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电话听筒里第三次传来忙音的时候,我正坐在市政府三楼那间朝南的办公室里。窗外梧桐絮飘得满天都是,四月末的天气已经有些闷热,座机话筒握在手里,塑料壳子被空调吹得发凉。我把听筒搁回去,金属和塑料磕出一声脆响,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走秒的声音。
我主政这座城市八年。八年里经手过的干部任免文件摞起来怕是有半人高,亲手从应届生名单里勾出来、一路带在身边教出来的秘书,就林舟这一个。换届风声传了三个月,省里来考察组那天,我让他把近五年的城建台账整理出来备查,他嘴上应着,转头去了城东新区的招商酒会。今天上午要核对最后一批交接材料,我打了三个电话,第一个响了两声被掐断,第二个直接按掉,第三个干脆无人接听。
走廊里有脚步声经过,又远了。我知道现在整栋楼都在传,周市长要退了,年龄到了,去政协都是挂个虚职。林舟这两天跟新任常务副市长候选人高振华走得近,机关食堂里都有人看见了,他给高振华端过两次餐盘。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梧桐絮子粘在纱窗上,风一吹又飘走。明天下午全市干部大会,省委组织部的任命文件昨天已经签发了,密封在机要室的保险柜里。我谁也没说。
包括林舟。
包括所有人。
第一章 八年深耕履职,一朝流言覆身
早晨七点四十分,我比平时早到了二十分钟。市政府大院门口那棵老槐树刚抽了新芽,扫地的老赵头拿着竹扫帚哗啦哗啦划拉着地上的梧桐絮,看见我的车进来,直起腰冲车头点了个头。我摇下车窗朝他摆了下手,他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
这个动作八年没变过。老赵头刚来那会儿才五十出头,现在头发白了大半,腰也弯了些。我当副市长那年他就在这院里扫地,后来我当了市长,他还是扫地。有一回后勤处要给他换个轻松岗位,他找我签字,我没批,说您扫得干净,院里离不开您。这话传出去,后来有人拿这个说事,说我周建廷连个扫地老头的位置都要卡,不通人情。
其实那天老赵头自己跟我说,他愿意扫,扫惯了,换个地方不自在。
办公室在三楼东头,推开门,桌上摆着今天的日程安排。第一项是八点半听取城建局关于老城区管网改造的汇报,第二项是十点去城北工业园调研,第三项……第三项用铅笔划掉了,旁边写了一行小字:“林秘书说您下午要准备换届材料,外访取消。”
铅笔字写得潦草,是林舟的手笔。我拿起那张纸看了两秒,折好放进抽屉里。取消外访这件事,他昨天没跟我说。
桌上座机响了,是城建局局长打来的,说汇报材料准备好了,问要不要提前过来。我说不用,按时来。挂了电话,我翻了翻手边的干部名册。这本册子跟了我八年,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谁擅长什么,谁有什么短板,谁家里有困难,谁脾气急需要磨。林舟那页在最后面,名字旁边我用蓝笔写了四个字:聪明,浮躁。
那是他刚来时候写的。后来没改过。
城建局的汇报四平八稳,管网改造项目预算追加了三百万,我问了几个细节,局长答得清楚,我就签了。签完字,他站着没走,搓了搓手。我问还有事?他说周市长,听说您……话到嘴边又咽回去,改口说老城区那边居民反映施工扰民,我回去再优化方案。
我看了他一眼,说好。他退出去,门轻轻带上。
十点去城北工业园,车刚出大院,手机响了。高振华打来的。他分管发改和招商,说话一贯滴水不漏,先是汇报了一个招商项目的进展,最后不经意地提了一句:“周市长,林舟最近挺忙啊,昨天城东那个酒会上,他帮着接待了几个港商,挺活络的年轻人。”
我说是吗。高振华顿了顿,又说:“年轻人嘛,多接触接触外面的资源也是好事。”
我说对,是好事。挂了电话,车拐上高架,远处城北工业园的烟囱冒着淡淡的白烟。司机老陈从后视镜里瞄了我一眼,没说话。老陈跟了我六年,平时不怎么开口,但今天他犹豫了几次,终于说:“周市长,昨天下午林秘书把您办公室那盆绿……把那几盆花搬走了,说是拿去后勤换土。”
我说知道了。那几盆花是去年妇联搞活动送的,一盆君子兰,一盆文竹,摆在窗台上确实占地方。林舟搬走就搬走了,他没跟我说,我也没问。
中午在工业园食堂吃了工作餐,回来路上手机震了几下。是几个平时走动不多的局长发来的微信,内容大同小异,都是问候,末尾加一句“最近辛苦了”“保重身体”。话里有话,我听得出来。这是试探,也是铺垫。他们想看看我什么反应,看看我是不是真的要走人了。
我一条都没回。回了就是示弱,不回就是不接招。这个道理,我在基层干过的年头比他们加起来的都长。
下午两点到办公室,门虚掩着,里面有人。推开门,林舟正站在我办公桌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看见我进来,他脸上堆起笑,很快又收住,变成一副恭谨的样子:“周市长,这是您要的近五年城建台账,整理好了。”
我坐到椅子上,接过文件夹翻开,每页都夹着索引标签,条理清晰。这个活儿他做得漂亮,换了别人整理不到这个程度。我合上文件,抬头看他。他今天穿了件崭新的白衬衫,袖口挺括,头发打理得服服帖帖,鞋也擦得锃亮。整个人透着一股绷着劲的精气神。
“坐。”我说。
他半个屁股挨着沙发边沿坐下来,身子前倾,等我说话。
“台账做得不错。”我把文件放在桌上,“明天下午全市干部大会,你通知各处室负责人提前二十分钟到场,签到表要双人核对。”
“好的周市长。”他答得干脆,眼神却闪了一下。
“还有,”我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我办公室那几盆花,你搬哪儿去了?”
他明显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问这个。随即笑了笑:“后勤说换土,我就送过去了,这两天忙,忘了跟您说。”
“嗯,忙。”我放下杯子,“去忙吧。”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条放我桌上:“周市长,这是下周省里来人的接待方案,您有空看看。”
我扫了一眼纸条,上面列着接待规格、陪同人员、食宿安排。陪同人员那一栏,第一个名字是“高振华”。我拿起纸条,没说话。林舟站了两秒,见我不吭声,转身出去了。门轻轻合上,走廊里脚步声很快远去。
我坐在椅子上没动,目光落在窗台上。那几盆花搬走之后,窗台空出一块,玻璃上沾着几星泥土印子。八年了,这个办公室我坐了八年。墙上那张全市规划图还是我来的第三年挂上去的,边角已经卷起来了。柜子里那排文件夹,每一个标签都是林舟写的字,他的字我从来看不上,太飘,不够稳。
但他确实聪明。聪明到让我想起二十年前自己刚进机关的样子。
下午四点,机要室的小刘送来一份急件,我拆开看了,是省委组织部的会议通知,明天下午两点半,全省干部大会视频会议,各地市设分会场。通知末尾有一行手写批注,是省委组织部干部处周处长的笔迹:“周市长,会前请到休息室一叙。”
小刘站在门口等我签收,我签完字递给他,问了一句:“这份通知还有谁看过?”
