速路口没跟上。后来你在杭州吃饭的照片,是阿凯发给我的。”
她猛地抬起头,不敢相信自己耳朵。
“他发给你的?”
“他前天晚上加我微信。说他是阿凯,跟你好了半年了。他说让我放手,说你跟他在一起比跟我开心。”
她趴在地上,觉得天塌了。她想起昨晚在西湖边,阿凯搂着她肩膀说,小荷,你跟我走吧,我养你。她当时笑了笑没接话。她以为那就是一句情话,没想到他来真的,更没想到他会直接找阿明。
阿明站起来,走到门口,把地上的虾一只一只捡起来,捡完了放桌上。他说:“陈小荷,你走吧。东东在我妈那,你甭去看了。你看了他更难受。”
她爬过去抱住他的腿,说阿明你不能这样,你给我一次机会,就一次。他低下头看着她,伸手把她手掰开。他的手劲很大,她掰不过他。他把她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开,然后退后一步。
“陈小荷,你回来补偿我,我领情。可你补偿不了东东。他昨天等了你一晚上,坐在门口台阶上,手里攥着半块月饼,说要留给妈妈吃。后来困得不行了,睡着了还攥着。”
她听见这话,整个人像被人拿刀捅了一下。她想起东东昨天拉她手的样子,她甩开了。她为了一个认识半年的男人,甩开了自己七岁儿子的手。
阿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一条语音,点开。东东的声音传出来,奶声奶气的:“爸爸,妈妈啥时候回来呀,月饼我给她留了,蛋黄莲蓉的,她最爱吃这个。”
她跪在地上,捂着嘴哭,哭得整个人都在抖。
阿明把手机收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打开。他说:“你走吧。离婚的事,等过了节再说。东东那边,我跟他说妈妈出差了,要去很久。你以后想看他,提前打电话,别突然来。”
她抬头看他,泪眼模糊里,阿明站在门口,背对着光,脸看不清楚。他一只手扶着门框,手指头攥得发白。她忽然想起来,这双手修了九年的车,拧了九年的螺丝,养了她九年。
她站起来,一步三晃地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回过头,想说点啥。阿明把脸别过去,不看她。她看见他耳朵根子红了,脖子上的筋一跳一跳的。
她走出了门。门在身后关上,很轻,咔嗒一声。
楼道里黑漆漆的,她靠在墙上,慢慢滑下去,坐在台阶上。楼下不知道谁家飘来饭菜香,混着月饼的甜味。她想起去年中秋,阿明买了两盒月饼,一盒蛋黄莲蓉给她,一盒豆沙给东东。东东吃得满嘴渣,阿明拿纸给他擦,擦完了转头问她,明年咱买三盒,你爱吃的那盒多买点。
她坐在楼道里,哭得停不下来。楼上有人开门,往下看了一眼,又把门关上了。
不知道坐了多久,天慢慢黑透了。她手机响了一声,是阿凯发来的消息:“小荷,你到家了吗?阿明有没有为难你?你别怕,有我在。”
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半天,然后把他拉黑了。
她站起来,腿麻得走不动,扶着墙一步一步往下挪。出了单元门,中秋过后的月亮还是圆的,挂在天上白晃晃的。她站在小区院子里,不知道往哪走。回娘家?她妈要是知道这事,能拿扫帚把她打出来。回超市宿舍?她没脸见同事。
后来她去了火车站,买了张去杭州的票。不是去找阿凯,就是不知道去哪,先离开这个地方再说。
坐在候车室里,她给阿明发了条消息:“阿明,我走了。东东你照顾好。我不配当他妈。”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
火车开动的时候,她看着窗外黑漆漆的田野,想起东东攥着半块月饼坐在台阶上的样子。她把脸贴在冰凉的车窗上,哭了一路。
后来她在杭州找了个饭店端盘子的活,住在城中村的出租屋里,一个月两千八。她每个月给阿明转一千,他没收,退回来了。她又转,又退。第三次的时候,阿明回了一条:“钱不要。东东问你啥时候回来,我说你出差了。你要是还有点良心,过年给他打个电话。”
那年过年,她没敢打电话。她怕听见东东的声音。
今年中秋,她一个人在出租屋里,买了一盒蛋黄莲蓉月饼,拆开吃了一个。吃到一半,眼泪掉在月饼上。她把剩下的包好,放到窗台上。窗外月亮又大又圆,跟去年在西湖边看见的一样。
她拿起手机,翻到阿明的微信,打了一行字:“东东还好吗?”
过了很久,阿明回了一张照片。东东穿着校服,站在学校门口,笑得很开心,门牙掉了一颗。照片下面跟着一行字:“他挺好的。你别惦记了。”
她把照片放大,看了又看。东东长高了,瘦了些,笑起来还是那个样子,眼睛弯弯的。她盯着照片,一直到手机屏幕暗下去。
窗外的月亮还在那挂着,明晃晃的。她把手机放下,拿起窗台上那半块月饼,咬了一口。蛋黄莲蓉的,跟去年阿明买的一样。可今年的月饼,咋就这么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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