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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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那天晚上十点二十三分,我坐在城南那家小饭馆最里头的卡座里,面前一碗酸辣粉坨成一团,筷子插在中间立着,像根香。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周敏发来的语音,五十九秒,我点开,她那边吵得很,像是在打牌,哗啦哗啦的洗牌声里她扯着嗓子喊:“你那个事我跟你讲,你真别往心里去,男人嘛,缺胳膊少腿的多了去了,能活着回来就不错了,你晓得不,我家老赵两条腿都没了,我都没像你这样要死要活的。”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的光从指缝漏出来,照着我手上那个银色戒指,那是陈海出事前一个月我们结婚十周年他给我买的,镀的,三百八,他说等年底发了奖金再给我换真的。

酸辣粉的油凝了一层白,我用筷子戳了戳,没胃口。

陈海是上个月十六号出的事,下午四点多,他骑电动车送货,在城东立交桥下面被一辆转弯的水泥罐车卷进去,人拖出去七八米,左胳膊当场就没了,右腿粉碎性骨折,肋骨断了三根,脾脏破裂,在重症监护室躺了十一天才转普通病房。

我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超市理货,手机放在围裙兜里震了三遍我才听见,是交警打的,用的陈海的手机,他说你是陈海家属吗,你丈夫出车祸了,在城东医院抢救,你来一趟。

我围裙都没解就跑了出去,收银员小刘在后面喊,姐你打卡了没,我没理她,跑到路口拦了辆出租车,司机问我去哪,我说城东医院,快,他看我一眼,说姐你手在抖,你坐稳。

到了医院陈海已经推进手术室了,我坐在外面塑料椅上,手一直抖,抖到后来整个人都在抖,一个护士给我倒了杯热水,我拿不住,洒了一裤子。

手术做了六个多小时,出来的时候陈海身上插满管子,脸肿得我差点认不出来,左边袖子是空的,用夹子夹着,我只看了一眼就转过身去,扶着墙吐了。

那之后我请了长假,超市那边说最多给我半个月,超过就算自动离职,我说行,我男人这样我没办法,该扣就扣吧。

陈海在重症监护室那十一天,我每天就在外面走廊坐着,早上六点坐到晚上十点,护士赶我我才走,回家洗个澡换身衣服又回来,那段时间我瘦了快十斤,裤子腰都松了,系了根红绳。

医药费单子每天送来,第一天就三万八,我拿着单子站在收费窗口前面,卡里只有一万二,是我跟陈海攒了两年准备给儿子上初中用的。

我给我妈打电话,我妈说家里就两万,你弟马上要交房租,我先给你转一万五,剩下五千你自己想办法,我说行。

我给周敏打电话,她是我从初中就认识的朋友,我们两个当年一起在服装厂踩过缝纫机,后来她嫁了个开货车的,日子比我好过些,她老公赵大勇跑长途,一个月能拿八九千,她自己在家里做点微商,卖些减肥茶和面膜。

电话接通我说周敏,陈海出事了,在医院,你能不能借我两万,我年底前还你。

她那边顿了一下,说姐们儿你别急,我手头也紧,老赵上个月车坏了修了一万多,我先给你凑五千,你看行不。

我说行,五千也行。

她当天下午转过来五千,微信转账,备注写着“先拿着用”。

我收了钱,说了声谢谢,她又发来一条语音,说你别太难过,人没事就好,我这边也难,你是不知道,老赵那个腰也不行,开长途开得腰间盘突出,回来就往床上一躺,啥也干不了,我伺候完小的伺候大的,我容易吗我。

我当时没心思听她说这些,把手机揣兜里就去找医生了。

陈海转到普通病房是第十三天,左边胳膊的伤口已经包上了,右腿打了钢钉,整个人昏昏沉沉,醒了就问儿子呢,我说在妈那边,他说别让儿子来看我,这样子吓人。

我说行,你好好养着,别的别管。

他说医药费呢,我说你别管。

他说你是不是借钱了。

我没说话,给他擦脸,他那只右手抓住我手腕,抓得特别紧,他说你跟我说实话,欠了多少。

我说你先养着,钱的事我来弄。

他看了我半天,松开手,眼睛盯着天花板,说王娟,我对不起你。

我说你别说这个。

那天晚上我从医院出来,在医院门口那个小卖部买了包烟,我其实不抽烟,但就是想买,拆开点了一根,呛得眼泪直流,蹲在路边花坛边上,捂着嘴哭了一会儿,又怕人看见,拿袖子擦擦脸,站起来走了。

