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本文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那天下午三点多,我在镇东头的老槐树底下择韭菜,听见隔壁杀猪的老周媳妇压着嗓子跟人说,镇政府的车停在了姚家门口。
我手一抖,韭菜根上的泥甩到了鞋面上。
姚家,就是姚春燕家。她男人叫孙大柱,在镇上的农机站修拖拉机,人老实得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姚春燕长得高挑,一米七的个子,皮肤白,腰细,该鼓的地方鼓,该圆的地方圆。镇上男人背地里叫她“白萝卜”,意思是看着水灵,拔出来还带着泥——她娘家穷,嫁到孙家的时候连像样的嫁妆都没有。
我跟姚春燕不算熟,但住一条巷子,低头不见抬头见。她每天早上骑一辆旧电动车送孩子去镇小,回来路过我家门口,有时候会喊一声:“张姐,今天豆腐脑咸了。”我就回她:“明天少放盐。”就这么点交情。
那天镇政府的车停在她家门口,是一辆黑色的小轿车,车标我不认识,反正是四个圈圈那种。老周媳妇说,车上下来一个男的,四十来岁,穿白衬衫,皮鞋亮得能照见人影,手里提着一个纸袋子。
我择完韭菜,特意绕到巷子口去倒垃圾。姚家的大门关着,但窗户开着半扇,能听见里面有人笑。笑声是姚春燕的,脆生生的,像夏天井水里的西瓜。
晚上我男人回来,我跟他说了这事。他正蹲在院子里修自行车链条,头也没抬:“你管人家呢,过好自己日子。”
我说:“那男的是谁?”
“镇上的,姓郑,新来的副镇长。”他拿抹布擦手,“上个月刚调来,管招商引资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招商引资,那不就是管钱的?
过了大概半个月,姚春燕来我家借簸箕。她穿了一件新裙子,碎花的,料子滑溜溜的,一看就不便宜。我递给她簸箕,顺嘴问了一句:“新裙子啊?”
她笑笑:“大柱给买的。”
我没接话。孙大柱一个月工资三千二,那裙子少说也得四五百。但人家说是男人买的,我就嗯了一声。
又过了几天,我去镇上买化肥,路过农机站,想进去找孙大柱问问能不能便宜点。农机站门口停着一辆崭新的电动三轮车,红色的,车斗上还绑着红绸子。孙大柱正蹲在旁边擦车,看见我,站起来搓手:“张姐,来买化肥?”
“嗯。这车……新买的?”
他嘿嘿笑:“春燕说接送孩子方便。”
我心里算了一下,那三轮车少说八千。加上上个月那条裙子,孙大柱一年工资也就四万不到,家里还有个上初中的儿子,怎么算都不够花。
我没多问,买了化肥就走了。
真正让事情传开,是那年秋天的事。
镇中学要翻修操场,工程不大不小,预算六十万。按理说这种活儿轮不到孙大柱一个修拖拉机的,可偏偏他就接了。包工头姓马,是外地来的,开着大奔,在镇上住了半个月。马包工头请人吃饭,在“好运来”饭店摆了五桌,孙大柱坐在主位上,姚春燕挨着他。
那天我也在饭店。我侄女结婚,在隔壁包间。我去上厕所的时候,路过他们那桌,看见姚春燕端着酒杯,跟郑副镇长碰杯。郑副镇长的手在她胳膊上搭了一下,很短,不到一秒。姚春燕笑盈盈的,像没感觉到。
孙大柱坐在旁边,埋头吃菜。
我回包间的时候,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那之后,姚家的日子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
先是把老房子扒了,盖了两层小楼。瓷砖贴的外墙,太阳一照亮闪闪的。院子铺了水泥,大铁门,门口还蹲了两个石狮子——虽然那狮子刻得像哈巴狗。
然后是孙大柱,从修拖拉机的临时工,变成了农机站的正式编制。编制这东西,在小镇上比黄金还金贵。有了编制,就有了社保,有了公积金,有了年底奖金。孙大柱走路都带风,见人就递烟,烟是“玉溪”,二十三一包。
他儿子转去了县里的私立中学,一年学费两万八。姚春燕不骑电动车了,改开一辆白色的小汽车,车屁股上贴着“新手女司机,请多关照”。
巷子里的女人开始议论。
“你说她跟那个郑镇长,到底有没有事?”
“谁知道呢,反正她家是发了。”
“大柱也真能忍。”
“忍什么忍,人家日子过得好着呢。”
我一般不搭话。但有次在菜市场,姚春燕买排骨,一下子买了五斤,摊主都愣了。她掏钱的时候,钱包里厚厚一沓,全是红票子。旁边有个嘴碎的,姓刘,卖豆腐的,酸溜溜地说了一句:“春燕现在阔气了,傍上大款了。”
姚春燕手一顿,转过头,笑了一下。
那笑,我到现在都记得。嘴角翘着,眼睛里没一点笑。
“刘婶,”她说,“我男人有本事,你眼红啊?”
