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老达子
本文共2862字，阅读时长大约6分钟
前言
“名不正则言不顺”，这句话说的不只是治国，有时候也适用于一个称谓。
称谓这件事，在外交上从来都不是小事。叫谁什么名字，里面装的是权力关系，装着历史记忆，有时候还装着某种不便明说的政治态度。
今天的中国，在官方文件、外交场合、新闻报道里，统一把日本的最高统治者称为天皇。
而韩国，在国内媒体和很多官方场合，坚持叫日王——翻成中文，就是日本的王，而不是皇。
两个相邻的国家，面对同一个词，做出了完全相反的选择。
天皇这两个字，究竟从哪里来？为什么古代中国从来不用？近代什么时候开始用？中国为什么没有像韩国一样废掉它？
捋清楚这几个问题，这个词背后藏着的东西就出来了。今天老达子就来跟大家聊聊这两个字的来路～
公元674年，唐高宗换了个称号，日本也换了
天皇这两个字，在中国出现得很早。《史记》里记着，秦始皇统一天下议帝号的时候，博士们搬出上古传说：古有天皇，有地皇，有泰皇，泰皇最贵。博士们建议秦王称泰皇，秦王把泰字去掉，配上古帝号，定成了皇帝。天皇在这场朝堂讨论里，是个落选的名号。到了后来，道教又把北极星神尊为天皇大帝，那就更是神学世界的产物了。
但公元674年，唐高宗李治做了一件有点出人意料的事。他给自己上了个新尊号，叫天皇，皇后武则天跟着称天后。改号的考量不止一层，既要跟先帝先后的旧称避开，也给武则天以天后身份参政搭了台。而唐朝皇室崇信道教，天皇这个尊号一出来，就跟道教的天皇大帝撞了个正着，世俗皇权借了神明的势。这是历史上少数几次中国最高统治者使用天皇称号的例子。
差不多同一时间，日本那边的君主也称起了天皇。
学界普遍认为，日本正式把最高统治者称为天皇，是从天武天皇时期开始的，时间大约在公元673年到686年之间，和唐高宗称天皇几乎重叠。
是巧合还是借鉴，学界到现在也没有定论。飞鸟时代到奈良时代，日本和唐朝往来非常密切，制度、文字、礼仪、建筑，几乎照单全收。可偏偏在天武天皇在位那十几年，两国的官方往来是断的，上一回派遣唐使还是669年的事，下一回要等到702年。所以也有学者认为，日本这个称号是从本土的王权神话里长出来的，跟中国的天子、皇帝概念混着酿出来的，不是照抄唐朝。
这里要说明一点：日本对华的国书，长期只求对等，现存的遣唐文书里，对外反而是回避用天皇的。但在自己家里，这两个字用得理直气壮——中国皇帝叫皇帝，日本君主叫天皇，天在皇前，字面上就不吃亏。
那枚金印上刻的是“汉委奴国王”
然而，古代中国从来没有接受日本的这套自我命名。
汉光武帝时期，倭奴国派使来朝，汉朝赐给它一枚金印。这枚金印后来在1784年于九州出土，引来历史学界反复考证。金印上刻的五个字，是“汉委奴国王”。
王，不是皇，更不是天皇。
这套逻辑延续了一千多年。汉朝册封过倭奴国王，曹魏册封过亲魏倭王；到了没有册封关系的朝代，正史里提到日本君主，也只写个王字。有册封的场合，中国给的封号从来没越过王这一级。
明朝这里有一段很值得说的历史。
足利义满是室町幕府的第三代将军，掌握日本的实际权力，天皇则早已成为虚位君主。1401年，足利义满又一次向明朝派出使节。二十一年前他试过一回，拿的是征夷将军的名义，明太祖嫌他文书口气太大，把贡退了回去。这回不一样，递上的是正式表文，请求通商。1403年，明朝已经换了皇帝，他派来的使节在表文里署名“日本国王臣源”，新登基的明成祖顺势册封他为日本国王，勘合贸易随之开启。
这里有个让很多人吃惊的地方——足利义满接受的，是日本国王的封号，而不是日本国天皇。
掌握实权的幕府将军，自愿在称谓上降了一格，换取贸易利益。
这段历史说明，古代中国在东亚秩序里的逻辑是非常清晰的：只要和我打交道，就只能用王的名义，不管你内部怎么自称。
天皇这个词，在整个古代中国的外交文书里，几乎看不到。
1871年谈判桌上，皇字究竟能不能用
转折来自19世纪。
1871年，明治政府成立刚满三年的日本，派出使节与清朝谈判《中日修好条规》。这是两国近代意义上最早的正式外交条约，谈判过程并不顺利。