第二天周敏来医院看陈海,拎了一箱牛奶和一兜子苹果,苹果是超市打折那种,有几个已经烂了。

她在病房里坐了不到二十分钟,跟陈海说了几句“好好养着”“别想太多”,就出来了,拉着我在走廊尽头说话。

她说王娟你这不行啊,你看你瘦成啥样了,脸都黄了。

我说没事,熬过这阵就好了。

她说你那个工作还能保住不。

我说不知道,超市那边说最多再给我一周。

她说那你怎么办。

我说走一步看一步。

她叹了口气,说我跟你讲,你现在要做的就是把陈海照顾好,他这样了,你要是再倒了,这个家就完了,你得想开点。

我说嗯。

她拍拍我肩膀,说有啥需要帮忙的你跟我说,我能帮肯定帮。

我说好。

她又说,不过你也知道我家情况,老赵那边也不容易,你别怪我说话直,我这次来看你,来回坐公交就花了八块钱,我一天菜钱才二十,我这真是挤出来的。

我说我知道,谢谢你。

她走了以后我站在走廊窗户前面,看着楼下停车场那些车进进出出,站了很久。

陈海住院第二十二天,医院催费,欠了四万三,我去找主治医生问能不能缓几天,医生说最迟下周三,不然要停药。

我从医生办公室出来,坐在楼梯间里,翻手机通讯录,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到头,能开口的我都开过口了,我姐借了一万,我弟借了八千,我妈那一万五,周敏五千,还有几个以前厂里的姐妹,三百五百的凑了两千多,加起来四万多,全填进去了。

陈海那个水泥罐车司机那边,交警说责任认定还没下来,保险公司说要等认定书,赔偿的事一拖再拖,我去找过车队,车队老板姓孙,光头,脖子上一条粗金链子,坐在办公室里喝茶,跟我说你男人自己也有责任,他那个电动车没上牌,还是逆行,你别光找我们,你先回去等通知。

我说孙老板,我男人胳膊都没了,你让我等通知,我等得了,医院等得了吗。

他说那是你的事,我这边按程序走,你跟我嚷嚷没用。

我从车队出来,站在路边,太阳很大,晒得我头晕,我扶着电线杆站了一会儿,差点栽倒。

那天下午我去了城南那家小饭馆,就是我跟陈海以前每个月发了工资会去一次的地方,点两个菜,一个酸辣粉一个回锅肉,花四十块钱,算是改善生活。

我一个人坐在那儿,粉端上来我一口没吃,就坐着发呆。

然后周敏那条语音就来了。

我听完没回,把手机扣桌上,坐了很久,最后粉实在没法吃了,我喊老板打包,老板说姐你这没动筷子啊,我说没胃口,带回去热热还能吃。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儿子陈小宇已经睡了,我妈在客厅看电视,看我回来,说你吃饭没,我说吃了,她说你眼睛怎么又红了,我说风吹的。

我妈看了我一眼,没再问,站起来说那你早点睡,我回屋了。

我坐在儿子床边,看他睡得呼呼的,手露在外面,我给他塞回被子里,他嘟囔了一句妈妈,翻了个身又睡了。

我坐在那儿,脑子里全是周敏那条语音,两条腿都没了,我都没像你这样要死要活的。

我承认她说得对,老赵两条腿没了,那是五六年前的事,赵大勇跑长途在高速上追尾,驾驶室撞扁了,人是救回来了,两条腿从膝盖往下截了,安了假肢,能走,但走不远,开不了车了,后来就在家里待着,偶尔帮人看看仓库,一个月两千多。