小刘摇头:“刚到的,就您这一份。”
我点头。他走了之后,我把通知锁进抽屉,钥匙转了两圈。
快下班的时候,走廊里比平时安静。平时这个点,各处室还有不少人加班,今天倒好,五点半不到,脚步声一个接一个往楼梯口去。我走到窗边往下看,院子里停车场空了大半。林舟的车也不在,他那辆白色大众是去年刚换的,以前那辆二手捷达开了三年,还是我帮他找的修理厂做保养。
六点整,我收拾东西准备走。手机响了,是老伴打来的,问我晚上想吃什么。我说随便,下碗面就行。她顿了顿,说:“老周,今天楼下张嫂问我,说你是不是要调走了。我说没有的事。”我说你别管那些。她说行,面里给你卧个蛋。
挂了电话,我站在办公室中间,环顾了一圈。日光灯管有一根在闪,发出滋滋的电流声。窗外的梧桐絮还在飘,天色暗下来,路灯亮了。
我关了灯,带上门。走廊里漆黑一片,只有尽头安全出口的绿光幽幽地亮着。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一声一声,格外清晰。
八年,快得很。
第二章 心腹势利翻脸,三断电话凉人心
第二天上午九点,我到了办公室。桌上的日程表是空的,林舟昨晚发来短信,说今天上午要去城东新区对接一个项目,下午大会前赶回来。短信最后加了四个字:“您多休息。”
我回了一个“好”字。
九点半,省委组织部干部处周处长给我打了一个电话。他没多说什么,问了几句近况,然后像是随口提起:“建廷同志,省里对你这八年的工作评价很高,尤其是老城区改造和产业转型这两块,省委主要领导都点了头。下午的会,你准时到就行。”
我说好。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今天到会的范围比往常大,各市四套班子都在。”
我说知道了。挂了电话,我把抽屉里那份会议通知又看了一遍。昨天我没跟任何人提过这通知,连林舟都没说。周处长这个电话打过来,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十点,我让办公室通知各分管副市长和秘书长,下午大会提前十五分钟入场签到。通知发下去不到十分钟,高振华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周市长,下午的会是不是有什么特殊安排?”他问得直接,语气里那层惯常的圆滑淡了不少。
“省委通知的,具体内容会上宣布。”我说。
“哦,好好,那我把手头的事放一放,准时到。”他挂了电话。过了两分钟,电话又响了,是市委秘书长打来的,问我要不要碰一下明天常委会的议题。我说下午大会之后再说。他迟疑了一下,问大会有什么新精神,我说你去了就知道了。
十一点,林舟回来了。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神色比昨天急躁了些,衬衫领口松了一颗扣子。
“周市长,城东那个项目对接完了,对方想让您抽空见一面。”他把纸袋放我桌上。
“先放那儿。”
他站着没动,眼睛往我桌面上扫了一圈。我知道他在找什么,他想看看我有没有收到什么特殊的文件,有没有什么风声。我拉开抽屉拿笔,抽屉里的会议通知露出一角,他目光跟过来,我随手又把抽屉推上了。
“下午的会,你参加吗?”我问。
他摇头:“我不是班子成员,进不去分会场。我在外面等您。”
“行。”我拿起笔在日程本上写了几个字,“那你帮我盯着办公室电话,有急事打我手机。”
他应了一声,退出去的时候脚步比进来时慢了些。门合上之后,我听见他在走廊里跟谁说了句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
中午我没去食堂,让老陈从外面带了碗馄饨。吃到一半,办公室座机响了,是城北工业园管委会主任打来的,说有个企业想追加投资,需要市里批一块地,问我下午能不能抽空见一面。我说下午有会,明天再说。他“哦”了一声,突然压低声音问:“周市长,我听说今天下午的会规格很高,是不是省委要宣布什么?”
“等通知。”我说。
“好好好,那我等您消息。”他挂了。
我放下筷子,馄饨汤已经凉了。窗外的梧桐絮比昨天少些了,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这间办公室隔音不算好,走廊里有人经过,脚步声、低语声,隐隐约约传进来。整个上午,我听见至少七八拨人从门口走过,脚步声都放得比平时轻,又比平时慢。
一点四十分,我起身准备去会场。拿起公文包的时候,我想起有份数据需要林舟核实一下,是关于去年招商引资的落地率。这份数据要带到会上用。我拿起座机话筒,拨了他的手机号。
第一遍,响了四声,被挂断了。
我放下话筒,等了半分钟,又拨了一遍。这次响了六声,直接按掉了。话筒里传来急促的忙音,嘟嘟嘟嘟,一声接一声。
我坐在椅子上,手里握着话筒。日光灯管还在滋滋响,窗外有雨点开始砸在玻璃上,疏疏落落的。我把话筒搁回去,又拿起来,第三次拨号。这次连响都没响,直接进了语音提示:“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通话中。
我按了挂断键。话筒搁回座机上,塑料磕塑料,一声脆响。办公室安静极了,墙上的挂钟走到了一点四十八分。
我拎起公文包,出门。走廊里空荡荡的,各办公室的门都关着。经过林舟那间秘书室的时候,门虚掩着,里面灯亮着,电脑屏幕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我没停步,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一步一步往楼梯口走。
下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听见上面有人喊了一声“周市长”,我回头,是机要室的小刘,他手里拿着一份急件跑下来,喘着气递给我。我接过来看了一眼,是省委办公厅的补充通知,要求各分会场加设签到核验环节,参会人员名单需在会前半小时报省委组织部备案。
“林秘书说让您先走,他去报名单。”小刘说。
我看着他,问:“他什么时候说的?”
“就刚才,您下楼的时候,他从办公室出来说的。”
我把通知折好放进包里,说了句知道了。小刘跑回去了。我站在楼梯拐角,窗外的雨大了些,打在玻璃上啪啪响。从二楼窗户能看见大院门口,车子一辆接一辆往里进,都是去后面大礼堂的。
老陈把车停在楼门口,看见我出来,下车给我拉开了后门。我坐进去,他绕回驾驶座,发动车子。雨刮器左右摆了两下,挡风玻璃上的雨水被刮开又聚拢。
“周市长,去大礼堂?”老陈问。
“去。”
车缓缓驶出楼前空地,拐上大院主路。后视镜里,三楼那间办公室的灯还亮着,窗帘没拉,能看见里面有人影晃动。老陈也看见了,他没说话,只是把车速放慢了些。
“老陈。”我说。
“嗯。”
“你觉得林舟这个人怎么样?”
老陈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他跟我六年,从来没在我面前议论过任何人。今天他沉默了很久,车都快开到礼堂门口了,才开口:“周市长,我就是一个开车的,不懂那些。”
“让你说你就说。”
他把车停稳,拉了手刹,转过头来看着我。老陈今年五十二了,脸上皱纹一道一道的,眼睛不大,但看人很准。
“林秘书聪明,会来事。”他说,“但聪明和厚道,是两码事。”
我推开车门。雨还在下,礼堂门口的台阶湿漉漉的,已经有干部打着伞往里走。我回头看了老陈一眼,说:“你把车停好也进来吧,今天会不一样。”
他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我走上台阶,雨水打在西装肩头,洇出几个深色点子。礼堂门口签到桌后面坐着两个人,一个是机关党委的小李,一个是纪委的老郑。小李站起来递签到表,老郑抬头看见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微微点了一下头。他那个眼神我读得懂:老周,今天这阵仗不对。
我签了名,走进礼堂。后排已经坐满了人,前排四套班子的座位牌摆得整整齐齐。我的座位在正中间第一排,左手边是市委书记,右手边是人大主任。书记还没到,人大主任老孙已经坐在那里了,看见我来,侧过身低声说:“建廷,今天省委组织部部长亲自来,你知道什么事吗?”