刘婶脸涨得通红,不敢再吭声。
我站在旁边挑白菜,心里想,这女人不简单。
真正让我跟姚春燕走近的,是那年冬天。
我男人在工地上摔了,腿骨折,包工头跑了。我四处找人借钱,亲戚借遍了,还差八千。实在没办法,我坐在家门口哭。姚春燕开车经过,停下来,摇下车窗:“张姐,怎么了?”
我跟她说了。她没说话,从包里掏出一张卡,递给我。
“里面有一万,你先用。”
我愣住了:“你……你不怕我还不上?”
她笑了一下:“你跑不了,你家的房子在这儿呢。”
我拿着那张卡,手抖得跟筛糠一样。后来我才知道,那张卡是孙大柱的工资卡。姚春燕说,她拿孙大柱的卡跟拿自己的没区别。
我男人出院后,我去姚家还钱。姚春燕在客厅里嗑瓜子,电视开着,放的是本地新闻。孙大柱在厨房做饭,围裙系在他粗壮的腰上,显得有点滑稽。
我把钱递过去:“春燕,谢谢你。”
她接过钱,随手扔在茶几上:“张姐,你坐。”
我坐下。她给我倒了杯茶,自己又抓了一把瓜子。
“你是不是也听说了?”她问。
我装糊涂:“听说什么?”
“我跟郑镇长的事。”
我端着茶杯,不知道该怎么接。
她笑了笑,嗑了一颗瓜子,瓜子皮吐在手里。
“张姐,你看我这个人,长得还行吧?”
我点头。
“我嫁到孙家的时候,孙大柱家里穷得叮当响。他爹生病,欠了一屁股债。我生孩子那年,连鸡蛋都吃不起。”她又嗑了一颗,“后来我想明白了,光靠孙大柱,我这辈子就完了。”
我没说话。
“郑镇长找我,第一次,我把他推开了。”她说,“第二次,他给我一个信封,里面五千。我犹豫了。第三次,他跟我说,农机站有一个编制,可以给大柱。”
她停下来,看着我。
“张姐,你说,我该怎么选?”
我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没跟大柱说。”她把瓜子皮扔进垃圾桶,“他也不知道。他就知道日子好过了,每天乐呵呵的。”
“那……郑镇长那边……”
“各取所需。”她拍了拍手,“他给我想要的,我给他想要的。谁也不欠谁。”
我坐了一会儿,起身走了。走到门口,她喊住我:“张姐,你男人摔腿的事,我可以让郑镇长帮你说句话,让包工头赔钱。”
我回头看她。
“不用了。”我说。
她耸耸肩:“随你。”
回家的路上,我想了很多。我想起姚春燕刚嫁过来那会儿,穿一件红棉袄,在巷子里扫地,冻得鼻涕直流。我想起她生儿子的时候,孙大柱在门口急得转圈,手里攥着皱巴巴的两百块钱。我想起她半夜去镇上卫生院,电动车没电了,推着车走了一个小时。
这些事,我都记得。她应该也记得。
第二年春天,郑副镇长调走了。听说是升了,去了隔壁县当局长。走的那天,镇政府在“好运来”摆了三桌,姚春燕没去。
孙大柱去了,喝得醉醺醺的,回来在巷子里吐了一地。姚春燕拿扫帚把地扫了,拿水冲了,扶他进屋。第二天早上,孙大柱照常去农机站上班,自行车链条响得整条巷子都听得见。
日子好像没什么变化。
但姚春燕把那辆白色小汽车卖了,换了辆电动车。新电动车,三千二,她骑着去送孩子。路过我家门口,还是会喊:“张姐,今天豆腐脑咸了。”
我就回她:“明天少放盐。”
跟从前一样。
只是孙大柱的编制还在,儿子的私立学校还在上。小楼还在,石狮子还在。郑镇长走了,但郑镇长留下的东西还在。
巷子里的议论慢慢少了。刘婶的豆腐摊还在卖豆腐,老周的猪肉摊还在卖猪肉。大家各过各的日子,谁也没比谁好多少,谁也没比谁差多少。
有天晚上,我在院子里乘凉,姚春燕过来串门。她搬了个小板凳,跟我并排坐着,手里拿着一把蒲扇。
“张姐,”她说,“你恨我吗?”
“恨你什么?”
“恨我那样。”
我想了想:“那是你的日子,跟我没关系。”
她笑了一声,蒲扇在腿上拍了一下。
“其实大柱知道。”她说。
我猛地转过头。
“他从来没说,但我知道他知道。”她看着天上的星星,“有一回他喝多了,跟我说,春燕,你辛苦了。”
我没说话。
“我说,不辛苦。”她扇着扇子,“真的,不辛苦。”
那天晚上她坐到十点多才走。走的时候,蒲扇忘在我家板凳上。第二天她也没来拿,我也没给她送。那把蒲扇就一直搁在我家墙角,落了一层灰。
后来我男人腿好了,又去工地上干活。我有时候去镇上买菜,会碰见孙大柱。他骑着一辆旧自行车,车筐里放着菜,看见我就下车打招呼:“张姐,买菜呢?”
我说:“嗯,你也买菜?”