周敏那时候确实也难,一个人带两个孩子,还要伺候老赵,她那几年老得特别快,三十出头的人看着像四十,头发白了一半,每个月都要染。

这些我都知道,她那时候也跟我哭过,说王娟我熬不住了,我说你熬得住,你还有两个孩子。

后来她熬过来了,老赵安了假肢,能自理了,她做微商也做出点样子,一个月能挣个三五千,日子松快了些,她才开始染头发,买衣服,偶尔还去打打牌。

可我没想到她会拿这个来堵我的嘴。

陈海出事第二十六天,责任认定书下来了,水泥罐车那边主责,陈海次责,保险公司赔交强险十二万,商业险按比例赔,算下来总共能赔四十多万,但要等治疗结束做完伤残鉴定才能定最终金额,先期只能垫付一部分。

交警队打电话让我去签字,我去了,孙老板也在,他看了我一眼,说弟妹,之前我态度不好,你别介意,我这边该赔的赔,你放心。

我说孙老板,我男人胳膊没了,你赔多少钱他都回不来了。

他点点头,说我知道,但事已经出了,咱们往前看。

签完字出来,我在交警队门口碰见周敏,她骑电动车路过,看见我,停下来,说王娟你来交警队干啥,我说签责任认定书。

她说那是不是要赔钱了。

我说嗯,能赔一些。

她说赔多少。

我说四十多万吧,但要等鉴定。

她眼睛亮了一下,说那不少啊,你们这下好了。

我说好什么,陈海胳膊没了。

她说哎呀我知道,但你想啊,有这四十多万,你们房子首付都能付了,你也不用在超市干了,可以自己做点小生意。

我说周敏,我男人没了一条胳膊,你觉得这是好事?

她撇撇嘴,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事情已经这样了,你得往好处想。

我说我往好处想不了。

她说你就是死脑筋,你看我家老赵,两条腿都没了,赔了二十多万,我们拿那个钱把房子修了修,现在日子不也过下来了,老赵还能帮我看仓库,你那个陈海就少了一只胳膊,右腿虽然骨折了但还能长好,他以后还能干活,你比我那时候强多了。

我看着她,看了好几秒,我说周敏,你那时候哭,我陪着你哭,你借钱,我手里只有八百我给了你五百,你现在跟我说这些?

她脸一下子涨红了,说我什么时候欠你钱了,那五百我后来不是还你了。

我说是,你还了,第二年还的。

她说那不就结了,我又没欠你的。

我说我不是说钱的事。

她说那你什么意思,我好心好意劝你,你倒怪起我来了。

我说我没怪你,我就是觉得你说的那些话,听着不舒服。

她说我哪句说错了,你说,我哪句说错了,老赵是不是两条腿都没了,我是不是熬过来了,我是不是为你好。

我说你是为我好,但我现在不想听这些。

她哼了一声,说行行行,你爱听不听,我走了,我还得去接孩子。

她骑上电动车走了,头都没回。

我站在交警队门口,太阳还是很大,晒得柏油路发软,我站了一会儿,手机响了,是医院打来的,说陈海发烧了,让我赶紧过去。

我跑到路边拦车,心里慌得不行,到了医院陈海烧到三十九度二,伤口感染,医生说要重新清创,我签了字,坐在手术室外面,手又开始抖。

那天晚上我守到凌晨三点,陈海烧退了,我趴在床边睡着了,醒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陈海正看着我,他那只右手摸着我的头发,说你去床上睡,这儿凉。

我说没事,我不困。

他说王娟,咱们把房子卖了吧。

我说你说什么胡话。

他说我这样了,以后干不了重活,房贷还不上,不如把房子卖了,把债还了,剩下的你拿着,带小宇回你妈那边住。

我说陈海你再说一遍。

他不说话了。

我说房子是咱们两个人的,你少了一只胳膊就不是我男人了?你腿断了就不是小宇他爸了?你要是再跟我说这种话,我现在就带小宇走,你一个人在这儿待着。

他眼圈红了,别过脸去,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说那你是什么意思,你觉得你废了是不是,你觉得你拖累我了是不是,你要是这么想,那咱俩这十几年白过了。