“等会儿就知道了。”我说。
老孙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他跟我搭班子五年,是个厚道人。他拍了拍我的手背,没再追问。
我坐下来,目光扫过会场。后排角落里,高振华正跟旁边的财政局长低声说着什么,两人神色都不太自然。再往后几排,我看见了市委办、政府办的几个处长,还有几个平时不太露面的老同志。整个礼堂座无虚席,比平时任何一次干部大会来得都齐。
两点二十五分,礼堂侧门开了。省委组织部的赵经纬副部长走进来,身后跟着干部处周处长和两个我不认识的工作人员。赵经纬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一副金丝眼镜,走路不快,但每一步都稳当。他径直走向主席台,目光在会场里扫了一圈,在我脸上停了一瞬。
那一眼很短暂,但里面有一种我很熟悉的东西。我在官场三十年,这种眼神意味着什么,我清楚。
赵经纬在主席台正中落座,周处长坐在他旁边。市委书记和市长随后从侧门进来,两人脸色都绷着。市委书记走到我旁边坐下,低声说了句“建廷,今天这个会,省里直接安排的”,我点头。
两点半整,赵经纬敲了敲话筒,会场里嗡嗡的低语声瞬间收住。几百双眼睛齐刷刷看向主席台。
“同志们,”赵经纬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今天召开全省干部大会视频会议,省委省政府主要领导出席主会场,各市设分会场。下面,我宣读省委关于部分地市领导班子调整的决定。”
我听见后排有人吸了一口气。空气里那种绷紧的安静,像一根弦越拧越紧。我靠在椅背上,双手搭在扶手上,窗外的雨声被隔在厚厚的墙壁外面,整个礼堂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
赵经纬翻过一页文件,目光抬起来,越过前排所有人的头顶,不紧不慢地念出第一句话——
“经省委常委会研究决定,周建廷同志任省人民政府党组成员,协助省长分管全省住房和城乡建设、交通运输工作,兼任省城市规划委员会主任。”
礼堂里安静了大概有三秒钟。
然后,后排某个角落传来一声椅子腿刮地板的刺耳声响。
我没有回头。但我知道,那是林舟站起来了。
第三章 大会任命惊天,小人瞬间崩盘
那声椅子刮地的响动像一道裂缝,瞬间撕开了礼堂里凝固的安静。紧接着是压低的咳嗽声、翻动文件的哗啦声、还有几处几乎同时发出的短促鼻息。我坐在第一排,后背能感觉到几百道目光同时扎过来,有惊讶的、有恍然的、有还没来得及收回的冷漠被硬生生冻在脸上的。
赵经纬没有停顿,继续宣读文件。后面还有几项任命,涉及其他地市的班子调整,但我听见后排的骚动就没停过。有人在小声打电话,刚拨出去又赶紧掐掉;有人站起来又坐下,椅子腿反复磕着地板。我右手边的老孙侧过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最后只是把手里那支笔重重搁在桌上。
二十分钟后,赵经纬念完了全部任命。他合上文件,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回去,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我身上。
“建廷同志,”他的声音通过话筒传遍礼堂每个角落,“省委对你的工作有更高期待。全省住建和交通系统摊子大、任务重,你身上的担子不轻。”
我站起来,微微欠身。没有多余的动作,也没有回头去看任何人的表情。我知道此刻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我的后背,等着看我的反应。我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茶叶沫子浮在水面上,我把杯子轻轻放回原处。
赵经纬又说了几句全省工作部署,然后宣布散会。话音落地的瞬间,礼堂里“嗡”的一声炸开了。椅子挪动声、脚步声、交谈声混成一片,但所有人都在往门口走的同时,有意无意地绕开了我这一排。
我坐在座位上没动。老孙站起来又坐下,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了句“建廷,恭喜”,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太自然的郑重。我说谢谢。他快步走了,走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
高振华从后排挤过来,脸上的笑堆了满脸,隔着两排就开始伸手:“周市长,不不不,周省长,恭喜恭喜!这是省委对您工作最大的肯定,我们这些老部下脸上都有光。”我握了一下他的手,手指冰凉,掌心有汗。他说完就退到一边,眼睛往侧门那边瞟。
侧门口站着林舟。
他手里还攥着那份签到表,纸被他捏得皱成一团。脸色白得像礼堂外墙的瓷砖,嘴唇半张着,胸口一起一伏,呼吸明显比平时急促。他站在那里的姿势很别扭,一条腿在前一条腿在后,像是刚往前冲了一步又硬生生刹住。周围几个处长从他身边挤过去,没人跟他打招呼,有个平时跟他关系不错的科长想伸手拉他一下,被他猛地甩开了。
我站起来,拎起公文包,往侧门走。老陈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门口了,他接过我的包,低声说:“车在门口,雨还下着。”
我经过林舟身边的时候,没有停步。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挤出一个含混的“周”字,后面就断了。我听见他跟上来的脚步声,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急促、凌乱,和平时那种轻快自信的步子完全是两回事。
“周市长——”他终于喊出了完整的称呼,声音发紧,带着一种极力压制的颤。
我停下来,转过身。走廊里人来人往,但经过我们身边的时候都放慢了脚步,竖着耳朵。林舟站在离我两步远的地方,手里的签到表被他攥成了纸团,指节因为用力泛着青白。他今天那件新白衬衫的领口彻底歪了,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在走廊日光灯下亮晶晶的。
“周市长,我……”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我上午在城东,信号不好,您打电话我没接到,后来看到未接提醒想给您回过去,又怕打扰您准备下午的会……”
我看着他。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不敢跟我对视,目光在我肩膀、下巴、衣领之间来回游移,最后落在我脚边的地面上。走廊尽头有人喊我,是省委组织部周处长,他站在礼堂侧门外朝我招了招手。
“林舟。”我开口。
他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全是慌乱和讨好,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签到表,”我说,“报上去了吗?”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手里那团纸。签到表被他攥得面目全非,上面的人名都被汗水洇花了。他嘴唇哆嗦了两下,说不出话。
“没报上去就算了。”我说,“明天的常委会再补。”
我转身往周处长那边走。林舟在背后又喊了一声“周市长”,声音比刚才大了些,带着一种快要绷断的急切。我没回头,老陈已经撑开伞等在门口了。雨点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响,台阶上水流成股往下淌。
坐进车里,老陈发动车子,雨刮器左右摆动。我从后视镜里看见林舟追出了礼堂侧门,站在台阶上,雨浇在他身上,白衬衫瞬间湿透贴在身上。他站在雨里没动,车拐上大院主路之后,他还站在那里,越来越小,最后被雨幕彻底吞没。
我靠在后座上,闭了闭眼。老陈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车里暖风吹着,挡风玻璃上雾气聚了又散。
手机震了一下,是老伴发来的短信:“晚上回家吃饭吗?张嫂又问我了。”
我回了两个字:“回的。”
她又发来一条:“那我把面多下点。”
我把手机搁在膝盖上,车窗外的城市在雨里模糊成一片灰蒙蒙的影子。八年了,这座城市每条街巷我都熟悉,哪条路什么时候堵,哪个片区下雨容易积水,哪片老城区下水管网还是八十年代铺的,我心里都有一本账。
老陈把车拐进家属院大门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林舟刚来那会儿,第一次跟着我下乡调研,回来的路上车陷在泥里,他二话不说脱了鞋跳下去推,推完一身泥,上车之后嘿嘿笑着说“周市长,我年轻,有的是力气”。那时候他二十四岁,瘦得跟竹竿一样,眼睛亮堂堂的。
那一年,我把他从一堆简历里挑出来,就是因为那份亮堂堂的劲头。
车停稳了。老陈说:“周市长,到了。”
我推开车门,雨已经小了,空气里一股潮湿的土腥气。手机又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林舟的声音,哑着嗓子,像是在雨里站了很久:“周市长,我想跟您解释一下今天的事……”
“林舟。”我打断他。
“周市长您说。”
“明天上午八点半,到我办公室来。”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瞬,然后他连声说好,声音里那股慌乱似乎松了一些。我挂了电话,走进单元门,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来。楼梯一层一层往上走,脚步声回荡在空旷的楼道里。
回到家,老伴把面端上来,卧了一个荷包蛋,还有几根青菜。她坐在对面看着我吃,也不问,就那么看着。我吃了半碗,放下筷子,说了句“今天下午省委宣布了,我去省里,分管住建和交通”。
她愣了一下,然后“哦”了一声,站起来去厨房端了碟咸菜出来,放在我手边,说:“那以后得两地跑了,高铁方便,也还行。”
我说:“嗯。”
她坐下来,给我碗里添了勺面汤,没再说话。窗外雨停了,楼下有人在收伞,金属杆磕在水泥地上叮叮当当响。我看着碗里那半个荷包蛋,忽然想起林舟刚才在雨里站着的样子。白衬衫湿透了贴在身上,头发塌下来遮住半边额头,整个人像一只被雨水浇透了的幼鸟。
有些事,明天再说。
第四章 卑微刻意攀附,我自淡然不惊
第二天早上八点二十分,我到办公室的时候,林舟已经站在门口了。他换了身深色夹克,头发没怎么打理,乱糟糟地搭在额前,眼窝陷进去一圈,眼底泛着青黑。看见我过来,他往前迎了一步,嘴唇刚张开,我抬手示意他别说话,掏出钥匙开门。
进了屋,我坐到椅子上,把公文包搁在桌角。林舟跟进來,站在办公桌对面,双手垂在身前,手指绞在一起。他没敢坐,我也没让他坐。日光灯管又闪了两下,滋滋的电流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
“周市长,昨天的事,我想跟您解释清楚。”他开口,嗓子比昨晚电话里还哑。
我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没接话。
“昨天上午城东那边在谈一个综合体项目,会议室在一楼,信号确实不好。您第一次打电话我没听见,后来看见了想回,高副市长又拉着我核对一个材料,就耽搁了。后来您再打,我正在跟港商代表交换名片,手机在兜里静音没感觉到……”他越说越快,像是在背一段反复演练过的话,每个字都踩在预设的节拍上。
“林舟。”我放下杯子。
他立刻停住,喉咙里那个没说完的“后来”硬生生咽了回去。
“昨天下午省委宣布任命之前,你知不知道那份文件的内容?”
