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那年秋天,玉米叶子割得人脸生疼。我正埋头掰着棒子,邻居周婶忽然凑过来,压着嗓子说了句:“砚舟啊,我家晚棠那丫头,就等你来摘了。”我手一抖,玉米棒子差点扎进脚面。抬头看她,她眼里亮晶晶的,嘴角带着笑,像是随口一说,又像是蓄谋已久。我耳根子烧得厉害,嘴上却只憋出一句:“婶子,这茬玉米长得真好。”那天傍晚收工回家,我走在田埂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就那一句话。晚棠那姑娘,我自然是知道的——扎着两根麻花辫,见人就笑,说话轻声细语,在镇上供销社当售货员。可我家那两间半土坯房,连个像样的院墙都没有,我拿什么去摘人家那朵花?

那年的玉米长得格外好,棒子大,粒儿饱满,剥开皮儿金灿灿的,像一排排小牙。可我心里装着事,掰棒子的时候走了神,好几次差点把镰刀剁在手上。周婶那句话,像一颗石子丢进平静的水里,一圈一圈地荡开,搅得我整个人都不得安生。

第一章 土墙两边

那年我二十六,在柳溪村算是个大龄后生了。村里跟我一般大的,孩子都能满地跑了,有的都上小学了,我还在给人打短工。今天帮东家砌墙,明天帮西家收粮,后天谁家盖房上梁,也来喊我去搭把手。倒不是我不想成家,只是家里这条件,谁家姑娘愿意跟着吃苦?

我那两间半土坯房,一间住人,一间做饭,剩下半间堆柴火和农具。墙是黄泥夯的,年头久了,有些地方裂了缝,冬天灌风,夏天漏雨。屋顶上的瓦也不齐整,下雨天得拿盆接。院里没有院墙,就一圈篱笆,东倒西歪的,村里谁家的鸡都能进来刨食。我一个大男人,吃饱了不饿,冻不着就算好,也没心思拾掇。

屋里更不用说了。一张土炕,炕上铺着一条旧褥子,褥子边上磨得发亮。靠墙放着一口木箱子,是我爹留下的,箱盖上的铜锁早就不中用了,拿铁丝拧着。箱子里放着我爹唯一一件没补丁的褂子,还有我娘留下的一只银镯子。镯子很细,上头刻着缠枝莲花纹,是我姥爷给她的陪嫁。我娘走的时候,把镯子褪下来放在箱子里,跟我说:“砚舟,留着,往后给媳妇。”这话我记了十几年。

灶台是用土坯垒的,锅是那口铁锅,锅底磨得锃亮。锅盖上缺了个角,拿碗压着。碗柜是两层的,上面放碗筷,下面放米面。米面缸子常年半空着,就秋收之后能满上一阵。

周婶家跟我家隔着一道矮土墙。那墙不到一人高,墙头长着几蓬野草,春夏绿莹莹的,到了秋冬就枯黄一片。我站在自家院里,能看见周婶在那边晾衣裳,也能听见晚棠回来时在院里说话的声音。有时候风大,她家灶台的油烟味儿能飘过来,是葱花炝锅的香,混着柴火味,闻着就暖和。

周婶的男人周叔在镇上粮站上班,一个月才回来一趟。粮站是好单位,吃商品粮的,每月有固定工资。周叔人瘦,话不多,回来的时候总拎着个黑皮包,里头装着粮票和几斤白面。他见了我,会点点头,递根烟。我接过来,点上,俩人站在墙两边抽着,也不多说什么。

周婶一个人在家种三亩地,喂一头猪,养十几只鸡。她是个利索人,地里的活一样不落,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院里那棵枣树,年年结得密密麻麻,秋天打枣的时候,她总用围裙兜一兜子给我送来:“砚舟,尝尝,今年的枣甜。”我接过来,吃几颗,确实甜。

晚棠比我小四岁,在镇上供销社当售货员,每周回来一趟。她回来的日子,我能算得准准的——礼拜六下午。因为一到那天,隔壁院子里就会响起她脆生生的声音:“娘,我回来了。”然后是她支自行车的声音,脚步轻快地进屋,过一会儿又出来,在院里帮她娘择菜、喂鸡、收晾干的衣裳。

她每次回来,总见她拎着个布兜子,里头装着给她娘扯的布头、买的针线,偶尔还有一包点心,用油纸包着,草绳扎着。路过我家门口,她会放慢脚步,喊一声:“砚舟哥,在家不?”我从屋里出来,她就从兜里掏出一把水果糖,说是供销社新到的,给我尝尝。我推辞不过,接过来,她又笑着走了。