“春燕说今天包饺子。”
他笑得憨厚,眼角都是褶子。
我说:“那你快回去吧,饺子该凉了。”
他骑上车走了,链条还是响,叮叮当当的,整条街都听得见。
我提着菜往家走,路过姚家的小楼。院子里的石狮子还是那个样,像哈巴狗。但门口的月季开了,红艳艳的,爬了半面墙。
我想起姚春燕刚嫁过来那会儿,也是这样的春天。她站在门口,抱着孩子,风吹起她的头发。那时候她瘦,也黑,脸上带着点怯。
现在她白了,丰腴了,脸上再也不怯了。
我推开家门,把菜放在灶台上。我男人在院子里修水管,喊我:“晚上吃啥?”
“韭菜盒子。”
“多放点油。”
“知道了。”
我洗手和面的时候,听见巷子里有人笑。是姚春燕的声音,脆生生的,跟当年一样。
我往窗外看了一眼。
她站在门口,孙大柱在给她系围裙的带子。他系得很慢,笨手笨脚的,姚春燕就笑,笑声飘过来,落在我家院子里。
我收回目光,继续和面。
面要多揉,揉到了,烙出来的盒子才好吃。
窗外的笑声还在。我把面团擀开,撒上韭菜,磕了个鸡蛋。鸡蛋是隔壁李奶奶家买的,一块五一个。
日子就这么过着。
后来我儿子考上了大学,学费一年六千。我愁得整宿整宿睡不着,姚春燕知道了,来我家送了一个信封。
“五千,”她说,“不用还。”
我看着她。
“张姐,”她坐在我家门槛上,嗑着瓜子,“你说人这一辈子,什么最重要?”
我没接话。
“钱。”她自己答了,“有钱,你儿子就能上学。没钱,你儿子就得去打工。”
“你……”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她摆摆手,“我没偷没抢,我就是……选了一条好走点的路。”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瓜子壳。
“你家儿子有出息,以后别让他回这个镇了。”
她走了。信封搁在桌上,厚厚一摞。
我拿着那五千块钱,去银行存了。存折上是我的名字,密码是我儿子的生日。
四年后,我儿子毕业,留在了省城。他给我打电话:“妈,你来省城住吧。”
我收拾东西,准备走。
临走那天,姚春燕来送我。她老了一点,眼角有了细纹,但身形还是那么好看。
“张姐,”她递给我一个袋子,“路上吃。”
袋子里是煮鸡蛋,还有一包瓜子。
“到了省城,别舍不得花钱。”她说,“对自己好点。”
我看着她。
“春燕,”我说,“你也对自己好点。”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跟当年在菜市场怼刘婶的笑一样。嘴角翘着,眼睛里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
我上了车,车子开动。从后视镜里看见她站在巷子口,手插在口袋里,风吹起她的头发。
小楼还在,石狮子还在,月季还在开。
后来我很少回镇上。偶尔听老家来的人说,孙大柱当上了农机站站长,儿子考上了市里的重点高中。姚春燕开了个服装店,就在镇上,生意不错。
再后来,听说郑副镇长,不对,现在是郑局长,出事了。被人举报,双规了。
有人跑到姚春燕的服装店里问她:“春燕,郑局长出事了,你不怕啊?”
姚春燕正在给衣服挂吊牌,头也没抬。
“他出事跟我有什么关系?”她说,“我卖我的衣服,他当他的官。”
那人被噎得说不出话。
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省城的菜市场挑韭菜。我儿子爱吃韭菜盒子,我每个周末都给他做。
我挑好韭菜,付了钱,往家走。
路过一个小区门口,看见一个女的,高挑,丰腴,牵着一个孩子。背影很像姚春燕。但我知道不是她,她在镇上,守着那栋小楼,守着那个老实巴交的男人。
我继续走。韭菜在袋子里晃,绿油油的。
到家后,我和面,擀皮,包盒子。油热了,盒子放进去,滋啦一声,香味冒出来。
我儿子从房间里出来:“妈,好香。”
“洗手去。”
他洗完手,坐在桌边。我给他夹了一个盒子,他咬了一口,烫得直哈气。
“妈,”他说,“你以前在镇上,是不是有个朋友叫姚春燕?”
我筷子一顿。
“你怎么知道?”
“听老家的人说的。”他嚼着韭菜盒子,“他们说,她挺厉害的。”
我看着他。
“厉害什么?”
“就是……挺有本事呗。”
我没说话。
他又咬了一口盒子:“不过妈,我同学说,她那种人,就是……”
“就是什么?”
他想了想:“就是活得明白。”
我把筷子搁在碗上。
“吃饭,别说话。”
他闭嘴了,埋头吃盒子。
窗外的天暗下来,路灯亮了。省城的晚上车水马龙,跟镇上不一样。
我坐在桌前,看着我儿子,看着盘子里的韭菜盒子。
我想起姚春燕说过的话。她说,人这一辈子,什么最重要?
钱。
她说得对吗?也许对,也许不对。
但我知道,她过得挺好的。
至少比当年穿红棉袄、冻得鼻涕直流的时候好。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个盒子。
韭菜馅的,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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