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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离家之后,在异乡度过的第二十余次中秋。岁岁月圆,年年人缺,在这座烟火喧嚣、却始终容不下我根脉的陌生城市,又是一轮清辉落地,又是一场孤身望月。

我不忍细想老家今夜的灯火,更不敢轻易揣测母亲桌前的沉默。世人皆庆团圆、笑语满堂,唯有我深知,万家灯火亮起之时,便是故里最深的牵挂漫溢之时。我在外隐忍风霜、故作安然,母亲在故土守望岁月、暗自牵肠。人世间最沉的牵挂,从来都是隔山隔水、彼此惦念,却从不肯轻易惊扰对方。

我深深知晓,这世间夜夜为我不眠、岁岁为我守候的人,唯有母亲。而每逢月圆之夜,独坐窗前、望月思归、心底落满苍凉与愧疚的漂泊游子,也唯有我自己。

节前许久,未曾接到家中音讯。我知道母亲并非遗忘中秋,更不是不再念我。她只是习惯性沉默,习惯性隐忍,习惯性把所有惦念压在心底,不愿一纸书信、一句牵挂,加重我异乡谋生的疲惫与牵绊。月光坦荡洒落人间,照尽山河,照尽窗棂,照尽人间离合,却照不透人心深处层层叠叠、千丝万缕的离愁与亏欠。

我本不该把满腹秋凉、一腔漂泊的凄楚诉诸故里,徒增母亲的忧心与伤感。可这半生浮沉、半生辗转,这颗被风尘磨得粗糙的心,悬在萧瑟秋风里,落在零落秋景中,终究无处安放。与其让万千心事在异乡漂泊成荒,不如轻轻落笔,寄向故土,寄给此生最疼我、最懂我的母亲。倘若笔墨多余,便当作一场归梦,在夜深人静之时,悄悄说给母亲听;倘若心事太重,不便示人,便托付明月,让清辉渡山越水,替我落在家乡的窗台、落在母亲眼底。

家乡的亲友早前与我闲谈,言语温柔,句句戳心。

她说:“你母亲年年怕中秋,越到月圆越沉默。从前盼你年少归来,如今盼你岁岁平安。家里每逢佳节,满桌碗筷齐备,唯独少你一席。看着月色一次次圆满,看着人间一次次团圆,我们一家人的宴席,二十余年,从未真正完整过。”

自听过这番话,我心底便埋下绵长的惶恐。我开始怕月圆,怕佳节,怕所有象征团圆的人间光景。我深知月圆越是盛大,孤身越是荒凉,故土越是温暖,游子越是愧疚。纵然我刻意翻过日历、回避时节,秋光依旧渐深,月色依旧渐满,岁月依旧不待人。

中秋前一日,忙完手头的生计琐事,独坐窗前,忽然热泪翻涌。母亲,我落泪无关生计奔波的劳苦,无关异乡漂泊的清贫,无关岁月予我的风霜磋磨。我心酸的从来不是生活太苦,而是这半生风雨、半生奔赴,皆因生计所迫、前路所逼,常年羁旅在外,不能守在故土、承欢膝下。

我从不曾为钱财远离故土,更不曾因浮华背弃家乡。当年母亲送我出山,临行前温言嘱我的模样,我至今历历在目,岁岁不敢忘。

母亲常说:“男儿当立四方,当阅山河,当历风雨。走出大山,不是为了远离故土,是为了成全自己,是为了不负此生。身可远游,心不可忘根;人可在外漂泊,情必须归于家国、归于本心。”

谨遵母训,我只身远行,辗转南北,风雨谋生,笔墨自持。日日奔波于人间烟火,夜夜独处异乡孤灯。无数个深夜疲惫落幕,我翻看手机里存着的母亲旧照,望着她温和慈祥的眉眼,总会在心底轻声忏悔。

母亲,我奔波半生,阅尽人间百态,尝遍世事冷暖,看似步履不停、从未停歇,实则半生碌碌、半生荒芜。我未曾做出惊天功业,未曾让你安享荣华,未曾给你朝夕陪伴。半生求索,半生清贫,半生风雨,半生亏欠。

我奔波劳碌换来的微薄生计,沾满异乡风尘,沾满岁月沧桑,更沾满我对故土、对母亲无尽的思念与愧疚。每当想起母亲当年嘱托,想起她默默守望的模样,我便心生惶恐,满心惭愧。我深知自己碌碌半生,终究辜负了她的期许,辜负了她岁岁年年的等候。

中秋清晨,天色微亮,我辗转难眠,久久不愿起身。母亲,你定然懂我这份心事。

窗外邻里孩童嬉笑追逐,歌声清亮,岁岁年年皆是月圆喜乐。旁人皆是团圆笑语、佳节欢愉,唯独我心底沉淀着经年不散的漂泊悲凉。我静坐床前,默默整理凌乱心绪,如同梳理半生纷乱的人生轨迹。岁月层层堆叠,心事层层沉淀,所有遗憾、所有亏欠、所有乡愁,早已盘根错节,根植心底。