日本方面坚持，条约文本里必须使用天皇的字样，以体现日本君主的尊严。清朝这边强烈反对，认为皇字是中国皇帝的专属标志，日本没有资格使用。双方为此谈了很长时间。
最终，各让一步。
条约的中文本里，两边君主用的是同一个词：清朝皇帝是大清国大皇帝，日本君主是大日本国大皇帝。天皇两个字，被挡在了条约文本之外。
看清楚这个细节：清朝宁可让日本君主跟自己并称大皇帝，也不肯让天皇二字上纸面。因为在当时的观念里，大皇帝只是个对等的外交头衔，而天皇是另一套天下秩序里的词。
1894年，甲午战争爆发。1895年，中国战败，签下《马关条约》。就算打到这个份上，条约中文本里日本君主还是大日本帝国大皇帝，天皇依然没出现。
战场上的账，清政府输得干干净净；纸面上的这个字，它守到了最后一天。
那天皇是怎么进入中文的？
走的是民间这条路。黄遵宪驻日几年，写《日本国志》，里头照着日本的自称直接用天皇。清末民初，书报越印越多，明治天皇、大正天皇叫开了。等清朝倒台，官方文书里大日本国大皇帝还沿用了一阵——北洋政府跟日本签的条约里，用的还是这个称呼。要到1930年代，日本天皇才在国民政府的外交文书里通用开来。民间叫在前，官方跟在后，这两个字就这么在中文里定了型。
二战结束，日本战败，理论上中国有机会把这个词改掉，换回日本国王或者干脆用日本皇帝。
但这件事没有发生。
习惯已经形成，词语有自己的惯性。
韩国叫日王，中国叫天皇，各有各的逻辑
在东亚国家里，对这个词态度最鲜明的，是韩国。
韩国和日本的历史关系，与中国不同。
20世纪初，日本吞并朝鲜半岛，殖民统治持续了三十五年。这段历史在韩国留下的创伤，比在中国更集中、更私人。
韩国媒体管日本君主叫“일왕”，翻成中文就是日本的王。
这不是新叫法，上世纪六十年代，韩国官方媒体就普遍这么用了。1989年明仁即位前后，韩国国内又集中讨论了一轮，把日王这个惯例钉得更死。
王，而不是皇。
韩国的逻辑很清楚：日本的君主从来没有高于我们，我们不承认那个自称天上皇帝的头衔。这个选择在韩国有相当广泛的支持，尤其是在经历过殖民时代的那一代人中间。
但这个选择也带来了一些尴尬——韩国在对日正式外交场合，有时候依然使用“천황”（天皇的韩语读音），因为在外交场合用日王容易引起摩擦。两套话语并行，显得有些分裂。
中国没有走这条路。
中国战后的对日策略，和韩国根本不同。1972年中日邦交正常化时，中国选择放弃战争赔偿，着眼于两国关系的未来发展。这是一种把历史放在身后、往前看的选择。在这种大方向下，专门去改动一个已经沿用百年的称谓，没有太大的必要。
更重要的是，天皇这两个字在现代中文里，早已经成了一个专有名词。
就像总统、首相、苏丹，这些词各有各的原始含义，但在今天的语境里，都只是特定政治职位的名称而已。
天皇在现代中文里，指的就是日本那个特定的政治角色。它的道教神学含义早已褪去，没有人看到这两个字还会联想到天上的皇帝高于中国皇帝这层意思。
用对方自己认可的称谓来称呼对方的最高统治者，这本来就是国际外交的基本惯例。英语世界用Emperor of Japan（日本皇帝），和中文的天皇在逻辑上是一回事，都是对日本自身体制的尊重和认可。
中国的天皇，是外交务实。
韩国的日王，是历史表态。
两种选择都有自己的道理，说不上谁对谁错，只是两个国家处理历史问题的方式，本来就不一样。
老达子说
古代中国给日本君主盖章时，用的是王字——汉朝是倭奴国王，魏国是亲魏倭王，到了明朝，给足利义满的印上刻的是日本国王。这背后是一套以中原为中心的天下秩序，皇字只有一个人能用，那就是中国的天子。
后来，这套秩序在炮火里崩塌。但就算甲午战败、就算签《马关条约》，清朝官方文书里也没让天皇两个字上过纸面。它进中文，走的是民间书报那条路。
再后来日本也败了，那两个字却已经在中文里生了根。词是中国人的词，先被日本人拿走用了，后来又经中国读书人的笔，回到了中文里。这一圈走下来，这两个字就这么定在那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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