弄懂一件事,中间经历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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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还愿意学

小时候折纸飞机,有一件事让我特别着迷,明明是同一张纸,只要换一种折法,它飞出去的距离、速度、轨迹就完全不一样。有的像小石头一样砸到地上,有的能在走廊里滑翔出去飞很远。我当时拼命想搞清楚这是为什么,但碍于没有足够的知识,身边的圈子也没能帮我解答这些疑问,气流、升力、阻力,这些词我连听都没听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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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注:研究者制作的两种纸翼样品。简单到一张纸的东西,也能成为认真研究的对象。

以前心里那份非要弄明白的执念,后来把我领进了航空这个行当。说起来挺简单的,就是小时候折纸飞机这类的问题一直在心里没搞明白,在选择行业的时候成了后面的推手。

现在回头看,很多人都有过类似的经历,在某个年纪被一个问题卡住了,一直没能放下,走着走着就走了很远。学习这个过程,什么时候让人愿意往下钻,什么时候让人想逃?

我最近翻了不少认知科学和教育研究的一手文献,想从另一个角度谈谈这个问题。下面这些,就是我读完之后整理的笔记。

听懂了以后,留下了什么

你刷到一条科普视频,五分钟就讲完了量子纠缠,弹幕刷着涨知识了。我们可能在那一瞬间也觉得自己懂了,但是过两天朋友聊起这个话题,你张嘴一说,发现自己只记得测量一个,另一个就确定了。至于是为什么、怎么确定的、跟普通的巧合有什么区别,一句都讲不出来,最后只好说"反正就是很神奇"。

看的时候好像都明白了,轮到自己讲、举例或者处理稍有变化的问题,就哑火了。

SuperMemo 的创造者 Piotr Wozniak 在 2017 年的书《 I would never send my kids to school》 里讨论过这个现象。

他区分了两种体验,一种是看到新鲜信息时的一点愉悦:"哦,有意思。"它来的快,去的也快,你觉得自己知道了什么,却未必真的理解了。另一种是费力啃了很久的东西突然"咔嗒"一声拼到一起的满足,原来没想通的地方,在那一刻像网一样联系上了。

这两种体验的差别,不在于你用了什么媒介。看视频可以真学到东西,读论文也可以什么都没留下。有没有真正理解,可以这样检验, 你能不能用自己的话解释它,能不能再换个场景用一用。

我有时候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开了 200 个标签页的浏览器,CPU 占用率拉满,忙了半天,却什么都没存下来,只要一关机,全没了。

其实只满足了一点好奇也是有价值的,但是从"听懂了"到真正"学会了",这之间实际还隔着山和海。

理解需要怎样的台阶

那到底难在哪儿?

2006 年,Kirschner、Sweller 和 Clark 发了一篇论文讨论这个问题。他们的看法是对于初学者而言,缺乏充分指导的自由发现式学习,一般比直接进行教学更难学、效率也更低。

这里的问题出在工作记忆上,它的容量就那么大。同一时间,它能处理的信息也就只有几个模块,在面对一个全新的领域,我们的长时记忆里还没有相关的知识框架,每一个新概念对你来说都是一个独立的组块。只要概念多到工作记忆处理不过来,你就会把大量精力耗在没头绪的摸索上,很难把新知识串起来。

Sweller 管这叫外在认知负荷超载。解决办法就是给初学者提供详尽的解题范例,一步一步的展示解题过程。大量受控实验显示,对初学者来说,这样学的效果会明显好于自己摸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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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注:Sweller与Cooper1985年实验中的解题范例:把每一步代数变形直接展示出来,让初学者先看懂求解过程。

但等我们有了一定基础,还需要这么多指导吗?

Kalyuga 等人在 2003 年发现了"专长逆转效应"(Expertise Reversal Effect):

学习者积累了足够的知识框架以后,再强加详细的指导,反而成了多余的负担。同样的脚手架,对新手是救命的,对老手是碍事的。

所以,随着我们对一个领域越来越熟悉,外部的指导可以逐渐减少,我们也越来越能靠自己的判断和好奇心往推进,只是起初还没有基本概念框架的时候,有人帮我们把台阶搭好,确实是很关键的。

在理解之后,还要想办法记住它。Wozniak 提出过"最小信息原则"(Minimum Information Principle):

复习时,一张复习卡片尽量只考一个明确的点。这说的是卡片怎么设计,你要先理解,再把知识拆成小块来记,每张卡片都得连着你正在读的那段论证或案例。卡片不是孤儿,它们有上下文。

他还设计了一套"增量阅读"(Incremental Reading)的流程:

把一本书拆成可以连续可读的小段,边读边摘录,再把摘录做成复习卡片。这样,大段的阅读任务就变成了一步步可以消化的小任务,不至于觉得量太大就直接放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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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注:SuperMemo官方教程中的填空卡片:抽出一个具体问题,答案单独显示,卡片里仍保留原文的来源参照。

