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四十六,姓周,叫周红梅。在城南一家超市做理货员,一个月挣两千八,租着一间城中村的民房,一个月四百,剩两千四,吃饭坐车买点日用品,月月光。我离过婚,前夫好赌,把家里那点积蓄输了个精光,还把房子押了出去。我跟他过了十二年,实在过不下去了,离了。闺女归我,今年二十了,在外地念大专,一年回来两趟。我一个人过了八年,习惯了,也没打算再找。可去年冬天,经人介绍,认识了老赵。
老赵比我大八岁,五十四了,在一家小区当保安,一个月挣两千六。他也是离异的,前妻嫌他挣得少,跟一个卖建材的跑了。他有个儿子,跟着前妻,好几年没联系了。他一个人在城北租了间地下室,一个月三百,日子过得也紧巴。
介绍人是我超市的同事,姓刘,跟老赵是一个小区的。刘姐说,老赵人老实,不抽烟不喝酒,就是嘴笨点。我说我都这岁数了,还图啥嘴甜?人实在就行。刘姐安排我们见了面,在公园门口,老赵穿了一件灰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站得笔直,看见我就笑,说:“周姐,你好。”我一看,这人看着还行,老实巴交的,不像那些油嘴滑舌的。
我们处了三个月。说是处,其实就是下班了见个面,在路边小馆吃碗面,或者在公园走一圈。老赵话不多,可心细。有一回我感冒了,他听刘姐说的,下班骑了四十分钟电动车,给我送了一盒感冒药和一兜子橘子。我住在城中村,路窄,他电动车进不来,停在巷子口,走着进来的。那天还下着小雨,他头发湿了,灰夹克上全是水珠子。我站在门口,看着他,心里头热了一下。
后来他说,要不咱俩搭伙过日子吧。他说:“周姐,咱俩都是一个人,都这岁数了,也不图啥大富大贵。搭个伙,互相有个照应。我一个月挣得不多,可够花。你也别上班了,在家做做饭,收拾收拾屋子。我下班回来能吃口热乎的,你也别一个人孤零零的。”
我想了想,说:“行。可有一条,钱得说清楚。”
他说:“你说。”
我说:“我不图你的钱,你也别图我的。咱俩生活费AA。房租一人一半,水电一人一半,吃饭一人一半。你儿子那边,你自己管。我闺女这边,我自己管。谁也别占谁的便宜。”
他点头:“行,就按你说的。”
我就搬过去了。他租的地下室太小,连个窗户都没有,白天也得开灯。我说这地方住不了人,咱换一间。我们在城东找了一间平房,一间半,有厨房有厕所,一个月六百。一人三百。我买了张二手床,他买了台旧电视,我把娘家的旧柜子搬来了,他把他的电饭锅拿来了。凑凑合合,像个家了。
头一个月,过得还行。我做饭,他洗碗。我扫地,他倒垃圾。晚上他下班回来,我热好饭菜,俩人对坐着吃。他话不多,可吃着吃着,会冒出一句:“今天这白菜炖得烂,好吃。”我就笑:“好吃你就多吃点。”他嘿嘿笑,低头扒饭。
第二个月,他开始不对劲了。
那天晚上,吃了饭,他坐在床边看电视,我坐在椅子上择菜。他突然说:“红梅,咱俩是搭伙过日子,可有些事,也得说清楚。”
我说:“啥事?”
他吭哧了半天,说:“就是……就是那个事。”
我说:“哪个事?”
他说:“就是……夫妻之间那个事。”
我手里择着菜,没抬头:“咱俩是搭伙,不是夫妻。”
他说:“搭伙也是过日子。过日子,就得有那个事。不然咱俩跟合租的有啥区别?”
我说:“老赵,咱当初说好的,生活费AA,各管各的。那个事,不在AA范围里。”
他急了:“咋不在?咱俩住一个屋,睡一张床,你总不能让我干看着吧?”
我说:“你要看,去公园看去。公园里姑娘多。”
他脸涨得通红,说:“周红梅,你这话说的。我是你男人。”
我说:“你是我搭伙的。不是男人。男人得养家,你养了?生活费都跟我AA,你算啥男人?”
他嘴张了好几张,说不出话来。那天晚上,他背对着我睡的,一宿没翻身。我也没理他。
过了几天,他又提。这回不是商量,是通知。他说:“红梅,我明说了吧。我找你搭伙,就是想有个伴。这个伴,不光是做饭洗衣裳的伴,还得能那个。你要是不同意,咱俩就散。”
我说:“散就散。你以为我离了你就活不了?”
他说:“你别嘴硬。你一个月挣两千八,租房吃饭,剩不下几个。跟我搭伙,你省了三百房租,省了水电,还不用一个人孤零零的。你图啥?”