晨起问候、佳节寒暄,旁人笑语盈盈,我只能淡然点头、假意安然。这从容浅笑的背后,藏着无人知晓的酸楚。笑里是他乡安稳的伪装,心底是故里岁岁团圆的空缺。我身在异乡宴席,心在故土旧宅,看人间万家团圆,唯独自己寄人篱下、漂泊无依。

我试着提笔写字,心绪纷乱,落墨无章;我试着翻书静读,泪眼朦胧,字句难辨;我试着静坐安神、遣散愁绪,终究万般徒劳。人间佳节愈是热闹,孤身心境愈是荒凉。万般喧嚣皆与我无关,只剩一腔乡愁、一腔愧疚,在胸腔反复翻涌。

正午随众人落座团圆小宴,满桌佳肴、杯盏琳琅,周遭笑语喧哗,暖意融融。唯独我端坐席间,心神恍惚,心底震颤不止。我总恍惚觉得,此刻故土老屋的饭桌旁,母亲定然正默默念我、静静盼我。
眼前美酒清茶,我无从下咽。他乡的宴席再圆满,终究是旁人的热闹;故土的饭桌再朴素,才是我此生真正的归途。人生四海为家,行路皆是风景,可唯独母亲所在的故土,是我此生唯一眷恋、唯一归处。山河万里,烟火千重,唯有母恩浩荡,唯有故土心安,是我漂泊半生最安稳的底气,也是我所有疲惫灵魂最后的归宿。

母亲,请你原谅我佳节失态、心绪泛滥。请容许我借这月圆之夜,袒露心底最真实的愧疚与柔软,不必忌讳、不必遮掩、不必故作安然。

席间抬眼,望见案前袅袅香火,青烟盘旋、缓缓升腾。恍惚间,我仿佛看见年迈的母亲,静静跪在故土老屋的佛前,岁岁中秋、年年佳节,焚香祈福、默默祷告。她从不求儿女富贵荣华,不求自身安稳顺遂,年年岁岁,唯一的心愿,只是远游的孩儿平安康健、岁岁无忧。

那一刻,半生风尘尽数翻涌,热泪瞬间决堤。我低头默然进食,饭粒混着泪水一并咽下,满心酸涩、满心愧疚、满心亏欠。邻人诧异相望,我仓促低头,羞赧难言。半生风霜、半生倔强,早已练得喜怒不形于色,唯独每逢佳节念及母亲,依旧脆弱如初、不堪一击。

席间望见邻家年少子弟眉眼鲜活、承欢父母膝下,笑语嫣然、无忧无虑。我心底愈发惭愧。同是世间儿女,旁人朝夕尽孝、岁岁团圆,而我常年远游、聚少离多,空有半生奔波、半生求索,空负一身年岁、一腔赤诚。我空长年岁、空历风雨,却终究未能陪在母亲身侧,护她安稳、伴她晨昏。

午后故友相约出城闲行,聊解佳节孤闷。同行皆是异乡漂泊之人,皆是背井离乡、负重前行的天涯游子。一群半生漂泊的人,凑在异乡的佳节里,强作欢颜、勉强团圆,用片刻相聚慰藉经年孤独。

我们尚且可以结伴取暖、彼此宽慰,可故土家中的母亲,只能独坐老屋、望月思人,无人相伴、无人宽慰、无人诉说经年牵挂。想来世间为人父母者的悲凉,远比漂泊游子的孤独,更深沉、更绵长、更无解。

一路缓步前行,城郊秋景萧瑟,草木零落,晚风微凉。古道斑驳,荒草漫阶,落叶纷飞,满目皆是暮秋苍凉之景。山河依旧,时节轮回,只是岁岁同行之人、岁岁团圆之景,早已不复当年。

同行故友亦是半生坎坷、命途辗转,历经别离、历经风霜、历经漂泊。一路默然前行,一路心事沉沉。世间漂泊之人,大抵心境相通,眼底藏沧桑,心底有遗憾,岁岁有乡愁。

山河更迭,时节沉浮,秾华岁月终究似流水东去。人间万般聚散、万般浮沉,皆是寻常。走过半生风雨,方知最值得惆怅的,从来不是前路茫茫,而是归途渐远、亲恩渐老。

一路行至城郊旷野,秋风萧瑟,万物沉静。远眺城市楼宇林立、烟火繁盛,近处却是草木零落、秋意荒凉。繁华与萧瑟咫尺相望,恰似我的半生人生:身在繁华人间,心守荒凉故土,半生奔赴、半生漂泊、半生无依。

同行友人默然轻叹,满目怅然。半生漂泊、半生流离,见过山河辽阔,尝过人间冷暖,到最后依旧前路未知、归途无期。我们看似行走四方、见尽风景,实则都是被岁月放逐的天涯归人。