再看另一个问题,没有外部奖励的时候,探索还会继续吗?2017 年,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的 Deepak Pathak 团队在国际机器学习大会(ICML)上报告了一个实验,研究对象不是人,是 AI 智能体。

他们给智能体装了一个"内在好奇心模块"(Intrinsic Curiosity Module, ICM),让它建一个世界模型,预测每一步行动后世界会怎样变化,再把预测与现实的差距作为内在的奖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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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注:ICM把动作后的状态预测误差转成内在奖励。图示是一般结构,本文介绍的实验将外部奖励设为零。

这个实验的关键是 零外部奖励。 没有人告诉它往哪走、具体要打什么怪。

这个智能体在超级马里奥中自主探索了部分关卡,不过在走到大约 38% 进度的地方就被一个坑挡住了,没能完成通关。它还在 VizDoom 的迷宫里学会了导航,动作只有前进、左转、右转和不动,不涉及射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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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注:Pathak等人论文里的马里奥首关探索画面。智能体依靠内在奖励取得了一定进展,但没有通关。

这个实验不能证明"人脑好奇心和 AI 好奇心的机制相同",一个碳基神经系统和一个卷积神经网络,底层实现是完全不同的。但它说明 "探索未知"作为一种策略,在工程上确实是有效的。

Karl Friston 在 2010 年的 Nature Reviews Neuroscience 上提出了"变分自由能原理"(Free-Energy Principle, FEP)。

这个理论想解释的事情就是从细胞到大脑,一个自组织系统是怎么维持自身存在的?在这个框架里,答案是最小化对环境的意外性。

这还是一个理论框架,不是已经被实验直接验证的定律。但它提供了一种比要保持好奇心这种鸡汤更有解释力的思路,我们在信息搜寻可能本身就有内在价值,因为它帮助系统维持自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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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注:Friston在2010年综述中画出的环境—系统循环:感觉与行动把系统和环境连在一起。这是一幅理论示意图。

有乐趣,但仍然可能费力

Robert Bjork 在 1994 年提出了"有益困难"(Desirable Difficulties),某些训练安排会降低即时学习表现,却有利于长期保持和迁移。

比如,把练习分散开,不是去搞集中突击,把不同题型混着做,不去搞一种题型反复刷,自己先回忆而不是反复翻书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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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注:在辨认画家风格的实验中,更多参与者觉得集中学习更有效,实际却有更多人在交错学习后表现更好。柱高表示参与者比例。 左图为主观判断,右图为实际表现;Blocked为集中学习,Same为两者相同,Interleaved为交错学习。

我们自己觉得看懂了,未必等于以后还能想起来,还能直接使用。

研究显示,适当的主动回忆练习可以改善长期保持,拼命从记忆里把东西挖出来,虽然不舒服,但是能让我们记得更牢。

不过,Bjork 和 Bjork 在 2011 年的文章中也说过,不是所有困难都有用。有些困难有用,是因为它逼我们多动了脑子;有些困难纯粹是因为东西太难了、超出了我们的理解范围,那就只剩下消耗了。

费力地从记忆中提取一个你已经理解的概念 ≠ 在完全缺乏前置知识的情况下被迫面对无法解析的材料。

教育中真正成问题的,一版都是后一种处境,大家按统一的节奏往前推进,没空把落下的部分补上;不懂就直接怪我们不努力,我们缺的那块拼图从来没有人帮我们去找到。

说到统一节奏,值得回顾一下历史。

在1916 年,斯坦福大学教育学教授 Ellwood Cubberley 在《公共学校行政管理》( Public School Administration )第 338 页写道:

"Our schools are, in a sense, factories in which the raw products (children) are to be shaped and fashioned into products to meet the various demands of life."

"在某种意义上,我们的学校是工厂,原材料(儿童)将被塑造和加工成产品。"但同一段的内容也提到了产出的多样性,下一段还承认教育对象是正在成长中的人。

更有趣的是同一本书的第 182—183 页,Cubberley 又反过来批评用机械运转和统一产出来管理教育,认为这种管理压制了学校工作人员的专业自主性。

一个人在同一本书里既使用工厂比喻,又警告机械化管理的弊端,就说明问题没那么简单,不是一个坏人设计了一个坏系统能解释的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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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注:Cubberley原书第338页:工厂比喻之后,同页还谈到产出的多样性,并承认教育面对的是人。

话说回来,长期、不可控的高压环境,对认知功能有什么影响?

