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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提起朱敦儒,你会想到啥?是“诗万首,酒千觞,几曾着眼看侯王”的疏狂?还是“不须计较与安排,领取而今现在”的旷达?
这份自信,来自富裕的家境和优渥的生活,靖康之变前,他是大名鼎鼎的洛阳名士,太平岁月,诗酒为伴,朝廷几次征召做官,他都坚决推辞。
他年少成名,有经世之才,早年以清高自许,追求不受拘束、自在潇洒的名士人生,在他眼里,王侯富贵,都不值得放在心上。
可靖康之乱摧毁了他的故园,也打破了他的自在梦,“中原乱,簪缨散,几时收?”,宋室南渡,他也背井离乡,漂泊在岭南一带。
昔日贵公子”行歌不计流年“的潇洒快意已成过去,与陆游、辛弃疾一样充满忧时愤乱之情,体现在诗词中,尤显沉痛凄怆。
绍兴初年中秋,他偶遇三位同样来自北方的逃难者,几个人无处可去,就坐在寺庙山门下,聊起故土,写下这首《浪淘沙》。
圆月又中秋。南海西头。蛮云瘴雨晚难收。北客相逢弹泪坐,合恨分愁。
无酒可销忧。但说皇州。天家宫阙酒家楼。今夜只应清汴水,呜咽东流。——宋 朱敦儒《浪淘沙·中秋阴雨,同显忠、椿年、谅之坐寺门作》
简译:
又是一年八月十五中秋佳节,本该是赏月的良辰,我却流落在偏远的南海之西,傍晚时分,南方荒蛮之地的云雨弥漫,带着湿热的瘴气,直到深夜依然连绵不绝。
我们这些从北方流落至此的客子,在着凄风苦雨中相逢,只能相对而坐,挥泪无言,共同分担着这满腔的离恨和国愁。
没有酒可以浇灭心头的忧愤,我们只能一遍遍谈论起昔日的京城,那里曾有皇家威严的宫殿,也有繁华热闹的酒楼。
而今夜,想来只有那条清澈的汴河水,还在故国土地上,像含着悲声一般,呜咽着,向着东方孤独地流去。
赏析:
人和人之间的缘分真是很奇妙,如果不是偶遇朱敦儒,世人或许不知道彼时还有显忠、椿年、谅之这三个人。
萍水相逢,尽管他们只在这一首词里留下名字,此后便淹没在历史的长河里,但因他们的存,使得此词更添怅然。
本是阖家团圆的中秋,四个同样来自北方的逃难者,因阴雨连绵无处可去,就坐在寺庙的山门下,聊起故土,写下这首词。
上阕起笔便是一记重锤“圆月又中秋”,一个”又“字道尽了岁月的无情,中秋本该团圆赏月,可眼前却是“蛮云瘴雨晚难收”。
这不仅是写岭南(南海西头)恶劣的自然天气,更是写词人心中那挥之不去的阴霾,节令依旧,可山河不再完整,我们这些北客,已经沦为流落蛮荒的异乡人。
在这风雨交加的寺庙门前,几位“北客”相逢,没有推杯换盏,只有“弹泪坐”,这一句写得克制,却极具力量,不是放声痛哭,是坐着默默垂泪。
在太平年代,中秋相逢,大家设宴饮酒,赋诗赏月,而在乱世,同为北方逃难来的人,偶然遇见,没有酒席,没有欢歌,只有对故乡的思念,和对故国沦丧的绝望。
“合恨分愁”四个字很耐品,恨与愁本是压在每个人心头,独自承受,如今相逢,这份巨大的痛苦,好像可以放在一处,大家一起分担,可分担并不等于减轻家国沦丧之痛,太重了,几个人一起承受,依旧沉重。
“无酒可销忧。但说皇州”,下阕笔锋一转,从眼前的凄风苦雨,飞回了那个再也回不去的“皇州”。
古人解忧,常寄于酒,可此刻漂泊逃难,连酒都寻不到,没有酒来麻醉自己,大家只能一遍一遍追忆汴京。
“皇州”就是北宋都城汴梁,他们回想的不只是皇宫巍峨的“天家宫阙”,也有市井里热闹的“酒家楼”。
很多写故国的文字,只写皇宫庙堂,朱敦儒不一样,他记得的,既有代表皇家威严的宫阙,也有见证市井繁华与安宁的酒楼。
这两者,曾是他前半生最熟悉的日常,是鲜活的人间烟火,可如,今却只能在酒后茶余,作为回忆的谈资,
“今夜只应清汴水,呜咽东流”,收尾这两句,最是令人心碎,汴河是流经北宋都城开封的河流,当年舟船往来,支撑起汴京的繁华。
如今中原沦陷,朱敦儒身处南方,万里之隔,看不见汴水,但他知道流水依旧,能想到在这个中秋之夜,那呜咽的流水声,就和遗民的悲戚般。
很多南渡词人写家国之悲,常常慷慨激昂,呐喊中原何时收复,但朱敦儒这首词,没有激昂的呼号,只有岭南荒寺门口,阴雨天的低声闲谈。
后记:
“玉楼金阙慵归去,且插梅花醉洛阳”,朱敦儒是两宋之交著名词人,早年疏狂,傲视王侯。
离乱之后,曾经的潇洒名士,变成流离失所的难民,人生的巨大的落差,都藏在他的字里行间。
这首写在岭南中秋的《浪淘沙》,就是他人生低谷、逃难途中写下的,是发自肺腑的伤痛。
年年中秋,天下共盼团圆,置身岭南的朱敦儒,连月亮都看不见,只能凭着回忆,遥想汴水东流。
故国遥遥,前途渺茫,他连能不能活着回到中原都不知道,剩下的只有无尽的压抑和深沉的悲痛。
所以,在他的心中,中秋的圆满,不再仅仅是家人团聚,更是山河重归一统的期盼。
参考文献:
《樵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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