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星堆博物馆里有一件器物,几乎每个走进去的人都会在一瞬间产生一种荒谬的错位感。

它圆圆的,中心一个凸起的圆包,五根粗壮的“辐条”从中心向外辐射,连接着外圈的一道圆环。

第一眼看过去,它像极了汽车的方向盘。第二眼看过去,它还是像方向盘。第三眼,你开始怀疑自己的眼睛——这东西真的不是穿越者留下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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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上关于它的段子已经多到数不清了。有人说这是“古蜀人开的汽车方向盘”,有人说这是“外星人留下的飞行器零件”,还有人把它和青铜大立人配在一起,PS出大立人双手握着方向盘开车的图片,配文“古蜀第一代老司机”。

玩笑归玩笑。考古学家给它的官方名字叫“青铜太阳轮形器”。1986年出土于三星堆二号祭祀坑,一共六件,最大的一件直径85厘米,中心圆包直径28厘米,高6.5厘米,现藏三星堆博物馆,国家一级文物,禁止出国展览。

但它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干什么用的,几十年来一直众说纷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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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破一个误会:它不可能是车轮

在三星堆二号坑刚发掘的时候,考古队员确实一度管它叫“车轮形器”。中心的圆包像轮毂,放射状的芒条像车辐,外圈的圆环像轮圈,从结构上看,它和车轮确实有相似之处。

但问题是,三星堆从来就没有出土过车。

商周时期的中原,马车已经相当成熟。殷墟出土过大量车马坑,车辕、车轴、车轮、车轭等部件一应俱全。但三星堆的考古发掘中,迄今为止没有发现任何车辆实物或相关部件。没有车体,光有方向盘,逻辑上说不通。

更致命的问题是厚度和重量。这件太阳轮形器整体非常薄,呈弧面,不是平面。作为车轮使用,它需要承受整车重量以及行驶中的冲击力,而它薄得根本承受不了相应的重量。

何况在马拉车的年代,用沉重的青铜来制作车轮,本身就极不划算——青铜是贵金属,用来做车轮等于用黄金铺路。

车轮说,排除。

“盾牌说”也不太站得住脚。有人认为它可能是盾牌上的装饰,但它的中部空隙巨大,起不到防御效果,而且这件器物很重,不利于轻松提起,背面也没有执掌的把手。作为盾牌使用,既不实用,也不合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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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它到底是什么?

现在我们把几种“不可能是它”的选项排除了,剩下的可能性就浮出了水面。

第一个可能:它是太阳。

这个解释是目前学术界最主流的观点。学者们普遍认为,这件青铜器更接近古蜀人对太阳形状的想象。中央突起的圆包是太阳的本体,五道放射状的芒条代表太阳的光芒,最外圈的圆环则是太阳形成的光晕-。

一个容易被忽略的细节是颜色。青铜是铜锡铅合金,刚铸造出来的时候,颜色偏向金黄。一件金黄色的、直径85厘米的“太阳”悬挂在神庙中央,在火光映照下会是什么样的视觉效果,你可以自己想象。

更重要的是,古蜀人对太阳的崇拜不是孤立现象。三星堆出土了大量与太阳相关的器物——青铜神树上有九只鸟,金杖上有人头、鸟、鱼、箭的组合,这些符号系统都指向同一个核心:太阳崇拜。太阳轮形器与这些器物共同构成了古蜀农耕文明对太阳的祭祀体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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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可能:它和古蜀人的历法有关。

五根芒条这个数字,不是一个随便选的数量。有学者提出,五芒结构可能暗合北纬31°冬至日太阳的高度角,具备天文观测的功能。

三星堆遗址位于北纬31°附近,这个纬度上冬至日正午太阳的高度角大约在35°左右,和五芒的夹角存在某种几何上的关联。

古蜀人是否通过这个器物来“观测”太阳的高度角变化,从而确定节气、制定历法?目前没有直接证据,但这个推测并非凭空想象。

古蜀人能够对正圆进行五等分,本身就体现了一定的数理概念和几何知识。在那个时代,能做到精确的五等分,说明他们对圆和角度有相当深入的理解。

还有一种更具体的说法:五辐太阳轮表达的可能是一个完整的太阳回归年,五根轮辐代表太阳历的五个季节,每季72天,五行合计360天。这个数字和古蜀地区可能使用过的十月太阳历体系存在对应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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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个可能:它不是太阳,而是“天极”。

这个观点来自学者德柯吉堂。他认为,学界长期把青铜轮认定为太阳崇拜物,可能搞错了方向。

这件器物不是放置于祭坛上的太阳象征,而是镶嵌在三星堆神庙中央屋顶上的“天极”标志,它的位置就像后世中国传统建筑屋顶的藻井一样,高高在上,俯视着整个神殿。

他给出的论证是:古蜀先民夜观星空时发现,漫天星辰都在移动,只有北部星空的北斗七星围绕一个点做规律的旋转运动,那个点就是北天极。

五芒结构代表中央之数,中央圆帽状突起象征天极。《史记·天官书》说“中宫天极星,其一明者,太一常居也”,天极是“天帝所在的地方”。

古蜀先民观测北斗围绕极星旋转,以此观象授时、制定历法,天极崇拜是太阳崇拜之外另一套独立的宇宙观。

如果这件器物是“天极”的象征,它的五芒就不是太阳的光芒,而是“天道”运行的几何表达。德柯吉堂认为,它应被命名为“青铜璇玑轮”,是中国传统古建筑藻井的原型。

这个解释有没有道理?从证据链来看,它比“太阳崇拜”说的直接证据要弱一些,但它提供了一个重要的补充视角:古蜀人的宇宙观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复杂。他们不只崇拜太阳,也在崇拜“天的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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悬挂在神庙里的“宇宙”