Amy Arnsten 2009 年在 Nature Reviews Neuroscience 上的综述详细讨论了压力对前额叶皮层的影响机制。

在不可控压力下,过量的去甲肾上腺素和多巴胺会通过不同的受体通路(NE 的 α₁ 受体、DA 的 D₁ 受体过度激活)削弱前额叶的注意控制和工作记忆功能。这时,行为更依赖习惯反应和情绪驱动。

打个比方,这像是操作系统在高负载下做了一次 OOM Kill,最贵的高阶认知进程被优先牺牲了,但这台机器还在运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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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注:Arnsten综述中的前额叶网络模型:左侧为适宜状态,右侧示意压力下连接减弱、活动选择性下降。

Bruce McEwen 2007 年在 Physiological Reviews 上的综述讨论了慢性应激动物模型中的脑结构变化。

在一些慢性应激动物研究中,研究者观察到大鼠海马 CA3 区树突回缩、齿状回神经发生受到抑制。不过 McEwen 也指出,这些变化在动物中有一定的可逆性;而关于日常压力对人脑结构的影响,直接证据还是有限(第 891 页)。

更贴近日常学习场景的是 Liston 等人在 2009 年的研究。

他们比较了 20 名正在备考的医学生与 20 名对照组成员,发现备考期间出现了注意切换和相关脑功能连接的变化。压力降低约一个月后,对 15 人的复测显示,大部分变化已经逆转。研究没有把"压力是否可控"设为实验条件,测量的也主要是注意相关指标。但是它确实表明备考期间的持续压力可以暂时影响注意功能,而且减压后可以实现恢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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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注:备考者相对低压力对照组的差异:左为自评压力,右为注意切换成本。约一个月减压后,两项差异都减小;零线代表与对照组均值相当。

当你没有弄懂时,一个系统只会给你施压,而不会帮你把缺的台阶补上,它实际上是在削弱你理解所需的生理条件。

继续学下去,意味着什么

写到这里,我发现我写的这篇文章的过程本身就是一个例子。

我一开始想搞清楚"为什么有些学习让人愿意继续,有些让人想逃"。翻了一堆论文,越翻越兴奋,当时觉得自己拼出了一幅完整的拼图,好奇心有数学公式,学校造成脑损伤,自由探索有碳硅同构的证据。

审稿人把这些判断一条条拆开,问题就出来了,那个动物实验不能直接推到人身上(McEwen 自己划了边界);那个 AI 实验没有通关超级马里奥(只走到约 38% 的地方就卡在坑里了);至于在数学上完全同构,我根本没给出映射,就下了断言。

每一块砖单独看都有出处,只是可能我砌的方式不对。

这大概就是 Wozniak 说的那种危险,我们的好奇心把人带进一个新领域,信息涌入的太快,我们还没来得及消化,就容易把"初步的类比"当成"已经证明的结论"。

想到以前的纸飞机。

后来学了流体力学,学了库塔条件、环量理论,我才开始弄懂小时候那个问题的一部分。翼面的形状和后缘的几何构型会影响环量的建立,环量决定了升力。

但是纸飞机能飞多远,升力只是其中的一个因素,阻力、重心位置、纵向稳定性同样都很关键,折叠角度和翼展的变化,会牵动整套气动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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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注:MIT讲义对库塔条件的说明:上图气流平顺地离开尖后缘;下图绕过尖角的势流解会出现无限速度。这帮助解释升力的一部分,飞行距离还涉及阻力、重心和稳定性。

在搞清楚这件事的那一刻确实很爽。

只是越往下挖越觉得自己是多么的渺小,这些规则为什么是这样的?流体为什么服从纳维-斯托克斯方程?这组方程的三维解是否总是存在且光滑?这是克雷数学研究所的千禧年大奖难题之一,至今悬而未决。到底是谁构建了这一切?追根溯源,到最后,你面对的是一堵可能穷极一生也翻不过去的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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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注:克雷数学研究所公布的正式题面。三维不可压纳维—斯托克斯方程解的存在性与光滑性,仍是千禧年大奖难题之一。

但我发现自己并不沮丧。

因为这个过程给了我一个可以抓住的把手,生活里很多事是混乱的、不可控的、甚至是没有标准答案的。

但是在弄懂一件事时,我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变化,昨天不明白的东西,今天明白了一点点,我看这个世界的方式也跟着变了一点。

它不是终极答案,它可能只是一个锚点。

怎么活得好一点?也许就是继续找下一个让你愿意追问的问题,不一定要追出结果,这个追逐的过程本身,就是生活给我们的乐趣。

说起来,这个公众号一开始就是我给自己搭的一个记事本和一个实验室。写着写着,内容慢慢多了起来,评论区也热闹了。也因为写这些东西,认识了一些特别好的朋友和前辈,他们很包容,思维也特别发散,聊起来经常让我意识到自己的盲区比想象中大得多。

这些年摸索下来,我积累了一些学习的方法,也读到了一些真正改变过我思路的书。接下来想借这个平台,把这些东西慢慢和大家分享。希望这些分享也能给各位的日常生活带来一点灵感。

我打算继续追逐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