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和老李在同一间办公室里坐了十五年,桌面之间隔着一排落灰的文件夹,彼此咳嗽一声都能从椅子上弹起来。年初单位组织体检,两人同一天拿到报告,同一天被叫进医生办公室,同一天听见那句话——“肺上这个东西,高度怀疑恶性。”

报告出来的那个周末,老张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抽了一整包烟,然后把剩下半条烟扔进了垃圾桶。周一他敲开老李的工位隔板,把诊断书拍在桌上:“我决定切。老婆孩子都在,我不能赌。”

老李没抬头,慢慢把老张的诊断书推回去,又把自己的那份摊开。两份报告上,病灶的大小、位置、形态描述几乎像是复印出来的。老李说:“我不切。中医那边我已经联系好了,后天开始喝药。”

老张盯着他看了几秒钟,最终什么也没说。两个人在各自的工位上坐下,键盘声此起彼伏,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手术定在确认诊断后的第十天。老张进去之前,老李来过一次,提了一箱牛奶放在床头柜上,没坐多久就走了。护士推老张进手术室时,老张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老李没在那里。

老张的右肺下叶被切掉了三分之一。病理结果出来,果然是肺腺癌,中分化,淋巴结没有转移。主治医生说:“发现得早,手术很干净,后续定期复查就行。”

术后恢复出乎意料地好。老张住了十一天院,出院时已经能自己拎东西。回家休养了不到两个月,他回到单位上班,除了说话时声音比以前轻一些,走快了会喘,其他几乎看不出区别。他剪了寸头,戒了烟,每天早晨在小区里慢走四十分钟。

而老李的工位空了整整四个月。

最初两个月,老李每天都来单位。他早上往保温杯里灌好深褐色的中药汤,一喝就是一天。那种药味弥漫在整个办公室,有人悄悄开了窗。老李瘦得很快,原本合身的衬衫领口松了一圈,袖管在手腕处空空荡荡。他开始戴帽子,因为头发掉得厉害。有人说中药就是慢,调理需要时间。老李自己也这么说。

第三个月,老李开始断断续续请假。先是每周请一天,后来两天,最后整周都不见人。老张给他打过几次电话,老李的声音在电话里越来越远,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被在说话。他说药方换了三回,最近喝完总是恶心想吐,夜里盗汗,被子湿得能拧出水。老张说你去复查一下吧,老李说不用,老先生说了,这是排毒反应,越难受说明毒排得越彻底。

老张在电话这边沉默了,办公室里阳光很好,照着老李空荡荡的工位,桌面上的键盘灰已经落了薄薄一层。他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上,压低声音说:“老李,我查过资料了,早期非小细胞肺癌的标准治疗方案就是手术。中医辅助调理可以,但不能只靠喝药。”

电话那头停了几秒,老李笑了一声,笑得很轻:“咱俩情况不一样。你信医生,我信命。”

老张想反驳,张了张嘴,最终只说了一句:“那你至少去拍个CT。”

老李没有去。

第六个月,老李彻底病危。他妻子给单位打了电话,声音抖得几乎说不成句,说老李已经连水都喝不进去了。单位紧急组织了几个人去探望,老张走在最前面。推开病房门的时候,他差点没认出那个躺在床上的男人——半年前还和他隔着一排文件夹咳嗽的老李,瘦成了一根枯树枝,颧骨高高凸出来,眼窝深深凹下去,手臂上插满了管子。

老李的妻子红着眼睛告诉老张,三个月前老李偷偷去查过一次CT,病灶不仅没有缩小,还长大了将近一倍,并且出现了胸腔积液。但那一次检查之后,老李没有告诉任何人,也没有回头去改治疗方案,反而加倍了中药的剂量。

“他就是不肯认。”他妻子捂着脸,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他说一旦回头,前面的罪就白受了。”

老张站在床边,看着老李干裂的嘴唇一张一合,像一条被搁浅的鱼。老李似乎认出了他,浑浊的眼睛里亮了一下,嘴动了动,老张凑过去,听见他含混不清地说了几个字:“你……选对了。”

三天后,老李走了。从确诊到离世,刚好七个月整。

追悼会上,老张站在最后一排,没有上前鞠躬。他摸了一把自己的右胸,那道从腋下斜着划到后背的刀口还隐隐发痒,医生说那是神经在长。他想起半年前两个人坐在办公室里,隔着一排落灰的文件夹,各自说了一句差不多的话。

老李说:“我不切。”

老张说:“我切了。”

两种选择,两条路,两个截然不同的终点。老张到现在也不确定自己能不能算“选对了”,因为癌细胞这种事儿,谁也说不准明天会怎样。但他知道一件事——那天在病房里,老李最后的眼神不是后悔,而是一种说不清的、近乎羡慕的东西。

老张后来再也没喝过一口中药调理身体。他不信那个。他只信那把刀,和刀口慢慢长好的每一天。

单位给老李收拾遗物那天,老张去帮忙。老李的办公桌里层抽屉的最底下,压着一张揉皱了的医院宣传单,正面印着“中医治癌,绿色疗法”几个大字,背面是老李用圆珠笔写的一行小字,笔画越来越歪,写到最后一个字时几乎分辨不清:

“儿子才九岁,我怕下不来手术台。”

老张把宣传单叠好放回原处,转身走出了办公室。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灌进来,吹得他眼眶发酸。他站在窗前往外看,楼下花坛里的银杏刚刚发芽,嫩得能掐出水来。树下有几个同事在抽烟,烟头明明灭灭,像某种短暂而执着的信号。

老张把手伸进裤兜,摸到一盒揣了很久的口香糖。他撕开一片塞进嘴里,薄荷味清凉地炸开,沿着嗓子一路往下,灌进那道被切掉三分之一的肺里。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气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