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东头那家小卖部,开了十几年了。老板姓陈,论辈分我喊他一声叔。店面不大,货架也旧了,但东西齐全,油盐酱醋、烟酒糖茶,应有尽有。最关键的是近,出门走两步就到。所以这些年,我家几乎所有东西都在他那儿买。
我算过一笔账。家里五口人,每天的菜、孩子的零食、逢年过节的烟酒、日常的日用品,一年下来,在他那儿花了一万多是有的。有时候手机没电了,赊个账,第二天准还上。有时候钱不够,差个三五十,他挥挥手说“下次再说”。我一直觉得,乡里乡亲的,这就是人情。
可就是这份人情,被一瓶一块五的水,彻底浇灭了。
那天中午,天特别热,我在地里干完活回来,嗓子冒烟。路过他门口,顺手从冰柜里拿了一瓶矿泉水,拧开就灌了大半瓶。然后像往常一样,喊了一声:“叔,记账上。”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我以为他没听见,又说了一遍。他这才慢悠悠地开口:“还记账啊?你上回的账还没清呢。”
我愣了一下。上回的账?我翻手机一看,确实,上个月买了几袋化肥,赊了三百多,本来想着月底结了,结果那几天事多,忘了。
我赶紧说:“怪我怪我,这就转给你。”掏出手机,连水带化肥的钱,一分不少地转了过去。
他收了钱,点了收款,然后说了句话:“以后啊,小东西就别记账了,一瓶水也记账,麻烦。”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可砸在我心里,沉甸甸的。我一年在你这里花一万多,从来没跟你计较过一分钱。有时候你算错了账多收我几块,我也装没看见。有时候你找零少给了,我也说算了。就因为我忘了一次三百块的账,你连一瓶一块五的水都不肯让我赊了?
我没说话,把剩下的半瓶水放在柜台上,转身走了。
回家的路上,越想越不是滋味。不是心疼那一块五,是心寒。这些年,我把他当自家人,他把我当什么?一个可以宰的老主顾?一个赊了三百块就信不过的陌生人?
晚上我跟媳妇说起这事。媳妇叹了口气,说:“你才知道啊?上次我去买酱油,明明货架上标着八块,他收我十块。我说怎么涨价了,他说‘就这个价’。我懒得争,给了。回来一看,别的店卖八块五。”
我这才想起来,这些年,他店里东西确实比外面贵。一袋盐贵五毛,一瓶酱油贵一块,一桶油贵三五块。我以前总想着,近嘛,方便嘛,乡里乡亲的,让他赚点就赚点。可现在算下来,这一万多里,有多少是被“乡里乡亲”这四个字遮住的?
更让我难受的是,这事传出去之后,村里好几个人跟我说,他们也在他那儿受过类似的气。有人赊了五十块,被他当众念叨了三天。有人买了箱奶,回家发现过期了,拿回来换,他脸拉得老长。有人孩子拿了十块钱去买零食,他少找了五毛,孩子回来说,大人嫌丢人,没去要。
原来不是我一个人心寒。原来大家都心寒,只是没人愿意为这点小事撕破脸。
我想起父亲那辈人常说的一句话:“人情是人情,生意是生意。”我从前不懂,现在懂了。可懂了之后,反而更难过了。因为在我们农村,小卖部从来不只是做生意的地方。它是村里的信息中心,是谁家闺女出嫁、谁家老人住院、谁家孩子考大学的集散地。老板和顾客之间,从来不只是买卖关系。
可现在呢?他亲手把这份人情撕破了。为了一瓶一块五的水,为了提醒我“你欠我三百块”,他让我看清了一件事:在他眼里,我从来不是什么“自家人”,只是一个可以多赚几块的熟客。
后来我再去买东西,就换了一家。远是远了点,骑车要十分钟。但那家店老板实在,东西不贵,赊账也不催。有次我忘带钱了,他说“先拿着用,啥时候方便啥时候给”。
有时候路过叶叔的小卖部,看见他一个人坐在柜台后面打瞌睡,门口冷冷清清的,我心里也不是滋味。但我不打算回去了。
一块五的水不贵,可人心一旦凉了,再暖回来,就难了。
这道理,他可能到现在也没想明白。
说明:本文根据身边朋友经历分享整理。为方便叙述,用了第一人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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