世间众生,各有奔波、各有无奈、各有浮沉。有人为生计辗转,有人为理想奔赴,有人为家国坚守,皆是负重前行、默默支撑。看尘世众生奔波忙碌,嬉笑追逐,看似鲜活热闹,细细想来,人人皆是岁月行者,皆是命运漂泊人。人前万般从容,人后一身风霜。

行至湖畔,秋水沉寂,湖面清寒,落叶飘零。静水无言,容纳人间万般倒影;岁月无声,沉淀半生万般浮沉。我静立湖畔,望秋水辽阔、望远山静默、望长空寥落,心底万般情绪翻涌起落。半生奔波,我追逐前路、追逐远方、追逐虚妄繁华,一路奔走不停,一路舍弃不断,到最后,弄丢了年少初心,辜负了故土山河,亏欠了至亲母爱。

湖畔垂柳依依,历经岁岁风雨、年年秋月,见证无数人间来去、人间聚散。它见过我年少离家的懵懂热忱,也见过我中年归望的沧桑疲惫。年年秋月依旧,岁岁柳色长青,只是当年少年早已历经风霜、满身尘埃,再也回不到当初模样。

暮色渐沉,云掩长空,落日余晖散尽,天地归于沉静。秋风漫卷落叶,簌簌有声,像岁月低语,像往事回响。

友人与我细数往年旧事,谈及年少相伴、故土嬉游、旧岁团圆。旧事温柔,却愈发衬出当下的孤凉。岁月匆匆,故人渐远,旧景难寻,团圆难再。

我们行至旧日亭台,草木荒芜,景致萧瑟。昔年繁花似锦、笑语盈盈的地方,如今只剩残枝落叶、满目荒凉。时光最是无情,吹散故人、吹散旧景、吹散流年、吹散圆满。那些曾经鲜活的岁月、温暖的人事,终究沦为心底一段触之即痛的过往。

人间所有盛大相逢、热烈欢愉,终究抵不过岁月流转、聚散无常。

晚风渐冷,夜色合围,我们缓步折返归途。一路穿过萧瑟秋景,穿过人间烟火,穿过半生浮沉心事。远远望见城市灯火次第亮起,满城璀璨、万家灯火,温暖了整座城市的夜晚,却暖不透漂泊游子心底经年不散的寒凉。

世间繁华万千,皆是他乡风景;人间灯火无数,无一盏为我而明、为我守候。我不过是人间匆匆过客,是山河漂泊游子,是岁月流离归人。

我常暗自思量,佳节于富贵之人,是风雅点缀、是人间欢愉;于底层漂泊之人,却是无尽乡愁、无尽愧疚、无尽身心煎熬。盛世团圆,从来都是世间最温柔、也最残忍的对比。

暮色深沉,重回居所。友人各自忙碌,备置果酒、糕点、清茶,凑一席天涯团圆宴。南北漂泊之人,四方相逢、今夜共聚,暂且借一席烟火,慰半生风尘。

夜色愈深,秋月终被层云遮蔽,长空暗沉、月色朦胧。我静坐席间,望着眼前短暂团圆的众人,心底忽然生出无尽怅然。

人间聚散太轻,岁月浮沉太重。今夜笑语温存、灯火可亲,来年此夜,山河依旧,人事未必如初。天涯相聚本是侥幸,人海别离才是寻常。半生看过太多烟消云散、人走茶凉,早已不敢奢求岁岁圆满、年年如故。

满桌珍馐满席烟火,众人笑语之间,眼底皆藏泪痕。看似团圆欢聚的宴席,盛满的却是半生漂泊的心酸、岁岁别离的遗憾、遥遥无期的归期。月色朦胧,长空寂寂,分不清是秋月含愁,还是人心载霜。

宴席过半,年少友人已然伏案落泪。都是背井离乡、孤身打拼的天涯浪子,都藏着无人知晓的委屈与乡愁。少年尚且如此,况我辈半生浮沉之人。所有隐忍的心酸、压抑的思念,终在月圆之夜尽数崩塌、无处躲藏。

友人默然伫立、眼底潮湿,半生风霜压身,千言万语无从说起。人间最大的遗憾,从来不是前路坎坷,而是子欲养而亲尚在,我却常年远游、不得朝夕相伴。

夜深人静,长空云散,一轮皓月姗姗而出,清辉遍洒山河、遍覆人间。月色澄澈如水,温柔落满窗台、落满肩头、落满心底。

独处空室,皓月临窗,万籁俱寂。我独坐灯前,望着月色千里、山河沉静,半生风尘、半生亏欠、半生乡愁尽数翻涌。

遥寄一轮秋月,敬故土山河,敬岁月流年,敬千里之外、岁岁候我归期的母亲。

(浪子文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