他愣了一下,摇头:“不知道,我哪能知道那个。”
“那你为什么昨天上午跟高振华说,下午的大会你别坐后排了,往前挪一挪?”
林舟的脸色变了。那种惨白从颧骨开始往两侧蔓延,像是一层霜顺着皮肤爬上去。他的嘴唇动了两下,没发出声音。昨天下午大会开始前,他确实给好几个处长发了消息让他们往前坐,这件事他以为做得隐蔽,但机关党委的小李就坐在签到桌后面,手机屏幕上的字看得一清二楚。
“我……我是想着让咱们政府办的人离主席台近一些,方便听清会议精神。”
“嗯。”我拉开抽屉,把那份他前天送来的接待方案拿出来,放在桌面上。方案上“陪同人员”那栏,高振华的名字排在第一位。我手指在那页纸上轻轻敲了两下,“下周省里来人的接待,你不用管了,让综合处老陈接手。”
林舟的呼吸明显急促了。他的手从身前松开又攥紧,攥紧又松开。那份接待方案是他熬了两个晚上做出来的,食宿安排精确到分钟,陪同人员名单反复推敲过,就想着在这个节骨眼上露脸。现在一句话,全没了。
“周市长,我……”他往前迈了半步,又停住,“我知道错了,昨天的事是我处理得不对,我向您检讨。您给我一个机会,我以后一定——”
“林舟,”我打断他,把接待方案收回抽屉,关上,“你跟着我几年了?”
他顿了一下:“五年多,快六年了。”
“快六年了。”我重复了一遍,“这六年,你经手过多少份干部任免文件?”
他张了张嘴,没答。
“我替你答。你经手过一百三十七份。每一份我都让你先看,看完写意见,写完我再改。我让你看这些,是让你学怎么识人,怎么用人,怎么在关键时候做出判断。”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台上那几盆花搬走之后一直空着,玻璃上那几星泥土印子还在,干透了变成浅褐色的斑点。外面的天阴着,梧桐絮被雨打落了一地,湿漉漉地贴在路面上。
“昨天我让你核实去年的招商引资落地率数据,那份数据你做了吗?”
身后传来翻纸的窸窣声,然后是沉默。
“没做,是吧。”我说,“你昨天上午在城东,下午在大会,晚上在雨里站着。数据没做,电话不接,接待方案倒是做得漂亮。”
“周市长,我昨晚回去把数据补上了,我现在就发您——”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抓住救命稻草的急切。
“不用了。”我转过身,“那份数据昨天下午省委组织部的周处长给我了,他从省统计局调的。我本来想让你核实一遍,是给你一个在大会上露脸的机会。你没接住。”
林舟整个人像是被人从背后抽了一棍子。他的肩膀塌下去,后背弓着,那件深色夹克显得空荡荡的。他垂下头,我看见他后颈上有一道红印子,大概是昨晚雨淋之后没擦干,枕头印的。
“周市长,我错了。”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我真的知道错了。您栽培我这么多年,我昨天那种行为,我自己想起来都……我恨不能抽自己。”
我没说话。他站在那儿,肩膀微微发抖。我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想起五年前他刚到我身边的时候,也是站在这间办公室里,也是这个位置。那天他穿了一件不太合身的西装,袖口长了一截,紧张得说话都打磕巴。我问他为什么想当秘书,他说想跟着您学本事。那时候他的眼睛是亮的。
“林舟,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九。”
“二十九,副处级,全市最年轻的处级干部之一。”我走回桌前坐下,“你觉得你这个副处级,是怎么来的?”
他抬起头,嘴唇哆嗦着:“是您一手提携的。”
“是我提携的,也是你自己干出来的。你能力有,脑子活,肯吃苦,这些我都看在眼里。你唯一缺的,是定力。”
我拉开抽屉,把那份城建台账拿出来。那本册子他整理得很用心,每一页索引标签都贴得端端正正。我翻到最后一页,页脚有一行小字,是他用铅笔写的:“周市长审阅,如有错漏请批示。”那是他刚来时候的习惯,每份材料都要写这么一行。后来时间长了,这个习惯就丢了。
“这本台账做得不错。”我把册子放回去,“以后做事,就照这个标准来。接待方案的事,你也不用多想,省里来人你照常参加,但牵头让老陈来。你配合。”
林舟愣在那里,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拿不准该不该说。他没想到是这个结果,没被彻底打入冷宫,但也没被轻轻放过。这种不轻不重的处理最磨人,既让他知道错了,又不给他翻身的抓手。
“去吧。”我说,“把昨天的签到表重新打印一份,补上备案。”
他站了两秒,鞠了个躬,转身出去了。门合上之后,走廊里静悄悄的。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那根闪着的日光灯管。灯管又滋滋了两声,彻底灭了,剩下一根还在亮。我没打电话叫后勤来修。
上午十点,我去了市委书记办公室。书记老郑比我大两岁,在这个位置上坐了三年,平时跟我配合还算默契。他看见我进来,站起来绕过办公桌,伸出双手握住我的手,力道比平时大了不少。
“建廷,恭喜。”他拉着我坐到沙发上,亲自倒了杯茶端过来,“省委这个决定,我是昨天上午才知道的,之前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我接过茶杯:“郑书记客气了。”
“省住建和交通这两块,是全省经济命脉,省委让你去抓,是压了重担。”他坐回自己的椅子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像是在斟酌措辞,“你这一走,咱们市里这套班子得调一调。你有什么想法?”
我知道他会问这个。市委书记最关心的,是前任市长的人怎么安排。我端起茶喝了一口,茶是上好的龙井,回甘不错。
“郑书记,我服从省委决定,市里的事由您统筹。我只有一个建议。”
“你说。”
“政府办那摊子,林舟跟了我快六年,熟悉情况。这次我走,他留在市里比我带去省里更合适。”
老郑明显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我主动把林舟留在市里,更没想到我会在这个时候替林舟说话。他看了我几秒,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放下之后说:“林舟这个年轻人,确实能干。不过最近有些议论,说他跟高振华那边走得近。”
“年轻人,想进步,多接触几个领导不是坏事。”我说。
老郑点了点头,没再追问。我放下茶杯站起来,他跟着起身,送我到门口。临出门的时候,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了句“建廷,以后常回来看看”,声音比平时温和不少。
我走出市委办公楼的时候,正好碰见高振华从外面回来。他手里提着一个文件袋,看见我,脚步明显顿了一下,然后加快两步迎上来,脸上的笑比昨天在礼堂里自然了些,但眼底那层小心还在。
“周市长,去郑书记那儿了?”他问。
“嗯,汇报一下工作。”
“应该的应该的。”他跟我并排走了一段,快到岔路口的时候,像是突然想起来似的,“对了周市长,下周省里来人的接待,我跟林舟说了,让他把方案再细化一下,到时候我全程陪同,您看行吗?”