那水果糖,外头裹着一层透明的糖纸,红的黄的绿的,在太阳底下亮晶晶的。我舍不得吃,放在箱子里,攒着。攒多了,就拿出来看看,糖纸在灯下透着光,像一颗颗小星星。

晚棠那姑娘,长得不算顶俊,可耐看。脸圆圆的,眼睛弯弯的,一笑起来嘴角有个小窝。说话轻声细语,不急不慢,跟谁都不红脸。她穿衣裳也素净,总是一件浅色衬衫,一条深色裤子,头发用一根橡皮筋扎着,干干净净的。村里人都说周婶好福气,养了个懂事闺女。我那时候没敢多想,就觉得人家是客气,是邻里之间的照应。

那时候村里人嘴碎,有人当面就逗我:“砚舟,周家那闺女对你有意思吧?三天两头给你送糖。”我摆摆手:“人家是可怜我,看我一个人过日子。”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忍不住多想。可一想到自己那点家底,就又把念头压下去了。

有一回,晚棠给我送糖,正赶上我在院里和泥补墙。她站在篱笆外看了一会儿,说:“砚舟哥,你墙裂了,得用稻草掺泥,光泥不结实。”我手上都是泥,没法擦汗,就着袖子蹭了一把:“凑合住呗,塌不了。”她没说话,走了。第二天傍晚,我收工回来,看见篱笆上挂着一捆扎好的稻草,用麻绳捆得整整齐齐。我站在那儿看了半天,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

那捆稻草我用了,墙补好了,确实结实。可我心里那道口子,却像被什么东西撑开了,再也合不上了。

秋收那阵子,周婶家的玉米地紧挨着我家的。我自己的玉米还没收完,就先跑去帮周婶。她家三亩地,就她一个人忙活,晚棠在镇上请不了假。我天不亮就下地,掰棒子、装车、往家拉,周婶在后面跟着,一个劲说:“砚舟,慢点,别累着。”我回头笑笑:“婶子,这点活不算啥。”这已经是我帮她家收秋的第三个年头了。

第一年帮她收,是因为看她一个人在地里掰棒子,手都磨破了,我实在看不下去。那时候我刚从邻村干活回来,路过她家地头,看见她蹲在地上,面前一堆没掰完的棒子,手上裹着布条,布条上渗着血。我放下工具就进去了,帮她掰了一下午。天黑的时候,三亩地收了大半。周婶非要留我吃饭,我推不过,在她家吃了一碗面条,荷包蛋卧了两个。那是我那年秋天吃得最饱的一顿。

第二年帮她收,是因为她说给我介绍个活,帮镇上的供销社仓库搬货,挣了半个月工钱。那活不轻省,扛麻袋,一袋一百多斤。可半个月挣了十八块钱,够我买一身新衣裳,还剩下几块。我用那钱买了二斤肉,给周婶送了一斤,自己留了一斤。周婶不要,我说:“婶子,要不是您介绍,我这钱挣不着。”她这才收了,第二天给我端来一碗红烧肉,说:“砚舟,你太瘦了,多吃点。”

到了第三年,不用她说,我自己就去了。习惯成自然,她也习惯了我去,到时候就在地头等着我,带一壶凉茶,两个煮鸡蛋。那煮鸡蛋,她自己舍不得吃,都塞给我。我说:“婶子,您也吃。”她说:“我吃过了。”可我看她筐里,就一个鸡蛋壳。

那三年,我没想过别的。就觉得周婶一个人不容易,周叔不在家,晚棠在镇上,三亩地全靠她一个人。我一个大男人,有的是力气,帮把手不算啥。可周婶不这么想。她心里那本账,算得清清楚楚。我帮她掰了三年玉米,她记了三年。后来我才知道,从第一年开始,她就动了心思。她跟晚棠说过:“砚舟这后生,实诚,肯干,靠得住。”晚棠没接话,只是笑了笑。那笑,在周婶看来,就是默许。

第二章 玉米地里的那句话

掰到第三天,地里的棒子收了大半。那天晌午,日头毒得很,晒得地皮发烫,玉米叶子在胳膊上划了好几道红印子,汗一浸,火辣辣地疼。我正用袖子擦汗,忽然听见周婶在身后不远处喊我:“砚舟,过来歇会儿,喝口水。”我站起来,腿都蹲麻了,一瘸一拐走过去。周婶递给我一个搪瓷缸,里头是凉好的绿豆汤,缸子外头挂着一层水珠。我接过来灌了两口,正想说“婶子熬的绿豆汤真解渴”,周婶忽然凑近了,声音压得很低:“砚舟啊,婶子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我端着缸子,愣愣地看着她。

她笑了笑,眼角挤出细细的纹路:“我家晚棠那丫头,心里有人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搪瓷缸差点没端稳。绿豆汤晃出来,洒在手背上,凉的。

周婶接着说:“那丫头脸皮薄,不好意思跟你说。可我这当娘的,看得出来。她每次从镇上回来,先问你在不在家。给你带糖,给你纳鞋底,给你缝补衣裳……你以为她为啥?砚舟啊,我家晚棠那丫头,就等你来摘了。”

我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周婶拍拍我肩膀:“婶子不嫌你穷。穷怕啥?你踏实肯干,心眼好,比啥都强。晚棠那丫头从小就有主意,她看中的人,错不了。我就问你一句话——你心里,有没有她?”

