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里狼哥的声音刚落,我蹲在猪栏边上,没动。

他说明天漳州的标猪主流价还在六块二到六块六之间,但实际成交有暗降的趋势,特别是没有检疫相关票据的那种,已经有公司报到五块五的坎上了。

我听完这段,下意识往料槽那边看了一眼——一百二十头肥猪正拱着脑袋吃料,吃得脑袋都不抬。

我养了十一年猪。这栏猪是去年九月底配的种,今年一月底下的崽,三月初进的育肥舍,按正常周期,现在刚好该出栏。两百六十斤上下,日增重还有,但已经开始掉膘了。

我把手伸进栏里摸了一头猪的后背,那层膘比上个月松了不少,手指按下去能感觉到皮肉在往下滑。

这批猪不能再等了。我知道。

但问题是我不知道该卖多少钱。

我打开手机算了一下。这批猪平均体重两百六十五斤,如果按六块二走,一头猪的售价是六百四十五块。我从三月份养到现在,饲料成本一头猪大概四百二,加上疫苗、电费、人工分摊,还有年初修猪舍借的那笔款利息,一头猪的综合成本差不多到了五百八。六块二卖,一头猪赚六十五块,一百二十头,总共赚七千八。

七千八。

我养了五个月,起早贪黑,每天凌晨四点半起来拌料,晚上九点多还要巡一圈猪舍看有没有喘的、不吃的。中间有两次猪群集体拉稀,我三天没合眼,往水里加药,往料里加药,一头一头量体温。五个月,赚七千八。

我爹当年养母猪的时候,经常说一句话:养猪就是拿命换钱,只是换多换少的问题。他那时候养得少,二三十头母猪,一年出栏五六百头肥猪,赶上好年景,能落个十来万。他不知道后来散养户的日子会变成什么样。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站起来,腿有点麻。

猪栏对面的墙上贴着一张纸,是我自己手写的出栏计划表。上面原本写的是"9月25日出栏",后来改成了"9月28日出栏",再后来又划掉,改成了"待定"。那张纸已经被我改得看不清原来的字了。

我走出来,在猪舍外面的水龙头前洗了把手。水是凉的,九月底了,龙岩的早晨已经有了一点凉意。

老婆从厨房那边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粉干。她没问我猪的事,只是把碗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说:"先吃。"

我坐下来,吃了两口,没胃口。粉干是热的,汤里放了一点瘦肉,但肉是上次赶集在镇上买的,不是自家猪。我家杀猪好几年了,一直没杀过自己的猪,都是卖活的。

"狼哥今天怎么说?"老婆终于问了。

我把筷子放下,"六块二到六块六。但他说实际在降,有些报到五块五了。"

老婆没说话。她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说:"那卖不卖?"

"不知道。"

这两个字说出口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窝囊。我养了十一年猪,出栏少说也有三十批了,到现在还在说"不知道"。

但我是真的不知道。

上次卖猪是七月份,那时候标猪价格还行,六块八走的,一百头,赚了将近一万五。那次卖完我还跟老婆说,下一批等双节前再出,到那时候价格应该能起来。我是这么跟她说的,也是这么跟自己说的。

结果从八月份开始,猪价就没再往上涨过。

先是稳了半个月,六块七、六块八,来回晃。然后九月初开始往下走,六块五、六块三,跌到现在六块二。中间有过一天反弹,涨了两毛,我那个晚上高兴得没睡着,第二天又跌回去了。

我放下碗,走回猪舍。

老刘的电话是这时候打过来的。他是隔壁村的,也养猪,规模比我大一点,两百多头母猪,育肥舍能存八百多头。我们认识快十年了,平时谁那边猪价有变化,都会互相通个气。

"建国,你那批出了没有?"