我看了他一眼。他这话说得巧妙,既告诉我他已经知道接待方案被拿掉了,又给自己找了个台阶,把林舟推到前面当挡箭牌。
“接待方案我给老陈了,你配合他就行。”我说完,朝他点了下头,往政府楼方向走。
高振华在后面“哦”了一声,声音明显短了一截。我走远了,还能感觉到他站在原地没动,目光追着我的后背。
下午在办公室处理了几份文件,组织部那边来电话确认我下周去省里报到的具体时间。挂了电话,我翻开林舟的人事档案看了几页。档案里有他每年的考核评语,第一年我写的是“勤勉好学,可堪培养”,第二年写的是“独当一面,进步明显”,第三年写的是“业务精熟,建议压担子”,第四年写的是“统筹力强,可进班子”。每一句评语都对应着一次提拔,每一步都是我给他铺的。
档案最后夹着一张去年的体检单,健康一栏写着“轻度脂肪肝,建议少饮酒”。那是去年年底应酬多的时候留下的。我当时还跟他开玩笑说,小林你才二十八就脂肪肝,以后酒桌上要学会推。他嘿嘿笑着说周市长您放心,我有数。
合上档案,我拿起手机给他发了一条短信:明天上午把去年全年招商落地明细整理一份送我办公室,要原始台账,不要汇总。
他回得很快:好的周市长,我今晚加班弄。
我回了一个字:嗯。
第五章 众人态度翻转,世态炎凉现报应
消息传开的速度比我预想的快。第二天上午我去食堂吃早饭,刚走到门口就看见民政局局长老赵端着餐盘迎上来,非要帮我打饭。我说不用,他还是抢在我前面拿了个碗,盛了满满一碗小米粥,又夹了两个包子放到我盘子里。老赵平时见我最多点个头,今天热情得过了头。
“周市长,您这要去省里了,咱们民政这块之前有几个事想跟您汇报汇报,您看哪天有空?”他跟着我坐到桌边,搓着手问。
“找分管副市长。”我夹起包子咬了一口。
“找了找了,不过还是想当面听听您的指示。”
我没接话,低头喝粥。老赵在旁边坐了一会儿,见我不怎么搭腔,讪讪地站起来走了。他走了没两分钟,财政局的小刘又端着盘子过来,说周市长我给您汇报一下今年专项资金的拨付进度。我说放那儿吧,回头我让林舟去取。
一上午办公室没断人。先是城北工业园管委会主任来了,拿着厚厚一沓项目材料,说有个大企业想追加投资,需要市里出个扶持政策,问我能不能帮忙推一把。我说按程序走,该报哪个部门报哪个部门。他站着说了半天,最后把材料放下走了。
接着是老城区改造指挥部的负责人,说二期工程的验收报告出来了,想请我去现场看看。我说行,下周三之前定时间。他高兴得连说了三声好,走的时候把门带得特别轻。
下午两点多,高振华来了。他这次手里没拿文件,就端了个茶杯,往沙发上一坐,东拉西扯地聊了十几分钟,从今年汛期形势聊到明年财政预算,最后话锋一转:“周市长,林舟这个年轻人确实不错,昨天我让他把接待方案又细化了一遍,他加班到凌晨两点,早上七点就到办公室了。这股劲头,难得。”
我翻着手里的文件,没抬头:“是不错。”
“您看,您这一走,政府办那摊子需要个挑头的。林舟跟您时间最长,情况最熟,我建议让他先主持工作,等您到省里安顿下来再正式定。”高振华说得不紧不慢,眼睛却一直盯着我的反应。
我合上文件夹,抬起头看他。高振华五十出头,在副厅级位置上待了快八年,做梦都想再上一步。他分管发改和招商,手里握着实权,但一直没找到机会扶正。这次换届对他来说是个窗口,林舟是他看中的跳板,市政府办的资源和信息,对任何一个想往上走的人来说都至关重要。
“政府办的人事,归口市委组织部。”我说,“你找郑书记商量就行。”
高振华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脸上的笑没变,但眼底那层东西暗了暗。他“嗯”了一声,又坐了一会儿,起身告辞。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说了句:“周市长,您到省里之后,市里这边有什么需要协调的,随时吩咐。”
我说好。门关上之后,我走到窗边。高振华从楼里出去,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然后快步往市委方向走了。
四点左右,林舟把招商落地明细送来了。他今天状态比昨天好了一些,胡子刮干净了,头发也梳整齐了,但整个人还是绷着,像一根拉得太久的皮筋。他把一摞原始台账放在桌上,厚厚一沓,每一笔都有据可查。
“周市长,这是去年全年的明细,涉及三百四十一个项目,我按季度和行业分了类。后面附了每个项目的落地进度和资金到位情况。”他站得笔直,语速比平时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我翻了几页,数据做得扎实,每一笔都有原始凭证编号。翻到最后一页,他额外附了一张汇总表,把落地率、资金到位率、投产率分别算了出来,还标注了几个异常项目的情况。
“这个异常项目怎么回事?”我指着其中一个标注问。
“这家企业去年拿地之后一直没开工,我查了工商信息,发现股东变更了三次,涉嫌倒卖土地指标。我把相关材料单独列了出来。”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递给我,上面是他整理的时间线和证据索引。
我接过来看了两分钟,点点头:“这件事你跟国土局对接一下,把材料转过去。”
“好的。”他应了一声,站着没走。
我抬头看他:“还有事?”
他犹豫了一下,手在裤缝上蹭了蹭:“周市长,接待方案的事,我跟老陈对接了。他说周三之前把定稿给我,我配合他做细节。”
“嗯。”
“还有……”他声音低下去,“昨天的事,谢谢您。”
我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昨天在市委书记面前,我替他挡了一下,没把他跟高振华走得太近的事捅破,还主动建议让他留在市里。这个信号他接收到了。
“林舟,”我放下手里的材料,“你回去想想,你这几年最顺的时候,和最难的时候,分别是什么时候。”
他愣了一下,没答上来。
“想好了再来跟我说。去吧。”
他走后,我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老陈从外面进来送报纸,看见我这样,把报纸轻轻放在桌角,没吭声就走了。我睁开眼,看见报纸头版右下角有一条不起眼的公告:省人民政府关于调整部分副省长分工的通知。我的名字排在第四位,分管住建、交通、城市规划。
我把报纸折好,放进抽屉。
晚上回家,老伴做了三个菜,还开了一瓶红酒。她给我倒了一杯,自己倒了半杯,碰了碰我的杯子:“老周,恭喜。”
我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有什么好恭喜的,换个地方干活而已。”
她笑了笑:“我知道你心里有数。我就是觉得,这几个月那些人那样对你,现在一个个又贴上来,心里不是滋味。”
“正常。”我说,“人走茶凉是常态,人没走茶就凉,说明我这些年确实没经营好关系。”
她白了我一眼:“你就嘴硬。”
我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两口,没再说话。窗外小区里有人遛狗,狗叫声远远传过来,阳台上的风铃叮叮当当响了一阵。手机搁在茶几上,从下午到现在震了十几回,我一条都没看。我知道都是谁发来的,也知道他们想说什么。
第六章 复盘栽培过往,看透人性软肋
周五上午,我让林舟把近五年的干部推荐材料全部调出来,送到我办公室。他搬了两个纸箱过来,码在墙角,然后按年份排好顺序放在我桌上。我没让他走,让他坐在对面帮我翻页。
第一份材料是五年前推荐的第一个科级干部,政府办综合处的老陈。我翻到推荐意见那栏,上面是我亲笔写的:“该同志文字功底扎实,为人稳重,建议提拔为综合处处长。”下面林舟用铅笔附了一行小字:“周市长,老陈四十七岁了,年龄偏大,要不要考虑年轻人?”