那一刻,我脑子里像过电影似的。想起晚棠每次回来,站在土墙那边喊“砚舟哥”;想起她偷偷把我破了洞的衣裳拿回去,补好了再悄悄放回来。有一回,我收工回来,看见门把上挂着个包袱,打开一看,是三双新纳的鞋底,针脚细密,纳得结结实实。还有一回我发烧,躺在屋里起不来,她让周婶给我端来一碗姜汤,碗底还卧着两个荷包蛋。我一直以为,那是邻里之间的照应,从没敢往别处想。

可周婶说得对。哪有邻里之间这么照应的?送糖、纳鞋底、补衣裳、端姜汤,哪一样都不是普通邻居该做的。我心里其实明白,只是不敢往那处想。因为一想,就觉得亏心。人家姑娘这么好,我拿什么去配?

“婶子,”我嗓子有点哑,“我这家底……配不上晚棠。”

周婶脸一板:“配不配得上,不是你说了算,也不是我说了算。是晚棠说了算。你要是个爷们,就别磨磨唧唧的。我就问你,喜欢不喜欢?”

我没说话。可我心里,翻江倒海的。喜欢不喜欢?我哪敢喜欢。一个给人打短工的,连间像样的房都没有,拿什么喜欢人家?可要说不喜欢,那是假话。晚棠每次喊我“砚舟哥”,我心里都跟猫爪子挠似的。她递给我水果糖的时候,手指头碰着我的手心,那一小片温热,能在我心里烫半天。可越是这样,我越得把持住。我不能害了人家姑娘。

周婶看我不说话,叹了口气:“砚舟,婶子不是逼你。你自己好好想想。晚棠二十二了,在镇上,这个年纪的姑娘早该说人家了。供销社主任给她介绍过两个,一个是粮站的会计,一个是中学的老师,她都没松口。我问她为啥,她说再等等。等啥?她不说,我心里跟明镜似的。”

她说完就走了,留我一个人站在地头。日头照在玉米地上,金灿灿的一片。玉米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响,像在说悄悄话。我站了很久,直到脚底下的土被太阳晒得发烫,才慢慢蹲下去,捡起那个搪瓷缸,继续掰棒子。

那天下午,我掰棒子掰得特别慢。每掰一穗,就在手里多停一会儿。我想起我爹,想起我娘,想起他们留下的那只银镯子。我娘说,留着给媳妇。我那时候觉得,这镯子怕是要在箱子里躺一辈子了。可今天,周婶那句话,让我心里那盏灭了的灯,又晃了一下。

可晃了一下,又暗下去了。我想起赵家。镇上粮站的老赵,他外甥在农机站上班,吃商品粮的,穿工装的。我算啥?一身泥一身汗,手上全是茧子,指甲缝里都是黑泥。晚棠跟了我,连件像样的衣裳都穿不上。周婶不嫌我穷,可我自己嫌。

那天傍晚收工,我帮着周婶把最后一车棒子拉回去。周婶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到了院门口,晚棠正好推着自行车从镇上回来。她看见我,愣了一下,脸微微红了,低头喊了声:“砚舟哥。”我站在玉米堆旁边,手上还戴着干活的手套,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周婶在旁边咳了一声,转身进屋了,院子里就剩我俩。

第三章 桃酥还热着

晚棠把自行车支好,从车筐里拿出一个纸包,递给我:“镇上供销社新到的桃酥,给你尝尝。”我接过来,纸包还带着她手上的温度。我低头看了一眼,纸包用细麻绳扎着,扎得规规矩矩的,一看就是她的手艺。我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晚棠,你……你为啥对我这么好?”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亮亮的,嘴角弯起来:“你说呢?”

就这一句话,我心里那块石头,彻底碎了。

可碎了之后,又悬起来了。那晚回家,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爬起来坐在门槛上抽旱烟。晚棠是好,可越好我越怕——怕自己给不了她像样的日子,怕她跟了我受委屈。我想起我爹走的那年,他拉着我的手说:“砚舟,咱家穷,可穷得干净。往后找媳妇,别光看模样,得看心。”我爹一辈子没给我娘挣下一件金首饰,可我娘走的时候,是笑着走的。

我坐在门槛上,看着月亮从东墙移到西墙。隔壁院子里,晚棠屋里的灯还亮着。窗户纸上映着她走动的影子,一会儿坐下,一会儿站起来。她在干啥?是不是也在想我说的话?是不是也在等我一个准信?