他右手攥着床单,攥得指节发白,说我就是不想看你这么累。

我说我累不累我说了算,你把你那条胳膊养好,把腿养好,以后能帮我拎个菜就行。

他笑了一下,笑的时候扯到伤口,又皱了皱眉。

我说你别笑,丑死了。

那天早上我从医院出来,在门口早餐摊买了两个包子一杯豆浆,坐在花坛边上吃,吃着吃着手机响了,是周敏发来的微信,很长一段,我看了。

她说王娟我昨天晚上想了一夜,我说话可能是不好听,但我真是为你好,你看你现在这样,天天往医院跑,工作也没了,钱也借了一屁股,你图啥,你图陈海感激你?我跟你讲,男人这种东西,你对他再好,他好了以后该咋样还咋样,我家老赵就是,我伺候他这么多年,他现在能走了,还不是天天嫌我做饭不好吃,嫌我地拖得不干净。

她又说,我不是挑拨你们,我是过来人,我吃的苦比你多,我就是想让你少走点弯路,你别把我好心当驴肝肺。

最后她说,你要是还认我这个姐妹,改天我请你吃饭,咱俩好好聊聊。

我没回,把手机放兜里,把剩下的半个包子吃完,站起来往医院走。

陈海住院第三十五天,能坐起来了,右腿的钢钉还没拆,但医生说恢复得还行,再过半个月可以出院回家养。

我开始找工作,超市那边已经把我算自动离职了,我去了几家中介,人家一看我四十二了,又没技术,都说只能做保洁或者去饭店洗碗,一个月两千八到三千二,我说行,先干着。

我找了一个饭店洗碗的活,下午四点到晚上十点,一个月三千,现金日结,我干了三天,手泡得发白,腰也直不起来,但每天能拿一百块钱,我心里踏实。

第四天晚上我下班回家,路过小区门口那个水果摊,看见周敏在那儿买橘子,她也看见我了,愣了一下,说王娟你咋在这儿。

我说我下班。

她说你找着活了?

我说嗯,饭店洗碗。

她哦了一声,说那挺辛苦的。

我说还行。

她挑了几个橘子,称了,付了钱,递给我一个,说你尝尝,挺甜的。

我接过来,说谢谢。

她站了一会儿,说陈海快出院了吧。

我说快了。

她说那挺好的,出院了就好了。

我说嗯。

她张了张嘴,好像还想说什么,最后没说,骑上电动车走了。

我拿着那个橘子,在水果摊的灯下面站了一会儿,橘子皮上有个黑点,我抠掉,掰开吃了一瓣,确实挺甜。

陈海出院那天是周六,我借了辆三轮车去接他,他坐在轮椅上,左边袖子还是空的,右腿还不能使劲,我推着他出了医院大门,太阳照在他脸上,他眯了眯眼,说终于出来了。

我说回家给你炖排骨。

他说好。

到家我妈已经把饭做好了,陈小宇扑过来喊爸爸,陈海用右手摸他脑袋,说想爸爸没,小宇说想,陈海眼圈又红了,我踢了他轮椅一脚,说别哭,吃饭。

那顿饭吃得挺安静,我妈一直给陈海夹菜,陈海说妈我自己来,我妈说你别动,你手不方便。

陈海没再说话,低头吃饭。

晚上小宇睡了,我妈也回屋了,我坐在客厅给陈海擦身子,他左边肩膀那个伤口已经长好了,粉红色的疤,长长一条,我擦到那儿的时候手顿了一下,他说没事,不疼了。

我说我知道。

他说王娟。

我说嗯。

他说我想好了,等腿好了,我去学个手艺,修鞋或者配钥匙都行,不用出大力,能挣点就行。

我说行。

他说你那饭店洗碗的活别干了,太累。

我说不干咋整,房贷下个月要还三千二,小宇补习班要交八百,水电煤气三百多,你吃药还要钱,我不干你养我啊。

他没说话,右手把我的手攥住了,攥得紧紧的,说对不起。

我说你别说这个了,睡觉。

他松开手,我给他盖好被子,关了灯,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

手机亮了一下,是周敏发来的一条语音,我点开,她那边安静了,没打牌,她说王娟,我今天路过你们楼下,看见你推着陈海,我没上去,我就是想跟你说,你比我强,我那时候老赵出事,我天天跟他吵架,骂他是废物,骂了两年,后来他好了,我们俩也快离了,现在凑合过,但跟以前不一样了。