那时候林舟刚来不到一年,看人还带着一股子以年龄论英雄的锐气。我没改他的意见,在下面用蓝笔批了一句:“年龄不是问题,稳字当头。”后来老陈提了处长,干得四平八稳,这次我走,接待方案交给他,我心里踏实。
翻到第二年,推荐名单里有林舟自己的名字。那次是提副主任科员,我写的推荐意见是:“该同志入职以来表现突出,协调能力强,建议按规定程序晋升。”林舟坐在对面翻到这页的时候,手顿了一下,我看见了,他没说话。
第三年,我推荐他去省委党校中青班学习。名额只有一个,当时好几个人争,我力排众议给了他。材料上我的批注是:“年轻干部要早压担子,早经风雨。”林舟翻到这页,低声说了一句:“周市长,党校那三个月,是我进步最快的三个月。”
我没接话,继续往下翻。第四年,我推荐他挂职城东新区招商局副局长,当时他不太愿意去,觉得离开领导身边会失去机会。我找他谈了一次,跟他说,你在我身边学到的是怎么服务领导,去基层学到的是怎么服务发展,两样缺一不可。他去了,半年后回来,整个人沉稳了不少。
第五年,也就是去年,我推荐他提副处级。推荐材料上写了三页纸,是我亲自修改的,重点突出了他在城东新区引进的三个重点项目。这份材料报上去之后,组织部来考察,找我谈话,我给了“优秀”的定性评价。
一页一页翻过去,五年时间浓缩在几十份材料里。林舟坐在对面,越翻越沉默,呼吸声越来越轻。翻到最后一份的时候,他的手停住了,手指按在纸面上,指甲盖压得发白。
“周市长,”他开口,声音很轻,“这些材料,您都留着。”
“干部推荐材料要存档,这是规矩。”我说。
“我不是说存档……”他顿住了,嘴唇抿成一条线,喉结上下滚了两回,“我是说,您每一份都写了这么详细的评语。连老陈年龄大这种细节都考虑到了。”
他把材料合上,低着头坐了一会儿。我看不见他的脸,只看见他肩膀微微起伏,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纸箱边缘的胶带。日光灯管上周修过了,换了一根新的,亮得有些刺眼。
“林舟,我跟你说件事。”我把椅子往后靠了靠。
他抬起头,眼睛有点红。
“你刚来那年,政府办有三个人可以选。一个是名校毕业的学生会主席,一个是写材料的老手,还有一个是你。”
他听得很认真。
“学生会主席文笔好,但太傲,不适合干秘书。写材料的老手业务熟,但思维定了型,带不出来。你什么都不懂,连公文格式都搞不清,但你有一个别人没有的东西。”
“什么?”
“你看人的时候,眼睛里没有杂念。”
林舟愣住了。
“五年前你眼里只有活儿,谁给你活儿你给谁干。后来你眼里开始有人了,这是好事,干秘书就得眼里有人。但再后来,你眼里开始有位置了。谁的位置高,你眼里就有谁。谁的位置低,你就看不见了。”
我说完这段话,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窗外有鸟叫,啾啾啾的,一声接一声。林舟坐在那里,像一尊泥塑,只有眼皮偶尔眨一下。
“周市长,我……”他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我让您失望了。”
“失望谈不上。”我摆摆手,“栽培你是我的选择,你怎么走是你的事。我叫你来,不是让你检讨,是让你想清楚一件事。”
“您说。”
“你今年二十九,副处级。这个台阶多少人一辈子迈不上去。但你记住,位置越高,底下的人越多。你今天怎么对底下的人,明天上面的人就怎么对你。”
我说完这句话,把材料归拢好,按年份放回纸箱。林舟站起来帮我搬箱子,我摆手让他放下。他站在桌边,像是还有话要说,但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突然停住,背对着我说了一句:“周市长,您当年选我,是因为我眼里没有杂念。后来我有杂念了,您还留着我,是因为您眼里也没有杂念。”
他拉开门出去了。走廊里脚步声很快远去。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墙角那两个纸箱。箱子侧面贴着年份标签,从五年前排到去年,整整齐齐。我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省委组织部周处长的号码,发了一条短信:下周一我去省里报到之前,想跟赵部长见一面,有些基层干部培养的想法想当面汇报。
周处长回得很快:赵部长下周一上午有半小时空档,我给您约上。
我回:好。
放下手机,窗外的天彻底放晴了。梧桐絮又开始飘,顺着风往窗玻璃上撞,撞上去又弹开,轻飘飘的,没有分量。我打开抽屉,把那份省里来的会议通知、林舟的接待方案、还有那本城建台账并排放好。三样东西,一个节点,一段路。
八年市长当下来,我明白了一个道理。人心这东西,经不起试探,也经不起赌。林舟赌我输,他输了。我没赌林舟赢,我只是给他留了一条路。
至于这条路他能不能走好,那是他自己的事。
第七章 不动声色控局,锁死投机前路
周一早上七点,我到了省委大院。省政府的楼比市政府的要旧一些,灰白色外墙,窗户窄而高,门口站岗的武警看了我一眼,验了证件放行。周处长在门口等我,领我上了三楼小会议室。赵经纬副部长已经在了,面前摆着一杯清茶和一份材料,看见我进来,站起来跟我握了握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上次全省大会上没来得及细聊,今天补上。”赵经纬摘下眼镜放在桌上,手指点了点那份材料,“你报上来的关于基层干部培养的建议,我看了。‘缺什么补什么,而不是有什么用什么’,这句话写得好。省委组织部今年正在推年轻干部跨系统交流,你这个思路跟省里的方向对得上。”
我说:“基层干部培养,最怕的就是拔苗助长。有些年轻人提得太快,根基不稳,到关键岗位上一试就露怯。”
赵经纬点点头,从材料下面抽出一张纸递给我。我接过来一看,是一份干部调整征求意见函,上面列出了我市几个处级岗位的拟任人选,林舟的名字在列,拟任市政府办公室副主任,主持工作。后面附了一行备注:该同志基层经历不足,建议交流到县区挂职锻炼。
“这是市委组织部报上来的方案,”赵经纬说,“郑书记昨天亲自给我打了电话,专门提到林舟,说你对这个年轻人有培养建议。”
我把函件放回桌上。郑书记动作很快,上周四我跟他谈过之后,周五就动了。这个方案把林舟从政府办调出去,安排到县区挂职,表面上是补基层经历,实际上是把高振华伸进政府办的那只手拨开了。林舟走了,政府办主任的位置悬空,高振华想通过林舟控制政府办资源的算盘就落了空。
“林舟这个年轻人,确实需要下去锻炼。”我说,“我建议把他放到老城区改造任务最重的那个区,跟一个硬任务。”
赵经纬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老城区改造,那可是块硬骨头。你舍得把亲手带出来的人往火线上推?”
“火线上才练得出真本事。”我说。
赵经纬把函件收回去,用笔在上面画了个圈,递给旁边的周处长:“按建廷同志的意见,调整一下拟任岗位,报省委组织部备案。”周处长接过去点头。赵经纬又看向我:“你什么时候去省住建厅报到?”
“下周。”
“好。住建和交通这两块,今年省里的重点项目清单,你报到之后找规划处要。有困难直接找我。”
我站起来告辞。走到门口的时候,赵经纬在后面说了一句:“建廷,你那个秘书的事,我听说过一些。你能这么处理,很好。”我没回头,点了点头,带上门出去了。
从省委大院出来,我没有直接回市里,让老陈把车开到了老城区改造指挥部。指挥部设在一条老巷子里,租的旧厂房,院子里停着几辆沾满泥浆的越野车。我下车的时候,副指挥长老徐正蹲在门口抽烟,看见我,烟头一扔就迎上来。
“周市长,您怎么来了?”他手上全是泥,在裤子上蹭了两下才跟我握手。
“二期工程进度怎么样?”