我想起她递给我的那包桃酥。我拿回来放在桌上,一直没打开。这会儿我起身进屋,把纸包打开,里头是六块桃酥,码得整整齐齐,每一块都金黄酥脆,上头的芝麻粒粒分明。我拿起一块,咬了一口。桃酥又甜又香,酥皮渣子掉在桌上,我拿手接了,舍不得扔。吃着吃着,忽然觉得嗓子发紧。这桃酥,是她特意给我买的,还是顺手带的?她给赵家那后生带饭,又是怎么回事?我越想越乱,把剩下的桃酥包好,放进柜子里,再没动过。

天快亮的时候,我做了个决定——先把手头的活干完,等收了秋,攒够了钱,就找人去周婶家提亲。我不能让晚棠跟着我一辈子住土坯房,我得多挣点,哪怕先盖上两间砖房,再添置几件像样的家具。日子是两个人过出来的,只要肯干,总能好起来。

那几天我干活特别卖力。白天在建筑队砌墙,晚上回来编筐,编到半夜。一双手上全是口子,裂得像小孩嘴。晚棠周末回来看见了,问我:“砚舟哥,你手咋了?”我把手往身后藏了藏:“没事,干活磨的。”她没说话,过了两天,给我送来一小盒蛤蜊油,说:“每天早晚抹,裂口好得快。”我把那盒蛤蜊油揣在怀里,一直没舍得用完。抹到后来,盒子都见底了,我还拿指甲往外抠。

可就在我攒够了钱,准备找人去提亲的时候,事情来了。

第四章 赵家提亲

那天我去镇上买钉子,路过供销社门口,远远看见晚棠在柜台后面给人称糖。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确良衬衫,头发用一根橡皮筋扎着,露出光洁的额头。称糖的时候,她低着头,嘴角带着笑,跟顾客轻声说话。我没进去,低着头走了。我怕她看见我,又怕她看不见我。

出来碰见村里的孙嫂,她拉着我说:“砚舟,你还不知道吧?镇上粮站老赵家,托人去周婶家说媒了,说的是老赵的外甥,在农机站上班,吃商品粮的。”

我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面上却只是点点头:“哦,那挺好的。”

孙嫂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砚舟啊,你这孩子啥都好,就是太实诚。有些事,你不伸手,人家就伸手了。周婶那闺女,多好的一姑娘。你要是心里有人家,就赶紧的。晚了,就真晚了。”

孙嫂走了,我站在供销社门口,太阳明晃晃地照着,我却觉得浑身发凉。

那天晚上,我又是一夜没睡。第二天一早,我鬼使神差地绕到镇上农机站门口。我没进去,就远远站着。过了一会儿,看见晚棠从供销社那边走过来,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大概是去给农机站送饭的——周婶让我给晚棠带过几回饭,我知道她中午不回家,就在镇上对付一口。

我正要上前,看见一个后生从农机站里出来,穿着干净的蓝布工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他笑着迎上晚棠,说了句什么。晚棠把布袋子递给他,说了几句话,转身就走了。那后生站在原地,看着晚棠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

我心里凉了半截。

那天回到村里,我谁也没说,闷头干活。晚棠周末回来,在墙那边喊“砚舟哥”,我假装没听见,低头劈柴。她端着一碗腌菜过来,站在院门口说:“砚舟哥,我娘腌的,给你尝尝。”我接过来,说了声谢谢,转身就进屋了。我听见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脚步声慢慢远了。

那几天我过得浑浑噩噩,干活也没精神,砌墙的时候差点从架子上摔下来。包工头说了我两句,让我回家歇着。

歇着就歇着。我躺在床上,看着房顶上那根裂了缝的横梁,心想:赵家那后生,吃商品粮的,工装笔挺的,站那儿跟晚棠说话,多般配。我算啥?一身泥一身汗,连句整话都说不利索。

可我心里又堵得慌。我想起晚棠递给我桃酥时手上的温度,想起她说“你说呢”时眼睛里的光。那光,是冲我来的,还是我自己想多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院里,把那包桃酥打开了。桃酥还脆着,咬一口,满嘴甜香。我吃着吃着,忽然觉得嗓子眼发紧。这包桃酥,是她特意给我买的,还是顺手带的?她给赵家那后生带饭,又是怎么回事?我越想越乱,把剩下的桃酥包好,放进柜子里,再没动过。