她又说,你好好过,别学我。

我听完,把手机放下,窗外面路灯亮着,楼下有个人在遛狗,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了。

我坐了一会儿,起身去厨房把明天要带的饭装好,一个炒白菜,一个煎鸡蛋,米饭压得实实的,装了一饭盒,塞进包里,拉链拉上,回屋睡觉。

明天还得早起,饭店那边七点就要到,迟到扣五十。

陈海的伤残鉴定是三个月后做的,左臂缺失构成五级伤残,右腿九级,保险公司最终赔了四十七万八,钱到账那天我去银行查了余额,看着屏幕上那个数字,站了很久。

柜员问我要不要办个理财,我说不用,取了五万现金,剩下的转成定期。

那五万我拿去还了账,我姐的一万,我弟的八千,我妈的一万五,周敏的五千,还有几个姐妹的三千两千,一家一家跑,一家一家还,还到周敏那儿的时候,她正在家里打包微商的货,客厅地上堆满了纸箱子。

我把五千块钱递给她,她接了,数了一遍,说你还挺快。

我说嗯,赔偿下来了。

她说那挺好的。

我说谢谢你当时借我。

她说谢啥,又不是白借,你不是还了嘛。

我站了一会儿,说那我走了。

她说你等等,从箱子里翻出一盒面膜,说这个给你,你最近脸干得厉害。

我接了,说多少钱。

她说不要钱,送你的。

我说不用,我给你转。

她说王娟你烦不烦,说了送你,你拿着就完了。

我拿着那盒面膜,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她正蹲在地上封箱子,头发掉下来一绺,她用手背拨了一下,没拨上去。

我说周敏。

她说咋了。

我说你那时候说老赵两条腿都没了,你都没像我这样,你那话我记着呢。

她停下手里的活,抬头看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说我知道你苦过,但你那话不对,你苦过不代表我就不能苦,你熬过来了不代表我就得熬得比你快。

她低下头,说我知道,我后来想了,我那是嘴贱。

我说嗯,是挺贱的。

她笑了一下,说那你还原谅我不。

我说原不原谅的,再说吧。

我拿着面膜走了,下了楼,外面太阳挺好的,我站在楼下把面膜盒子拆了,拿出一片,剩下的塞包里,把那片面膜贴脸上,凉飕飕的,走到公交站,等车的人都看我,我也不在乎。

陈海现在在小区门口摆了个修鞋摊,工具是我花八百块钱给他买的,一个小推车,一个马扎,一个遮阳伞,他每天上午出摊,下午收,一个月能挣两千多,加上我那三千,房贷能还上,日子紧巴点,但过得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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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宇期中考试考了班里第十二名,比上学期进步了五名,我奖励他一个汉堡,他吃得满嘴是酱,说妈妈你吃一口,我说我不吃,你吃。

陈海在旁边笑,说你看你儿子,跟你一样抠。

我说我抠还不是你害的。

他说行行行,我害的。

那天晚上收了摊,我们一家三口坐在客厅看电视,小宇趴在地上拼乐高,陈海用右手给我剥了个橘子,递给我,说吃吧,今天卖鞋垫挣了三十五,买得起。

我接过来,掰了一瓣塞嘴里,酸得我皱眉,我说你买的啥破橘子。

他说人家摊上就剩这点了,便宜。

我说便宜没好货。

他说那你别吃。

我说我偏吃。

他又笑,笑的时候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我看着他的脸,突然想起十几年前我们刚结婚那会儿,他在建筑队干活,每天回来一身灰,我给他打水洗脸,他捧着我的脸亲一口,说媳妇你真好看。

现在他不说这话了,我也不说了,但日子还在过。

周敏后来找过我几次,叫我出去吃饭,我去了两次,一次她请的,一次我请的,她没再说过那些话,我也没再提,两个人坐一块儿,聊聊孩子,聊聊菜价,聊聊她那个微商又压了多少货,聊聊我那个饭店老板又扣了我五十块钱,聊完了各回各家。

