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3年的冬天,冷得连呼吸都像是在吞咽冰碴子。我们的中队在华北平原上经历了几个月漫长而残酷的“扫荡”后,已经被疲惫、冻伤和一种难以名状的狂躁折磨得失去了正常人类的模样。

那时的我刚满二十岁,本该在京都的大学里念书,却端着三八式步枪,像一头失去理智的野兽一样在异国他乡的土地上游荡。连队里的气氛压抑得像随时会爆炸的火药桶,每个人都在寻找发泄的出口。

那天下午,我们奉命对一个叫作赵家沟的地方进行搜索。那里其实早就没有了成建制的抵抗力量,甚至连个青壮年都看不见。

整个村子死气沉沉,光秃秃的树丫在寒风中发出呜咽般的声音,低矮的土坯房大多已经倒塌或是被烧毁,空气里弥漫着冻土和陈旧灰烬的混合气味。我们在及膝深的雪地里跋涉,满心以为这只是一次例行的徒劳无功的穿插。

直到小队长松本停下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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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本是个在战场上混迹多年的老兵,他的直觉像猎犬一样敏锐。他站在一处早已垮塌大半的院墙角落里,用刺刀挑开了几捆用来引火的枯玉米秸秆。底下,赫然出现了一块与周围冻土颜色不符的破旧木板。那是地窖的入口。

当木板被原田粗暴地掀开时,一股夹杂着红薯霉味和极度恐惧的气息涌了上来。

地窖里藏着两个人,那是一个头发花白、脸上刻满风霜与沟壑的中国老人,他死死地把一个大约七八岁的男孩护在身下。

老人的双手像枯树枝一样,紧紧扣住男孩的肩膀,哪怕被我们从地窖里硬生生拖拽到冰天雪地的院子里,他也固执地维持着那个保护的姿势,仿佛要把孙子重新揉进自己的身体里,以此来抵挡周围林立的刺刀。

男孩没有哭,甚至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他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破棉袄,里面发黑结块的棉絮从袖口的破洞里漏了出来。他的眼睛瞪得很大,黑白分明,在那张沾满泥污的小脸上显得格外突兀,眼神里透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惊恐,以及一种如同受惊幼鹿般的茫然。

老人在被拖拽时额头磕破了,暗红色的血顺着他灰白的眉毛流下来,滴在惨白的雪地上,触目惊心。

我们十几个人端着枪,将这对毫无反抗能力的爷孙围在中间。按照以往的惯例,这也许只需要几声干脆的枪响,或者几下刺刀的穿刺就能结束。但在那种极度无聊、压抑,人性已经被战争机器碾压成齑粉的时刻,松本那张因为冻疮而有些变形的脸上,突然浮现出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那是一种高高在上、将同类的生命视作草芥与玩物的戏谑。

“太无聊了,”松本把步枪拄在雪地里,从口袋里摸出一根劣质香烟叼在嘴里,“我们来玩个游戏吧。”

松本让人找来一块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黑色破布,蒙住了老人的眼睛,并在老人的手里塞了一根细树枝。

他凑到老人耳边,用那种怪异的口音大声说道:“只要在一根烟的时间里,你抓不到你孙子,我就大发慈悲放你们走。但是,如果你碰到了他,哪怕只是这根树枝挨到了他的一点衣服,你们俩今天都得死在这里。”

听到这句话,老人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连连点头,像捣蒜一样,嘴里含混不清地念叨着感谢的话,那是一种在绝望中抓住唯一一根救命稻草的卑微。

随后他站起身,走到那个浑身发抖的男孩面前。他用锋利的刺刀尖抵着男孩胸口的破棉袄,压低了声音,用只有我们这些围观的士兵和男孩能听到的音量,用中文一字一句地说:“如果你能让你爷爷抓到你,我就饶了你们俩。如果你没被你爷爷抓到,我就先杀你爷爷,再把你挑在刺刀上。”

这是一个根本无法解开的死局,这是一个将人类最纯粹、最本能的爱意放在火上反复炙烤,以此来取悦恶魔的可耻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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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以为规则是“躲开就能活”,他会拼尽全力去避开孙子。而男孩接收到的规则是“被抓到就能活”,他会想方设法去靠近爷爷。他们接收到了完全相反的指令,却都以为自己掌握着救下对方性命的唯一钥匙。

松本划了根火柴,点燃了香烟。烟头的红光在灰蒙蒙的冬日午后闪烁了一下,这场荒诞的悲剧正式开始了。

老人立刻像一只折断了翅膀的飞蛾,在雪地里盲目而极其谨慎地摸索起来。他以为自己掌握着生杀大权,为了不碰到孙子,他几乎把自己缩成了一团。他不敢把手伸得太远,只是在身体周围极其缓慢地探摸着,每迈出一步,脚都要在雪地里试探好久,生怕一脚踩到孩子。他刻意避开院子中间平坦的地方,专门往墙角、往堆满残砖碎瓦的角落里走,一边后退还一边用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祈祷着:“娃,躲远点,千万别出声,躲远点啊……”

而那个七八岁的男孩,此时正站在院子中央。他的眼里充满了焦急和泪水。他谨记着松本的威胁——必须被爷爷抓到。

那个男孩太小了,又因为极度寒冷和饥饿浑身僵硬,在雪地里走动的动作显得无比笨拙。当他悄悄靠近老人,试图把自己的身体往老人探出的树枝上凑时,老人敏锐地察觉到了面前空气的微弱流动和雪地被踩踏的细微震动。

老人像触了电一样猛地缩回手,身体踉跄着向后退去,脚下一滑,重重地跌倒在满是冰碴子的雪地里。

“别过来!别过来啊!”老人压抑着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哀求着。他以为是孙子不懂事,乱跑到了自己跟前。

男孩看到爷爷摔倒,本能地想要上前搀扶,但他刚伸出手,就看到了松本冷冰冰的刺刀和我们这群士兵戏谑的眼神。男孩死死咬住冻得发紫的下唇,眼泪像决堤的水一样无声地往下掉,在下巴上冻成冰珠。

他硬生生地忍住了没有喊出声,只是再次张开双臂,像一个沉默的幽灵一样,继续朝着在雪地里挣扎着爬起来的爷爷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