接下来两天,我把自己关在屋里,谁也不想见。隔壁院子里,晚棠回来过一趟,在院里跟她娘说话。我竖着耳朵听,可隔着一道墙,听不真切。只听见周婶说了句什么,晚棠的声音忽然高了:“娘,你别说了,我知道。”然后就安静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门槛上,把那包桃酥拿出来,一块一块地吃完了。桃酥渣子掉了一地,我也没扫。吃完之后,我把纸包叠好,压在枕头底下。心里空落落的,像被人掏走了一块。

第五章 她跑着来的

第四天傍晚,我正蹲在院里修锄头,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晚棠站在院门口,没进来。她看着我,眼睛红红的,但没掉泪。她问:“砚舟哥,我娘说你这几天不对劲。你是不是……听说了什么?”

我低下头,继续摆弄锄头,半天没说话。

她走近了两步:“镇上赵家的事,我娘跟你说了没有?我根本没答应。我娘问我的时候,我说……”她停了一下,“我说我稀罕的人,帮我娘掰了三年玉米,手上有茧子,心里有实底。”

我手里的锄头咣当掉在地上。我抬起头,看见她鞋面上沾满了泥——这几天没下雨,土路上只有清晨露水打湿的那一层薄泥。她是从镇上走回来的,没等班车。

供销社到柳溪村,八里地。

她一个姑娘家,走八里地回来,就为了跟我说这几句话。

她看着我,声音轻轻的:“砚舟哥,我等你开口,等了三年了。你要是真不想要我,你就说一声,我不缠着你。可你别躲着我。”

说完她转身走了。

我蹲在地上,看着那把锄头,脑子里嗡嗡的。三年了。她一个姑娘家,等了我三年。我一个大男人,连句话都不敢说。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合眼。我躺在炕上,把那包桃酥的纸包从枕头底下摸出来,攥在手里。纸包上的麻绳还带着我手上的温度。我想起晚棠站在院门口的样子,想起她鞋上的泥,想起她说“我等你开口,等了三年了”。三年,一千多个日子。她每次从镇上回来,在墙那边喊“砚舟哥”,我应一声,她就笑。那笑,我以为是客气的笑。可现在看来,不是。

天不亮我就爬起来,去镇上敲开了供销社家属院的门。晚棠开门看见我,愣了一下——她显然也没睡好,眼底青着一片。她身后的桌上,放着一摞纳好的鞋底,针脚细密,码得整整齐齐。旁边还有一件叠好的衣裳,是我去年冬天破了的棉袄,她拿回来补好了,一直没机会还给我。

我说:“晚棠,我不是不想要你。我是怕配不上你。可你说得对,我连句话都不敢说,那才真配不上你。我今天来,就是想跟你说清楚——我想娶你。你要是还愿意,我这就找人上门提亲。”

她看着我,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可嘴角是笑的。她说:“我等你这句话,等得可够久的。”

我伸手想替她擦眼泪,可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我手上全是茧子,粗得很。她看见了,一把抓住我的手,按在她脸上。她的脸烫烫的,湿湿的,我的手心也跟着烫起来。我站在那儿,一动不敢动,心里头像有一团火,从手心一直烧到胸口。

那天上午,我回家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衣裳,去镇上买了两瓶酒、一包点心,直接去了周婶家。周婶开的门,看见我手里的东西,笑了:“想通了?”我说:“婶子,我想跟您正式提。我砚舟虽然穷,可有一把子力气,不会让晚棠跟着我饿肚子。您要是信得过我,我这就找人来说媒。”

周婶把我让进屋,晚棠她爹正好从镇上回来,坐在堂屋里喝茶。我进门鞠了个躬,把话又说了一遍。晚棠她爹放下茶杯,看了我半晌,说了句:“我听过你。粮站老陈说,你给他家砌墙,别人歇晌你还在干。行,闺女交给你,我放心。”

周婶在旁边补了一句:“砚舟,那包桃酥,是晚棠特意去供销社求人留的。桃酥刚到货,她就买了,怕凉了,一路揣在怀里跑回来的。”我听了,心里头翻了个个儿。那包桃酥,到我手上的时候,还是温热的。我一直以为那是天气暖,原来是她一路揣着跑回来的。

第六章 订亲

那年冬天,我跟晚棠订了亲。订亲那天,周婶做了一桌子菜,把村里几个长辈请来。院子里摆了两张桌,一张坐长辈,一张坐小辈。周婶杀了一只鸡,炖了一锅粉条,又炒了四个菜,一个醋溜白菜,一个炒鸡蛋,一个豆腐,还有一个肉丝炒青椒。肉丝切得细细的,周婶舍不得多放,可碗里能见到荤腥,已经算是体面了。