“八栋楼封顶了,剩下三栋卡在拆迁上。有两户老住户一直不签协议,嫌补偿标准低。”老徐抹了把脸上的汗,“我们正想办法。”
我跟着他在工地转了一圈。脚手架密密麻麻搭着,混凝土搅拌车轰隆隆响,工人们戴着安全帽在楼体间穿来穿去。老徐边走边说,哪栋楼是回迁房,哪栋是商业配套,哪片绿化带底下要埋新的管网。我听了半个多小时,临走的时候跟他说:“老徐,过段时间要给你派个人来,年轻干部,放到拆迁组跟你跑一线。”
“那敢情好,”老徐咧嘴笑,“我这缺的就是年轻人,能跑能熬。”
我没告诉他来的是谁。回市里的路上,我让老陈把车停在路边,给林舟打了个电话。他接得很快,铃声没响到第二下就通了。
“周市长。”
“林舟,你在办公室?”
“在的。”
“你把手头的工作整理一下,列个交接清单,这两天报给老陈。”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我听见他吸了一口气,然后问:“周市长,我……去哪?”
“组织上有安排,这两天就会下文。你先把工作交接好。”
“……好。”他的声音有些涩,停顿了一下又问,“周市长,我能问一下是什么岗位吗?”
“等你接到正式通知再说。”
我挂了电话。老陈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没问去哪,发动车子往市政府开。窗外街景一帧一帧往后倒,商铺、梧桐、公交站、骑电动车的外卖员。这座城市八年,我闭着眼都能画出来它的地图。
回到办公室已经中午了,我刚坐下,高振华的电话就追过来了。他这次没有寒暄,开口就问:“周市长,我听说林舟要动?怎么这么突然?”
“市委组织部的安排,你问郑书记。”
“我问了,郑书记说是省委组织部直接调的,具体岗位还没定。”高振华的语气里压着焦躁,“周市长,林舟是您的人,他的事您肯定清楚。我就是想了解一下,他到哪儿去?”
“振华同志,”我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干部任免是组织程序,你分管发改和招商,政府办的人事不在你分管范围内吧。”
电话那边沉默了三四秒。高振华再开口的时候,声调明显低了几度:“是,您说得对。我就是关心一下年轻人。”
“年轻人有组织关心,你抓好你分管的项目就行。”
挂了电话之后,我把杯子里的水喝完。老陈进来送了一份报纸,顺便把一张折叠的纸条放在我桌上,低声说:“周市长,门卫那边收到的,有人塞在传达室窗口的。”
我打开纸条,上面就写了一句话:周市长,我想跟您再谈谈。落款是林舟。字写得很用力,笔尖把纸都戳破了几个小洞。
我把纸条折好,塞进抽屉。抽屉里那份城建台账还放在原位,他当初写的“周市长审阅”那行小字还在页脚上。
下午三点,市委组织部的正式通知下来了。老陈拿过来放在我桌上,我扫了一眼:林舟同志任老城区改造指挥部拆迁工作组副组长,挂职一年,原岗位工作由综合处处长陈国栋暂代。
我签了字。老陈站在旁边,等我签完才开口:“周市长,林舟那边,我让他今天就把东西搬了?”
“不急,让他有个过渡。”我把文件递给他,“明天吧。”
老陈拿着文件走了。我站起来走到窗边,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的花絮已经被雨打光了,叶子绿得发亮。后勤处上周补种了几盆绿植放在一楼大厅,绿油油的,长势不错。三楼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沉稳、规律,是老陈的步子。他走路一向是这个节奏,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踩实了。
我拿起手机给老伴发了条短信:下周报到,这两天你帮我收拾一下东西。
她回:早就收拾好了,两个箱子,一个装衣服一个装书。
我回了一个“好”字。窗外有鸟从梧桐枝上飞起来,扑棱棱扇着翅膀,消失在对面的楼顶上。
第八章 全员敬畏归位,势利终究反噬
第二天上午,市政府召开全体干部大会,市委组织部来人宣布林舟的调令。会场设在二楼大会议室,能坐一百多人的屋子坐得满满当当。我坐在主席台侧面的位置,看着台下那些面孔。前排是各局局长,中间是处长们,后排是副处长和主任科员。林舟坐在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身边两个位置都是空的。
组织部副部长老钱念完调令,特意加了一段:“林舟同志这次调整,是省委组织部和市委从全市干部培养大局出发作出的决定。老城区改造是我市当前重点攻坚任务,需要有文化、有冲劲的年轻干部到一线去,希望林舟同志珍惜机会,干出实绩。”
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林舟站起来,朝主席台方向鞠了个躬。他今天穿了件灰色夹克,头发剪短了,整个人看着利索了不少。鞠躬的时候他的目光越过前排人群,跟我对视了一瞬。我没有点头也没有微笑,就那么看着他。他很快移开目光,坐下了。
散会之后,人群往外走。我坐在原位没动,看着林舟被几个处长拦住说话。财政局的小刘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我听见:“林舟,去一线好啊,干出成绩来,以后提拔得更快。”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不得罪我,也不冷落林舟。旁边几个处长跟着附和,但谁都听得出那层客气底下隔着的距离。
林舟应付了几句,拎着公文包往外走。经过主席台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像是想上来跟我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朝我点了下头,快步出了门。
他刚走,高振华就凑过来了。他手里端着茶杯,脸上挂着惯常的笑,往我旁边一坐:“周市长,林舟去一线磨磨也好。年轻人嘛,多岗位锻炼,以后路更宽。”
“嗯。”我收拾着桌上的文件。
“对了周市长,您去省里之后,城东那个综合体项目的后续审批,是走省住建厅的流程还是市里自己批?”他问得随意,但我知道这才是他真正想说的。
“按文件规定走,该报省里报省里。”
“好好,那我让下面人把材料准备好,到时候可能需要您帮忙协调一下。”他站起来,端着茶杯走了。
下午,我让老陈陪我去老城区改造指挥部送林舟。车到的时候,林舟已经在大门口等着了。他脚边放着一个行李箱和一个装文件的纸袋,看见我下车,他站直了身体。
老徐从里面迎出来,手里拿着安全帽递给林舟:“小林,走,我先带你去看现场。今天拆迁组在跟那两户最后谈,你去听听,熟悉情况。”林舟接过安全帽,转头看了我一眼。
“去吧。”我说。
他跟着老徐往巷子深处走了。走了十几步,他突然停下来,转过身朝我这边站了两秒,然后鞠了个躬。那个躬鞠得很深,腰弯下去过了膝盖,停了三秒才直起来。巷子里光线暗,我看不太清他脸上的表情,只看见他直起身之后,用手背擦了一下脸,转身快步跟上了老徐。
老陈站在我旁边,低声说了句:“这孩子,不知道能不能想明白。”
“想不想得明白,看他自己。”我拉开车门坐进去。老陈绕回驾驶座,发动车子。我从后视镜里看,巷口已经空了,只有安全帽的黄色在远处一闪,拐进了一片脚手架后面。
晚上回家,老伴把两个行李箱摆在客厅中间,一个黑色一个棕色,拉链拉得整整齐齐。她坐在沙发上织毛衣,头也没抬:“箱子给你收拾好了,明天你检查一下还缺什么。”
我打开看了看,衣服叠得方方正正,书用报纸包了角码在箱子一侧。最上面放了一个牛皮纸信封,我拆开,里面是一张她写的清单,列了省城新家要添置的东西:拖鞋、毛巾、烧水壶、常用药。字写得一笔一划,圆珠笔的油墨洇出浅蓝色的印子。
“你什么时候写的这个?”我问。
“上个月你跟我说换届风声的时候。”她织着毛衣,针尖碰在一起叮叮响,“我寻思着,不管你去哪儿,东西得给你备好。”
我没说话,把信封折好放回箱子里。电视机开着,本地新闻正在播老城区改造的进度报道,镜头扫过工地,脚手架上挂着的红色横幅写着“攻坚克难,造福于民”。画面里一个戴安全帽的年轻人背对着镜头在跟住户说话,身形瘦高,灰色夹克。我多看了两眼,没吭声。
老伴抬头瞄了一眼电视,又看看我,什么也没问,低头继续织毛衣。
周三上午,我主持了最后一次市长办公会。议题不多,一个是城北工业园那个追加投资的项目,一个是老城区管网改造的预算追加,还有一个是明年财政预算编制的初步方案。各分管副市长汇报完毕,我逐条确认了意见,在会议纪要上签了字。散会的时候,常务副市长老孙走在最后,等人都出去了,他转过身来跟我握了握手,说:“建廷,明天常委会给你送行,书记安排的。”