有一次她喝多了,拉着我的手说王娟,我这辈子就你一个真朋友,你别不搭理我。

我说我没不搭理你。

她说那你为啥不给我朋友圈点赞。

我说我忙。

她说你忙个屁,你就是还记恨我。

我说我没记恨你,我就是觉得你那话说得不对。

她说我知道不对,我改了还不行吗。

我说行。

她说那你给我点个赞。

我拿出手机,翻到她那条卖减肥茶的,点了个赞,她乐了,说这还差不多。

我把手机收起来,看着窗外面马路上的车流,想起陈海出事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小饭馆里,面前一碗坨了的酸辣粉,那时候我觉得天都塌了,现在天没塌,就是漏了个洞,我拿手接着,接着接着也就接习惯了。

日子就是这样,你过你的,我过我的,谁也别拿自己的苦去堵别人的嘴,谁也别拿自己的难去比别人的难,比来比去,除了让人心里更堵,啥用没有。

陈海昨天收摊回来,说有个老头修了双鞋,给了五块钱,还非要塞给他一个苹果,他说不要,老头说拿着吧,你也不容易。

他把那个苹果放在桌上,红红的,挺好看。

我说你吃了吧。

他说给小宇留着。

我说小宇不吃苹果。

他说那就你吃。

我说我不吃,你吃。

他说那咱俩一人一半。

他拿刀切了,一人一半,我咬了一口,脆的,甜的。

他吃着苹果,看着电视里的新闻,说王娟,明年咱把房贷提前还一点吧。

我说行,你说了算。

他说那我得再进点货,光修鞋不行,还得卖点鞋垫袜子啥的。

我说随你。

他说你那个饭店别干了,太累。

我说再说吧。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电视里放着什么综艺节目,一群人在那儿笑,我也没看进去,就坐在那儿,吃着那半个苹果,听着陈海在旁边打呼噜,小宇在屋里写作业,铅笔沙沙响。

窗外有风,吹得阳台上的衣服晃来晃去,那件陈海的旧外套,左边袖子我剪了,缝了个边,挂在衣架上,空荡荡的,像一面小旗。

我看着那件外套,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站起来去厨房烧水。

水开了,咕嘟咕嘟响,我关了火,倒了一杯,端到陈海面前,说喝点水。

他接过去,喝了一口,说烫。

我说凉水你又不喝。

他说那你给我兑点凉的。

我说你自己兑。

他说我手不方便。

我说你右手不是手啊。

他笑了,说行,我自己兑。

他端着杯子去厨房,走路还有点瘸,右腿使不上劲,一步一步挪,我看着他的背影,左边肩膀那个地方塌下去一块,衣服挂在身上,松松垮垮的。

我没过去扶他,就坐在那儿看着。

他兑完水回来,坐下,说你看啥。

我说没看啥。

他说你眼眶咋红了。

我说风吹的。

他说屋里哪来的风。

我说你管我呢。

他没再问,把杯子放下,右手搭在我肩膀上,拍了拍,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

电视还开着,小宇在屋里喊,妈,这道题我不会。

我站起来,说来了。

陈海说你去吧,我在这儿坐会儿。

我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坐在沙发上,右手拿着遥控器,左袖子空着,搭在扶手上,电视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眯着眼,像是要睡着了。

我进了屋,小宇指着作业本问我,我弯下腰给他讲,讲着讲着听见外面陈海打起了呼噜,我笑了一下,接着讲。

日子就这么过,不好不坏,不紧不慢,该还的账还了,该受的累受了,该说的话说了,该守的人守着。

周敏说得对,人得往好处想。

但她不知道,往好处想这件事,得我自己想,别人替我想,想出来的都是别人的好处,不是我的。

我的好处就是,陈海还在,小宇还在,我还在,房贷还有八年,但总能还完,修鞋摊一天能挣几十,但总能挣着,饭店洗碗一个月三千,但总能拿着。

这些加起来,就是我的日子。

别人看着苦,我自己觉得还行。

那天晚上我洗完碗,坐在阳台上吹风,楼下有人在遛狗,狗叫了两声,我想起那天在交警队门口,周敏骑电动车走了,头都没回,我当时心里挺凉的,现在想想,也没啥,她那个人就那样,嘴快,心不坏,就是不会说话。