晚棠她爹特意从镇上赶回来,在席上端着酒杯跟我说:“砚舟,我闺女啥都好,就是认死理。她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你可想好了,要是哪天觉得受不住了,别跟我闺女较劲,来跟我说,我接她回家。”一桌人笑了,我也笑了,可心里明白——这话听着是玩笑,也是敲打。我端起酒杯,认认真真说了句:“叔,您放心。她认准了我,我也认准了她。这辈子,我好好待她。”

席间有人开玩笑:“周婶,你咋舍得把闺女嫁给砚舟这穷小子?”周婶端着酒杯,笑着说:“穷不扎根,富不长苗。我看中的是这孩子的人品。再说了,我家那三亩玉米地,他帮了三年忙,你们谁家女婿做到了?”

一桌人都笑了。

晚棠坐在我旁边,低着头,脸红红的,可嘴角一直翘着。桌子底下,她的手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背,又缩回去了。我端起酒杯,手有点抖,酒洒出来一点,落在桌上。晚棠她娘看见了,递过一块手帕,什么也没说,就是笑。

那天晚上散席之后,我送晚棠回镇上。月亮很大,照得路上明晃晃的。我们并排走着,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走到半路,晚棠忽然说:“砚舟哥,你知道我为啥稀罕你吗?”我摇头。她说:“那年你帮我娘收玉米,手磨破了也不吭声。我娘给你端水,你接过来先递给我娘。我就觉得,这人心里有别人。”我听了,心里头热乎乎的。原来她看中的,不是我能干多少活,是我心里装着人。

走到供销社门口,晚棠站住了。她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塞在我手里。我低头一看,是那只银镯子——我娘留下的那只。我愣住了。她说:“你娘留给你的,我娘跟我说了。你收好,等以后……给咱闺女。”说完她转身跑进家属院,门关上了,我还站在路灯底下,手里攥着那只镯子,攥得紧紧的。

第七章 过日子

转过年来开春,我跟晚棠结了婚。没大操大办,就请了至亲好友,在自家院里摆了六桌。晚棠穿着红棉袄,自己骑着自行车过来的,车把上系着红绸子。周婶和晚棠她爹站在院门口迎客,笑得合不拢嘴。村里人站在路边看,有人说:“这姑娘真俊。”有人说:“砚舟这小子有福气。”

我站在院里,看着晚棠从自行车上下来,红棉袄衬得她脸也红红的。她抬头看了我一眼,低头笑了。那一刻,我觉得自己这辈子值了。

婚后日子紧巴巴的,可晚棠从没抱怨过。她在供销社上班,每月工资大半贴补家用。我在镇上建筑队找了活,晴天一身汗,雨天一身泥。晚上回家,晚棠已经把饭做好了,灶台上温着热水,让我洗脸烫脚。吃完饭,我俩坐在院里,她纳鞋底,我劈竹篾编筐,月光洒在土墙上,院子里静悄悄的。

有一回,我接了个砌墙的活,干了半个月,包工头跑了,一分钱没拿到。我蹲在院门口抽闷烟,晚棠走过来,坐在我旁边,也不说话,就陪着我。过了好一会儿,她说:“没事,钱没了再挣。人好好的就行。”她把头靠在我肩膀上,轻声说:“砚舟,咱们日子会好起来的。”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什么苦都不算苦了。

第二年开春,我攒了点钱,把院墙垒起来了,砖的,一人多高,院门口安了一扇木门。晚棠下班回来,站在院门口看了半天,说:“这下好了,鸡进不来了。”我站在院里,看着那扇新门,心里头踏实了不少。日子是一点一点过出来的,墙是一砖一砖垒起来的。只要肯干,总能好。

那年夏天,我在建筑队升了小工头,工钱涨了一点。晚棠在供销社也提了小组长,虽然还是站柜台,可管着几个人,不用那么累了。我俩商量着,再攒一年钱,就把土坯房翻修了。

可还没等翻修,晚棠就有了。那天她从镇上回来,坐在院里择菜,忽然干呕起来。周婶听见了,从墙那边探过头来,看了一眼,笑了:“有了。”晚棠脸红红的,没说话。我站在旁边,手里还拿着劈了一半的竹篾,半天没反应过来。等反应过来,我把竹篾一扔,跑到镇上买了二斤肉,又买了一兜子苹果,回来的时候,晚棠站在院门口等我,笑着说:“你跑啥?”我说:“高兴。”

第八章 闺女

第二年冬天,晚棠生了个闺女。周婶高兴得合不拢嘴,天天往我家跑,帮着带孩子。晚棠她爹从镇上回来,抱着外孙女在院里转圈,嘴里念叨:“像晚棠,眉眼像。”我站在旁边看着,心里热乎乎的。