"还没。"

"我劝你赶紧出。"老刘的声音有点哑,"我今天上午问了三个猪贩子,两个给六块二,一个给六块,但那个给六块的说要扣三十斤,超了两百四的按肥猪价算,肥猪价他只给五块八。"

我听了心里一沉。我的猪平均两百六十五斤,按这个算法,超重部分要按五块八算,那一头猪实际到手可能还不到六块二。

"你打算怎么弄?"我问他。

"我今天下午先把六十头小的出了,六块二,爱要不要。剩下那批大的我再想想。"

"大的你打算等多久?"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等不了多久。狼哥不是说了吗,双节不一定能提振。我估摸着节前可能还有一波集中出栏,到时候价格更不好看。"

挂了电话,我蹲在猪栏前面又算了一遍账。

如果按六块二出,超重部分按五块八算,一头猪实际到手大概六百一十块左右。减掉成本五百八,一头赚三十块。一百二十头,赚三千六。

三千六。

五个月,三千六。

如果再等一个星期,等双节看看——万一涨了呢?万一涨到六块八,一头猪能多卖将近一百块,一百二十头就是一万多。这个差价,够我赌一把。

但万一没涨呢?万一又跌了呢?万一别人都赶在节前出栏,价格被砸到六块以下呢?

我还记得去年腊月的事。去年腊月二十三,猪价六块一,我嫌低,没卖。等到正月初八,猪价跌到了五块三。那一批猪我最后五块五走的,一百头,比腊月少卖了六千块。六千块,够我交两个月的电费和饲料款。

那个亏我吃过一次,到现在还记得那个滋味。

我站起来,走出猪舍。阳光已经升起来了,院子里的地面被晒得发白。老婆在厨房里洗碗,水声哗哗的。

我站在院子中间,又打开了狼哥的视频。他的播报不长,但有几句话我反复听了三遍。

"淘汰母猪有涨价"——这个跟我没关系,我没有母猪了,专门育肥。

"七公斤小猪价格已经来到一百三四"——这是说小猪的价格在跌。小猪便宜了,对买仔猪育肥的人来说是好事,但对我来说不是,因为这说明市场上猪多,供大于求。

"散户出猪速度非常慢"——这句话说的是我这种人。散户出猪慢,不是因为不想卖,是因为都在等价,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高价。

"大家要做好一个出栏跟存栏的规划"——这句话我听进去了。但规划归规划,真到了要签字画押的那一刻,手还是会抖。

下午两点,猪贩子老陈打电话来了。他每年都从我这收猪,算是老主顾了。

"建国,你那批准备什么时候出?我这边最近排车紧,要的话提前两天跟我说。"

"老陈,你现在能给什么价?"

"六块二到六块三,看猪定。你这批要是均重不超过两百七,我可以给六块三。超了的部分按六块算。"

"能不能六块五?"

老陈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不是嘲笑,是那种苦笑。"建国,你自己也听行情的,六块五我现在给不了。你看看隔壁县,昨天走的两车,六块一。我要给你六块五,我自己就赔了。"

我没说话。

老陈又说:"你这边还有个问题,你的猪偏大。两百六以上的猪,下游屠宰企业不乐意要,说肥膘太厚,走分割肉不好卖。你要是早十天出,还能卡在两百五左右,价也好谈。"

这句话我承认他说得对。但十天前猪价还是六块五,我那时候以为还会涨。我以为九月是消费旺季,中秋国庆双节,猪肉需求会上来,价格会跟着上来。

我没想到的事太多了。

"老陈,你容我想一天,明天一早给你回话。"

"行,但别拖太久。我这边车不等人,你这边要是拖到节后,那时候集中出栏的价格我保证不了。"

挂了电话,我回到猪舍,沿着猪栏走了一圈。这批猪我一手养大的,每一头的脾气我都摸得清。靠近门口那头最胆小,有人过来就往角落里躲。

中间那排第三头最皮,每次喂料都拱别的猪。最里面靠墙那头最大,两百八十斤出头,但吃得最少,已经开始掉膘了。

我蹲下来,看着那头两百八十斤的猪。它也看了我一眼,嚼了两下嘴,没理我。

我想到我爹。他养了一辈子猪,到死都没享过什么福。六十七岁那年突发心梗,走的时候猪舍里还有四十多头没出栏的猪。我办完他的事,第一件事就是把那四十头猪出了,五块七走的。那时候也是跌价,我爹等了一个月,没等到涨,人先走了。