我拿出手机,翻到她微信,给她发了条消息,说睡了没。

她秒回,说没呢,咋了。

我说没事,就是问问。

她说你有病吧,大半夜的。

我说你才有病。

她说行行行,我有病,你赶紧睡吧,明天还得洗碗呢。

我说嗯,你也睡。

她说知道了,对了,明天我包饺子,你来不来。

我说看情况。

她说看啥情况,来呗,韭菜鸡蛋的。

我说行。

她说那说定了,不来我跟你急。

我说知道了。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放桌上,看着外面路灯底下那个遛狗的人走远了,狗尾巴一摇一摇的,挺好玩。

陈海在屋里喊,王娟,进来睡吧,外面凉。

我说来了。

我站起来,把阳台的灯关了,推开纱门进去,陈海已经给我把被子铺好了,他躺在那边,右手放在被子外面,我躺下,他把手伸过来,搭在我手上,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

窗外面月亮挺亮的,照进来一块,正好照在衣柜上,那个衣柜是我们结婚时候买的,三合板的,贴的皮都翘了,但还能用。

我闭上眼,听着陈海的呼吸声,慢慢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五点五十闹钟响,我起来的时候陈海还在睡,我轻手轻脚穿好衣服,去厨房热了昨天剩的米饭,煎了个鸡蛋,装进饭盒,拎着包出门。

下楼的时候碰见一楼的老太太在遛狗,狗冲我叫了两声,老太太说别叫别叫,自己人。

我笑了笑,往公交站走。

天刚亮,路上人不多,环卫工人在扫街,扫帚哗啦哗啦响,早点摊刚支起来,油条在锅里翻滚,我路过的时候闻见香味,想了想,花两块钱买了根油条,边走边吃,油沾在手指上,我在裤子上蹭了蹭。

公交站有七八个人在等车,我站在最边上,车来了,我上去,刷了卡,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包放在腿上,看着外面街景往后走。

手机响了一下,是周敏发来的,一张照片,案板上摆着饺子,一排一排的,她配了句话,说你看,包好了,晚上来不来。

我回了句,来。

她发了个笑脸。

我把手机收起来,靠着窗户,车晃来晃去,我打了个盹,梦里陈海还在医院,我坐在走廊椅子上,手里攥着一沓缴费单,护士过来问我,你是陈海家属吗,我说是,她说你丈夫醒了,叫你呢。

