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阿姨的老伴走的那年，她六十岁。
他是在睡梦里走的，没受什么罪。医生说是心梗，快得很。前一天晚上还跟毛阿姨商量开春了把阳台上的花换换土，第二天早上毛阿姨喊他起床吃早饭，人就没了。
那之后有很长一段时间，毛阿姨缓不过来。家里到处都是他的影子。沙发上他常坐的那个位置凹下去一块，茶几上他的老花镜还搁着，卫生间的牙刷杯子还摆在他的那一格。
毛阿姨舍不得动，也不想动。邻居们开始在背后议论毛阿姨。
毛阿姨偶尔下楼买菜，能感觉到他们看自己的眼神，同情的、怜悯的。有热心的大姐拦住毛阿姨说：“你一个人多可怜啊，要不去老年活动中心转转？”
还有人说：“你条件也不差，再找个伴呗。”
毛阿姨笑笑说不用。她们觉得毛阿姨嘴硬，背地里说毛阿姨“孤僻”。
其实毛阿姨不是孤僻。
老伴在的时候，她俩夫妻俩也是各忙各的。他爱下棋，爱跟老伙计们侃大山；毛阿姨爱种花，爱在家听戏。
俩人各有一间屋，他看他的书，毛阿姨养自己的花，到了饭点一起做饭，吃完饭一起遛弯。话不多，但心里踏实。
他走了以后，毛阿姨确实难过，但日子还得自己过。
毛阿姨把他的东西慢慢收拾好，该收的收起来，该留的留个念想。然后毛阿姨开始认真打理阳台上的花。
老伴在的时候，阳台上就有几盆花，主要是月季和茉莉，都是他买来的。他负责买，毛阿姨负责养。
他走后，毛阿姨又添了些新的：两盆绣球，一盆栀子花，还有几盆多肉。
她把阳台重新归置了一下，靠墙放了一排架子，花盆高低错落，浇水的小壶挂在墙上，旁边放了把折叠椅，天好的时候毛阿姨坐在那里晒太阳、听戏。
每天早上，毛阿姨起床第一件事就是去阳台看看。给花浇水，剪掉枯叶，看看有没有新芽。
春天的时候，绣球开出一团一团的粉色蓝色，栀子花香气能飘到客厅。
毛阿姨隔三差五地拍几张照片发朋友圈，也不配什么文字，就发个花。
有次楼下张姐来毛阿姨家借东西，一推开阳台门，愣了一下。她说：“你这阳台，弄得跟个小花园似的。”
毛阿姨给她搬了把椅子，让她坐着喝茶。她坐了一会儿，看着满阳台的花，叹了口气说：“以前我还觉得你一个人怪可怜的，今天看了你这阳台，我才知道我才是可怜人。我那阳台堆的全是纸箱子和旧报纸，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毛阿姨被她逗笑了。
后来张姐也开始收拾她家的阳台，买了花，还专门来问毛阿姨怎么养。
楼里好几个姐妹都来毛阿姨家看过花，有的要了苗，有的问怎么施肥。毛阿姨家阳台慢慢成了“据点”，隔段时间就有人来看看花，聊聊天。
毛阿姨从不觉得自己可怜。一个人有一个人的活法。
老伴不在了，但他买的那几盆月季还在，每年春天照样开花。
毛阿姨坐在阳台上，看着花，就觉得日子还是暖的。
写在最后
人老了，最怕的不是一个人过，是心里没了念想。有个念想，哪怕就是几盆花，日子就能往下过，还能过得有滋有味。邻居们现在不说毛阿姨可怜了，她们说，还是你会过日子。
毛阿姨听了，也就是笑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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