我突然觉得,养猪这件事最残忍的地方不是亏钱,是你永远在等一个你说了不算的东西。价格不是你定的,需求不是你定的,出栏时机也不是你能完全控制的。

你能控制的只有一件——你喂不喂料、添不添水、巡不巡舍。但这些都决定不了你能卖多少钱。

晚上,我跟老婆坐在堂屋里,电视开着,谁也没看。

"明天出了吧。"她说。

我看了她一眼。她没看我,盯着电视屏幕,手里拿着一个杯子,杯子里是白开水。

"六块二,一头赚三十块。"我说。

"我知道。"

"五个月,三千六。"

"我知道。"她把杯子放下,终于转过头来看我,"但要是再等,可能三十块都没有。"

我没说话。她说得对。我知道她说得对。但"对"这个字不能让我的心里好受一点。

我走到院子里,站在那里,抬头看了看天。没有星星,阴天。明天可能要下雨。下雨天出猪,猪在车上容易应激,掉秤会多。如果掉秤超过两斤一头,按六块二算,一百二十头就是少收一千四百多块。

我又开始算账了。

我叹了口气,回到屋里,拿起手机,给老陈发了条消息:"明天下午,你来拉猪。均重超过两百七的部分按六块算,其余六块三,行不行?"

过了五分钟,老陈回了一条:"行。下午两点到。"

我把手机放下,坐在椅子上,突然觉得整个人空了一截。不是轻松,也不是难过,就是空。五个月,每天四点半起来,每天九点睡,中间拉稀两次,发烧一次,修了一次风机,换了一次水管。这些事情全加在一起,最后落在一个数字上——六块三。

老婆从厨房端了一碗汤过来,放在我手边。"喝吧,猪骨头炖的。"

我端起来喝了一口。汤是白的,有点咸,骨头是上次赶集买的,不是自家的。我养了十一年猪,家里吃的猪肉没有一块是自家猪舍出的。这个事我从来没跟外人说过,说出来好像有点可笑。

第二天下午两点,老陈的车准时到了。一辆四米二的高栏货车,车斗里铺了稻壳。我帮着赶猪,一头一头往车上推。猪在跳板上有犹豫的,有往回缩的,有一头直接从跳板上滑下来,摔在水泥地上,我又去赶了一遍。

一百二十头猪,装了将近一个半小时。老陈在车上点了数,然后下来跟我对账。均重两百六十七斤,超两百七的有四十一头,按六块算;其余七十九头按六块三算。总款我算了一下,七万四千出头。

老陈写了张条子,说款三天内打到我卡上。我点了点头,把条子折了两折,放进上衣口袋里。

车开走的时候,我在猪舍门口站了一会儿。猪舍空了,栏里只剩下料槽和一点没吃完的料渣。那股猪粪味还在,但比刚才淡了。

空栏的猪舍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安静,不是好的那种安静,是那种事情已经结束了、但什么也没解决的那种安静。

我走回院子,拿起手机,又打开了狼哥的播报。他说明天的行情预测还是偏弱运行,建议养殖户合理规划出栏节奏,不要盲目压栏。

我把手机放下,拿起扫帚,开始扫院子。院子里有猪粪印子,是刚才赶猪的时候踩出来的。我扫得很慢,一块一块地扫。扫到一半,老婆从屋里出来,说:"晚上吃什么?"

"随便。"

"那就煮面。"

"行。"

她转身回了厨房,我继续扫院子。扫帚划过水泥地面的声音在傍晚的院子里很响,一下一下的,像在数什么东西。

晚上八点多,我洗完澡,坐在堂屋的椅子上。电视又开了,还是没人看。我手里拿着手机,打开了生猪行情的群。群里有人在讨论明天的价格走势,有人在问有没有新的检疫相关票据,还有人在发自家猪舍的照片,说还剩多少头没出。

我打了几个字:"今天出了一百二十头,六块三。"

发完之后,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没有人回。过了两分钟,有个人发了个表情,是一个握手。

我把手机扣在腿上,闭了眼。

明天还有一批小猪要转群,从保育舍转到育肥舍。这批小猪是七月份进的,当时六公斤的小猪一头一百五十块买的,现在小猪降到一百三四了。也就是说我买贵了。

但这批小猪要养到明年一二月份才能出栏。到那时候是什么价,谁也不知道。也许涨到七块五,也许跌到五块以下。我不知道,狼哥也不知道,老陈也不知道。

我只知道明天凌晨四点半,闹钟一响,我还得起来拌料。

猪舍空了一栏,但不会空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