“不用搞那些。”
“该搞还是要搞。”老孙拍了拍我的手背,他手很厚实,掌心温热,“这八年你带着我们干了不少实事,大伙心里有数。”
我没再推辞。老孙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在会议室坐了一会儿。椭圆形的会议桌擦得锃亮,能映出天花板上灯管的倒影。八年里我在这张桌上开过无数次会议,拍过板、驳回过、也妥协过。桌角有一小块磕痕,是前年开防汛紧急会的时候,我拍桌子震掉的漆。那天晚上暴雨,下面报上来的数据含糊不清,我发了火,散会之后连夜去了现场,在堤上守到天亮。
周四下午,市委常委会在市委小楼召开。郑书记主持会议,第一个议题是我的人事调整通报,全体常委举手表决通过。第二个议题是林舟的岗位调整备案,也通过了,没有讨论。第三个议题是政府办主任人选,郑书记提了老陈的名字,讨论了几分钟,高振华没有发表意见,其他人附议,通过了。
散会之后,郑书记留我坐了坐。他泡了两杯茶,递给我一杯,自己端着一杯站在窗边说:“建廷,你到省里之后,咱们市里这几个大项目,该支持的还得支持。”
“按规矩办就行。”
“那是那是。”他喝了一口茶,转过身看着我,“有句话我当着你面说。林舟这个年轻人,你留给我,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放心,该用的地方我会用,但不会再让他走偏了。”
我端起茶杯跟他碰了一下,没说话。两个玻璃杯撞在一起,声音很轻。
第九章 荣辱皆守本心,格局自定乾坤
周五早上,我把办公室最后几样东西收拾了。抽屉里的笔记本、钢笔、还有那本跟了我八年的干部名册,装进一个牛皮纸袋。窗台上空着的那块地方,我用抹布把玻璃上那几星干了的泥土印子擦掉了。擦完之后窗台透亮,外面的梧桐叶子绿得发亮,雨后的阳光穿过叶缝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格一格的碎影。
老陈进来帮我把两个纸箱搬下楼。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空了的办公桌,说:“周市长,这间办公室我进出了六年,今天进来突然觉得大了不少。”
“空了嘛。”我拿起公文包,环顾了一圈。墙上的规划图我揭下来卷好了,柜子里那排文件夹也清空了。日光灯管上周刚换的,亮堂堂的,照得屋里每个角落都清清楚楚。我走到门口,按了开关,灯灭了。门在我身后合上,锁舌咔嗒一声扣紧。
车在大院门口等。我走出楼门的时候,门卫老赵头正在扫地,看见我拎着包出来,他放下扫帚站直了,冲我点了一下头。八年里每天早晨他都是这个动作,今天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我朝他摆了下手,上了车。
车子驶出大院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市政府那栋灰色的楼在晨光里安安静静地立着,三楼东头那扇窗户反着光,看不清里面。楼前的梧桐树叶子被风吹得翻起白边,一片一片晃着。
上了高架,老陈把车速提起来。远处的城北工业园烟囱冒着一缕淡淡的白烟,老城区方向隐约能看见几栋新封顶的高楼轮廓。这座城市在我手里长了八年,路宽了,楼高了,管网通了,可我脑子里记得最清楚的还是刚来那年的样子。那年老城区一下雨就积水,城北的路灯隔三差五坏,城东还是一片荒地。现在都不一样了。
手机响了一声,是赵经纬部长的秘书发来的短信:周省长,明天上午九点省政府三楼会议室,住建和交通两厅班子成员见面会,请您准时参加。
我回了“收到”。车窗外的城市渐渐退远,高架两旁的行道树一排一排往后跑,叶子在风里翻出亮闪闪的光点。
车开了半个多小时,老陈突然减了速,把车往路边靠。我抬头一看,路边站着一个人,灰色夹克,手里提着一个纸袋,是林舟。
老陈从后视镜里看着我,等我指示。我说:“靠边停。”
车停下,我摇下车窗。林舟快步走过来,站在车窗外面,弯着腰,把手里那个纸袋递进来。我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个透明文件袋,装着厚厚一沓纸。最上面那张是手写的,标题是“老城区拆迁组走访记录”,下面密密麻麻记着每一户的情况:户主姓名、家庭人口、房屋面积、补偿诉求、目前卡在哪一步。字写得很密,有些地方用红笔标注了重点,页脚标了日期,是从他报到那天开始记的。
“周市长,这是我这一周跑下来的情况。”他弯着腰跟我说话,声音比平时低,但很稳,“两户没签协议的,一户是产权有纠纷,一户是家里老人故土难离。我打算从产权那户先做工作,法律方面找了司法局的同志帮忙厘清。老人那户,我准备先不谈签约,先帮他把过渡房找好,让他搬得放心。”
我翻了几页,记录很细,每一户后面都附了跟进计划,什么时间找什么人谈,谈什么内容,都列清楚了。最后一页背面写着一句话:周市长,您说得对,眼里先有人,才能看见位置。
我合上文件袋,抬头看他。他站在车窗外面,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半边脸照得发白,另半边脸落在阴影里。他瘦了,颧骨比以前明显,但眼睛里的东西不太一样了。那层整天琢磨人的浮动劲儿退了不少,眼底沉着一些,像水落下去之后露出来的石头。
“老人那户,你打算怎么找过渡房?”我问。
“老城区那片的直管公房还有几套腾退的,我去房管局问了,可以临时周转。关键是得让老人自己愿意搬,不能强来。”
“嗯。”我把文件袋放在副驾驶座上,“好好干。”
他退后一步,站到路沿石上面。老陈松了手刹,车子缓缓往前滑。我从后视镜里看,林舟站在路边没动,灰色夹克被风吹得鼓起来,他抬手按了一下,那个动作跟当年刚从学校出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车重新上了路,老陈问:“周省长,直接回家属院?”
“嗯。”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句话:周市长,谢谢您还给我留了路。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锁了屏。窗外高架上的车流密密麻麻,尾灯连成一片红色的线,朝着各自的方向奔流。
回到家,老伴已经把两个行李箱搬到了门口。她站在客厅中间,手里拿着那张清单,最后核对了一遍,把清单折好塞进我外套口袋里。
“到了那边记得给我打电话。”
“知道。”
“降压药在箱子左侧夹层,一天一粒,别忘了。”
“嗯。”
她走过来,把我外套领子翻好,拍了拍肩膀,然后退后一步看着我,像是要确认什么东西。看了几秒,她说:“老周,你这八年干得不错。”
我拉开门,拎起箱子。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来,一层一层往下走。老陈在楼下等着,看见我下来,接过箱子放进后备箱。我坐进后座,车发动了。家属院的楼房在反光镜里越来越小,门口那棵玉兰树刚过了花期,叶子绿得正浓。
车汇入主路,朝着省城的方向开。老陈把收音机打开,本地新闻正在播报:今日起,老城区改造二期工程进入攻坚阶段,指挥部成立专项工作组,逐户推进签约工作。记者采访了一个年轻的拆迁组副组长,对方说:“我们会把每一户的实际情况摸清楚,把政策用足,把工作做细,争取早日让回迁户住上新房。”
老陈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我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没说话。收音机里主持人的声音平稳地播报着下一条新闻,外面的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带着初夏的暖意和尘土的味道。
八年,就这么过去了。前面还有路,还得往前走。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文学作品,文中所有人物、机构、事件、地名均系作者杜撰,与现实中任何个人、组织、事件无关。如有雷同,纯属巧合。故事旨在探讨职场人性与处世格局,传递正向价值,不映射任何现实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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