闺女满月那天,晚棠她爹喝了点酒,拉着我的手说:“砚舟,这孩子跟着你,我放心。”一句话,说得我眼眶发热。

有了孩子,日子更忙了。晚棠出了月子就回去上班,白天孩子交给周婶带,晚上我俩自己带。闺女夜里哭,我起来哄,让晚棠多睡会儿。她白天站柜台累,我能替一点是一点。那些年确实辛苦,可每天回家看见闺女咧着嘴笑,看见晚棠在灶上忙活,就觉得再累也值。

有一回,闺女半夜发烧,浑身滚烫。晚棠急得直掉泪,我抱起闺女就往镇上跑。八里地,我一路跑一路喘,到卫生院的时候,衣裳都湿透了。大夫给闺女打了针,烧退了。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把闺女裹在怀里,忽然想起当年晚棠走八里地回来找我。那一刻,我好像明白了她当时的心情。

闺女满了一岁,会走路了,满院子跑。周婶在墙那边喊她:“囡囡,过来,姥姥给你枣吃。”她就颠颠地跑过去,从墙根底下钻过去——周婶在墙根底下掏了个洞,专门给她留着。晚棠看见了,说:“娘,你惯她。”周婶说:“惯就惯呗,我乐意。”

后来我们攒了两年钱,把土坯房翻修了,盖了三间砖房。上梁那天,周婶和晚棠她爹都来了,里外转了一圈。周婶嘴里念叨:“好,好,比我那老屋敞亮。”晚棠她爹站在院里,点了点头,说了句:“像个家了。”晚棠拉着她娘的手,眼圈红了。周婶拍拍她手背:“哭啥?日子过好了,该笑。”

闺女一天天长大,像晚棠,爱笑,嘴甜。周婶教她纳鞋底,她学得有模有样。后来上了学,成绩不用人操心,放学回来就趴在桌上写作业。我跟晚棠没什么文化,辅导不了,只能在旁边陪着,给她削铅笔、倒开水。有一回,闺女问我:“爹,你为啥不找个好活干?人家爹都当干部。”我说:“你爹没文化,只能下力气。可你爹有一把子力气,养得起你和你娘。”闺女想了想,说:“那我以后好好念书,念好了,养你和我娘。”我听了,鼻子一酸,嘴上说:“行,爹等着。”

闺女念书争气,从村小到镇中,一直是班里头几名。老师家访,跟我和晚棠说:“这丫头是念书的料,你们得供。”我跟晚棠说:“供,砸锅卖铁也供。”

再后来,闺女考上了省城的师范学校,走的那天,晚棠给她收拾行李,一边叠衣服一边抹眼泪。我站在门口,看着闺女背着包上了去镇上的班车,车开远了,还站在原地没动。

晚棠走过来,拉了拉我的袖子:“回去吧,孩子大了,总得出去。”

我嗯了一声,跟她往回走。

那天晚上,我坐在闺女屋里,看着她留下的课本和作业本,心里空落落的。晚棠走进来,坐在我旁边,说:“别想了,孩子有孩子的路。”我说:“我知道。”可还是坐了很久。

后来闺女来信,说学校里挺好,老师同学都好。信纸上字写得工工整整,跟她娘当年纳的鞋底一样。我把信揣在怀里,揣了好几天,逢人就掏出来给人看。晚棠笑我:“你显摆啥?”我说:“我闺女写的,我乐意。”

第九章 慢慢变老

日子过到今天,我五十多了,晚棠也快五十了。闺女前年毕业,在省城当了老师,逢年过节回来,带一大包东西,给她娘买衣裳,给我买酒。周婶前些年走了,走的时候拉着晚棠的手,又拉着我的手,没说什么,就是笑。晚棠她爹后来也走了,老两口葬在村后的坡地上,逢年过节我们去烧纸,晚棠总要在坟前坐一会儿,跟她娘说说话。

有一回烧纸回来,晚棠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夕阳照在她脸上,把她眼角的细纹照得清清楚楚。她说:“砚舟,我娘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我问:“啥话?”她说:“我娘说,她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事,就是那年秋天在玉米地里跟你说了那句话。”我鼻子一酸,走过去,拉着她的手。她的手粗糙了,关节也大了,可还是暖的。

周婶走的那年,墙那边的枣树正好结了一树枣。没人打,枣子熟透了,一颗一颗往下掉,落在地上,红艳艳的。晚棠站在墙这边看了半天,说:“砚舟,把墙拆了吧。”我愣了一下。她说:“娘不在了,这道墙留着也没意思了。”我说:“好。”