我说:“我图个清净。你成天惦记那点事,我跟你过不踏实。”
他说:“那你要咋样才踏实?”
我说:“要么你正儿八经娶我,领证,办酒,该有的礼数一样不少。要么咱俩就搭伙,生活费AA,那个事你想都别想。你自己选。”
他沉默了。我知道他不会选。他要是想娶,当初就不会说搭伙。他就是想找个免费的保姆,外加免费的……他不说那个字,我也知道。
那天晚上,我收拾了东西,回了城中村。房东问我咋回来了,我说过不惯,还是一个人自在。房东没多问,把钥匙给我了。
第二天,老赵给我打电话,说:“红梅,你回来吧。那个事,以后再说。”
我说:“老赵,没有以后了。你想找啥样的,你心里清楚。我不是那种人。我四十六了,穷是穷了点,可我不卖。”
他急了:“我啥时候说买了?我就是说……”
我说:“你说啥都不重要了。咱俩搭伙一场,好聚好散。你那个三百房租,这个月我还没给你,改天给你送过去。”
他说:“不用了,就当是我请你吃了顿饭。”
我说:“饭钱我出了。菜是我买的,米是我扛的。你不欠我的,我也不欠你的。”
挂了电话,我坐在出租屋的床上,看着那间小屋子,四面墙皮剥落,窗户上贴着报纸,可我觉得踏实。这屋子再破,是我的。这日子再穷,是我自己的。
后来刘姐来找过我,说老赵又找了一个,是城西的,比他小两岁,也是离异的。刘姐说:“那女的搬过去了,老赵可高兴了,逢人就说这回找对了。”我说:“那挺好,祝他幸福。”刘姐看了我一眼,说:“红梅,你就不后悔?老赵虽说抠了点,可人不坏。”我说:“刘姐,坏不坏的我不管。我就知道一条,我四十六了,不想再委屈自己。年轻时候伺候前夫,伺候了十二年,他赌光了家底,我落着啥了?啥也没落着。现在我一个人,挣得少,可花得自在。我凭啥再去找个人伺候?”
刘姐叹了口气,没再说啥。
上个月,我在超市理货,碰见老赵了。他推着购物车,旁边跟着个女的,胖乎乎的,短头发,穿着件红毛衣,正挑着特价鸡蛋。老赵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我也点了点头。他推着车走了,那女的在后面喊:“老赵,你等等我,鸡蛋还没挑完呢。”
我站在货架旁边,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头啥感觉也没有。不恨,不怨,不后悔。就是觉得,人这一辈子,有些路得自己走。有些伴,不如不搭。
我闺女放寒假回来,问我:“妈,你一个人过得好不好?”我说:“好。”她说:“要不你搬来跟我住?”我说:“你那学生宿舍,我去了住哪儿?你好好念你的书,妈的事不用你操心。”她抱着我胳膊,说:“妈,等我毕业了,挣了钱,给你租个大房子。”我说:“行,妈等着。”
那天晚上,我做了碗面,卧了个鸡蛋,坐在出租屋门口的小马扎上吃。隔壁住的是个卖早点的大姐,姓王,比我大两岁,也是一个人过。她端着碗过来,坐在我旁边,说:“红梅,你那个搭伙的,散了?”我说:“散了。”她说:“散了好。那人不实在。我早看出来了。”我说:“你咋看出来的?”她说:“他每回来找你,空着手。连个苹果都不带。这种男人,就是想白捡便宜。”
我笑了,说:“王姐,你看得真准。”
她说:“我看了几十年了。男人那点心思,我门儿清。咱这个岁数的女人,找伴可以,可不能倒贴。倒贴的,最后都落不着好。”
我说:“王姐,你说得对。我以后就一个人过。清清静静的,挺好。”
她端起碗,跟我碰了一下,说:“一个人过,也得吃好喝好。来,尝尝我腌的萝卜。”
我夹了一块,脆生生的,辣中带甜。我说:“好吃。”她说:“那明天我还给你带。”
我坐在门口,吃着面,就着萝卜,看着巷子里来来往往的人。有下班回来的,有出去遛弯的,有推着孩子散步的。天慢慢黑了,路灯亮了,黄黄的光照在地上,暖融融的。我突然觉得,这日子,虽然一个人,可也不孤单。有王姐这样的邻居,有超市里那些说说笑笑的同事,有闺女隔三差五的电话,够了。
四十六了,不年轻了,可也不老。往后的日子,我就想一个人过。挣多少花多少,想干啥干啥。不伺候谁,也不委屈谁。谁要是想跟我搭伙,行,先把规矩说清楚。说不清楚的,那就各走各的路。
那条路,我一个人走,也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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