我站起来往病房跑,跑着跑着就醒了,车到站了,我揉了揉眼,下车,往饭店走。

饭店后厨的灯已经亮了,大师傅在切菜,当当当的,我换了围裙,戴上手套,开始洗碗,水是凉的,后来慢慢热了,泡沫堆起来,我把碗一个一个码好,冲干净,放进消毒柜。

忙到九点多,老板过来说今天中午有包席,让我别歇,连轴转,我说行。

十一点开始上客,碗碟一筐一筐送进来,我低着头洗,洗到下午两点才吃上饭,米饭配白菜,我蹲在后门口吃的,太阳晒着,挺暖和。

吃完接着干,到晚上九点收工,我摘了手套,手泡得皱巴巴的,指关节疼,我揉了揉,换下围裙,跟老板说走了,老板说今天辛苦了,递给我一百二,说多二十是加班费。

我接了,说谢谢,揣兜里,往公交站走。

路过水果摊,我买了几个橘子,又买了点香蕉,拎着上了公交。

到家的时候陈海和小宇已经吃过饭了,陈海在修一双鞋,小宇在写作业,看我回来,陈海说饭在锅里,给你留了。

我说我吃过了。

他说你吃的啥。

我说饭店的饭。

他说那能一样吗,去锅里看看,我给你炒了个西红柿鸡蛋。

我掀开锅盖,果然有一碗西红柿鸡蛋,还温着,我端出来,坐在桌边吃,陈海在旁边修鞋,锤子敲得咚咚响。

小宇喊,爸你小点声,我写作业呢。

陈海说行行行,不敲了。

他把锤子放下,看着我吃,说咸不咸。

我说正好。

他说那就行。

我吃着吃着,手机响了,是周敏,我接起来,她说你咋还没来。

我说我加班了,刚到家。

她说那你还来不。

我说不去了,太累了。

她说那行吧,我给你留了点饺子,明天给你送过去。

我说好。

她说那你早点睡。

我说嗯,挂了。

我把碗里的西红柿鸡蛋吃完,洗了碗,擦了桌子,去屋里看小宇写作业,他写着写着趴桌上睡着了,我把他抱到床上,脱了鞋,盖好被子。

陈海也收了摊,洗了脚,坐在床边,说今天挣了八十五。

我说不错。

他说有个老头拿了双皮鞋来,底都磨穿了,我给他补了,他给了我十块,说小伙子手艺不错。

我说那你以后好好干。

他说嗯。

他躺下,我关了灯,躺在他旁边,他右手伸过来,摸到我的手,攥着。

我说你手上都是胶水味。

他说洗了。

我说没洗干净。

他笑了一声,说那你别闻。

我把手抽回来,翻了个身,面朝墙,他在后面说,王娟。

我说嗯。

他说谢谢你。

我说你谢我啥。

他说谢谢你没走。

我闭着眼,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我说你以后别说这种话。

他说行。

外面起风了,窗户没关严,吹得窗帘飘起来,我听着那个哗啦哗啦的声音,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周敏真的送来了饺子,韭菜鸡蛋的,还热着,装在保温盒里,她站在门口,说趁热吃。

我说进来坐坐。

她说不了,还得去发货。

我说那你路上慢点。

她说知道了,对了,你那面膜用完了没,我又进了新货,给你拿两盒。

我说不用,我还有。

她说拿着吧,不要钱。

她把两盒面膜塞我手里,转身走了,电动车骑得飞快,拐弯的时候差点跟一辆出租车撞上,我喊了一声小心,她摆摆手,没回头。

我拿着饺子进屋,陈海说谁来了。

我说周敏,送饺子。

他说她人还行。

我说嗯,就是嘴不好。

他说嘴不好也比心不好强。

我说那倒是。

我把饺子倒进盘子里,拿了双筷子,坐在桌边吃了一个,韭菜挺鲜的,鸡蛋也嫩,周敏包饺子确实有一手。

我吃着吃着,想起那年她在服装厂,中午带饭,她总带韭菜鸡蛋饺子,我总带白菜粉条,我们俩换着吃,她说你那个太素了,我说你那个太冲了,吃完满嘴韭菜味,下午组长闻见了要骂人。

那时候我们才二十出头,什么都不知道,以为日子就是上班下班,吃饭睡觉,找个男人嫁了,生个孩子,然后慢慢变老。

现在我知道了,日子没那么简单,也没那么复杂,就是一天一天过,好的坏的都接着,接不住的也得接,接住了就往前走,走不动了就歇会儿,歇好了接着走。

周敏说得对,人得往好处想。

我也想。

我想陈海那个修鞋摊,生意慢慢好起来,等攒够了钱,给他换个好点的假肢,轻便的那种,他戴着能自己穿衣服,能帮我拎东西,能骑自行车去接小宇放学。

我想小宇能考上个好点的高中,不用多好,中等就行,别像我跟他爸一样,初中毕业就出来干活,连个像样的工作都找不到。

我想我那房贷能早点还完,还完了我就把那个小房子重新刷一遍,换个窗帘,买个好点的沙发,不用多贵,坐着舒服就行。

我想周敏那个微商能多挣点钱,别老压货,她那个人心大,挣了钱就花,花了又着急,着急了就给我打电话,说王娟我咋办,我说你凉拌,她就在那边笑。

这些事都不大,但都是我的。

我把最后一个饺子吃完,把盘子洗了,擦了手,坐在沙发上,陈海在旁边修鞋,小宇在屋里背书,声音朗朗的,外面太阳挺好的,照得屋里亮堂堂的。

我靠在沙发上,闭着眼,听着那些声音,觉得日子还行。

真的,还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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