拆墙那天,我拿着镐头,一下一下地刨。土墙年头久了,刨下去,扬起一片灰。晚棠站在旁边看着,没说话。墙拆了,两家的院子连成了一片。那棵枣树正好在中间,树冠遮着两边。晚棠说:“以后打枣,一边一半。”我说:“行。”

后来我们把院子重新整了,种了几垄菜,又栽了两棵苹果树。晚棠在院里养了几只鸡,每天早上起来喂鸡、捡蛋。我在院里搭了个棚子,放农具和杂物。日子过得慢悠悠的,像村头那条小河,不急不缓。

如今家里就剩我跟晚棠。每天早上,她去镇上买菜,我在院里侍弄那几垄菜地。中午她做饭,我烧火,灶膛里的火苗映着她脸上的细纹,我忽然觉得,这辈子过得真快。

有一回,晚棠翻出当年那件红棉袄,抖开来看了看,笑着说:“都褪色了。”我说:“留着吧,是个念想。”她把棉袄叠好,放进柜子最底层,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跟当年在院子里递给我桃酥时一模一样。

我坐在门槛上,看着她弯腰收拾柜子,忽然想起当年她站在土墙那边喊“砚舟哥”。一晃三十年,土墙拆了又垒,垒了又拆,可她那声“砚舟哥”,好像还在耳边。

有一年秋天,闺女带着外孙女回来。外孙女五岁,扎着两个小揪揪,满院子跑。她跑到枣树底下,仰头看满树的青枣,问:“姥爷,枣熟了吗?”我说:“快了,再等半个月。”她说:“那我下回回来能吃上吗?”我说:“能。”她笑了,露出两颗小豁牙子。

晚棠站在灶房门口,喊:“吃饭了。”外孙女跑过去,抱着晚棠的腿,仰头问:“姥姥,你做的啥?”晚棠说:“你爱吃的粉条炖肉。”外孙女拍着手跳。我站在院里,看着她们,忽然觉得,日子像这棵枣树,一年一年,开花结果,果子熟了,又开花,又结果。人也是一茬一茬,老的走了,小的来了,可日子还在。

那天晚上,闺女带着外孙女睡了。我跟晚棠坐在院里,月亮挂在中天,照得院子明晃晃的。晚棠忽然说:“砚舟,你后不后悔?”我说:“后悔啥?”她说:“后悔娶我。当年你要是不娶我,说不定能找个条件更好的。”我笑了:“你说啥呢。我要是没娶你,这辈子才后悔。”

晚棠没说话,把头靠在我肩膀上。我闻到她头发上的皂角味,跟三十年前一模一样。

第十章 还是那片玉米地

昨晚上,我坐在院里编筐,晚棠在旁边择韭菜。月亮爬上树梢,照得院子里明晃晃的。她忽然说:“砚舟,你说当年我娘要是不开那个口,你是不是就打算一辈子不吱声?”

我手里的竹篾停了一下,想了想,说:“可能吧。那时候觉得自己配不上你。”

晚棠把一根韭菜丢过来:“你就傻吧。”

我接住那根韭菜,笑了笑。是啊,那时候是真傻。可要没那股傻劲,也显不出后来的日子甜。

晚棠择完韭菜,起身去灶上烧水。灶膛里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侧影拉得长长的。我忽然想起当年周婶在玉米地里说的那句话——我家那闺女,就等你摘了。

这一摘,就是大半辈子。

窗外风轻轻吹过,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沙沙响。水开了,晚棠喊我:“砚舟,洗脚了。”

我应了一声,拍拍手上的竹屑,站起来。月亮挂在中天,圆圆的,亮亮的,跟那年秋天在玉米地里看见的一模一样。

我走进屋,晚棠已经把洗脚水倒好了。水冒着热气,盆边上搭着一条毛巾。我坐下,把脚伸进水里,水温热温热的,正好。晚棠坐在旁边,也把脚伸进来,两双脚在水里碰了碰。她笑了,眼角的细纹挤在一起。我忽然觉得,这盆洗脚水,比当年那包桃酥还甜。

洗完脚,我坐在门槛上抽烟。晚棠在屋里收拾,传来碗筷碰撞的声响,叮叮当当的,听着就踏实。我抬头看天,月亮挂在老槐树的枝丫间,像是挂在树上的一个果子。风一吹,树枝晃了晃,月亮也跟着晃了晃。

我想起那年秋天,周婶在玉米地里说的那句话。她说,我家那闺女,就等你摘了。我当时不懂,现在懂了。这世上,有些东西是等来的,比如地里的玉米,熟了就得摘,不摘就老了。可有些东西,不能等。比如一个人的心,你等久了,她就不等了。幸好,我没等太久。幸好,她也没走。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