无论是太阳还是天极,有一件事是可以确定的:这件器物需要悬挂起来使用。

太阳轮的中心圆包和外围晕圈上都设有穿孔,学界普遍推测它是被钉挂或悬挂在某种物体上使用的。器物的背部还有凹槽设计,暗示它可能兼具悬挂、火炬等实用功能。

有学者推测,它应该是常设在古蜀国宗庙中的神器,钉挂在神庙的墙壁或屋顶上,作为太阳的象征接受祭祀者的顶礼膜拜。

三星堆神庙的规模我们无法完全复原,但可以想象一个场景:神庙大厅的中央上方,悬挂着一件直径近一米的青铜太阳轮,表面泛着金色的光泽,下方是巫师和祭司们跪拜的祭坛。

太阳轮在上,象征着天的力量;祭坛在下,代表着人的祈愿。整个神庙空间,就是一个微缩的宇宙模型。

如果德柯吉堂的“天极”说成立,那这幅画面的含义还要更深一层:太阳轮悬挂在屋顶正中央,就是“天极”的实体化,巫师站在它的正下方,就站在了“宇宙的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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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埃及、北欧、三星堆:同一颗太阳,不同的写法

现在让我们把视野拉远一些。

把三星堆的太阳轮和世界其他古代文明的太阳符号放在一起,你会看到一种奇妙的“神似”。

古埃及的太阳神崇拜中,太阳通常被描绘为一个圆盘,带有向外辐射的光芒。在阿马尔那时期,法老阿肯那顿推行太阳神阿顿的崇拜,阿顿的形象就是一个圆盘,光芒末端是伸向人间的手。

埃及太阳神庙的建筑布局也与太阳运行轨迹存在对应关系。

北欧青铜时代的岩画和器物中,太阳被表现为圆盘或轮形,有时带有辐射状的线条。丹麦出土的特伦霍尔姆太阳战车,青铜马拉着一个镀金的太阳圆盘,描绘的是太阳在天空中运行的轨迹。

北欧的太阳符号在形式上和三星堆太阳轮并不完全相同,但它们背后的思维逻辑是一致的:用圆和辐射线,把太阳的形态抽象化、符号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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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欧青铜时代的内布拉太阳圆盘,直径约30厘米,青铜质,上面镶嵌着金箔的太阳、月亮和星辰符号,被认为是世界上最古老的天文仪器之一,用于确定夏至和冬至的时间。

它的功能逻辑和“太阳轮是天文仪器”的假说存在某种呼应。

这些文明之间有没有直接的联系?目前没有证据表明古埃及人或北欧人见过三星堆的太阳轮。

但人类面对同一颗太阳的时候,选择了相似的几何语言——圆代表太阳本身,辐射线代表光芒。这种“不约而同”,恰恰说明太阳崇拜是人类早期文明的一种共同心理机制。

三星堆太阳轮的特殊之处在于:它用青铜这种昂贵的材料,把太阳做成了一件直径85厘米的实物,而不是画在岩壁上或刻在石碑上。这让它从“符号”变成了“器物”,从“表达”变成了“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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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太阳轮到太阳神鸟:古蜀人的太阳情结

三星堆之后,古蜀文明的中心转移到了金沙。

金沙遗址出土了一件更加著名的器物:太阳神鸟金箔。这件金箔外径12.5厘米,厚仅0.02厘米,含金量高达94.2%。图案由内、外两层构成,内层是一个旋转的太阳,带有十二道齿状光芒;外层是四只首尾相接的神鸟,环绕着太阳飞翔。

太阳轮和太阳神鸟,一个在三星堆,一个在金沙;一个是青铜,一个是黄金;一个是五道芒,一个是十二道芒。但它们的核心逻辑完全一致:用几何化的方式表达太阳的运行,用器物来“固定”对太阳的崇拜。

有学者指出,三星堆的太阳轮、鸟、目形器,都是与太阳相关的象征性符号,是古蜀人对光的理解和对大自然的认知。从三星堆到金沙,这种太阳情结一脉相承,从未断裂。

太阳神鸟金箔后来被选为中国文化遗产标志,从1600余件候选图案中脱颖而出。一个三千年前古蜀人创造的形象,成了整个中华文明的文化符号。这大概是对古蜀人最好的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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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的落点:太阳轮是什么?

回到最初的问题。

这件直径85厘米的青铜轮形器,到底是什么?

它不可能是车轮,因为三星堆没有车,它也太薄太轻。它不可能是盾牌,因为它是漏风的、没有把手的。最合理的解释,仍然是太阳崇拜的物证。但“太阳崇拜”这四个字,其实远远不够。

它不只是一件“崇拜太阳的器物”。它是古蜀人把天体运行“压缩”在青铜里的宇宙图式。中央的圆包是太阳,五道芒是太阳的运行方向,外圈的圆环是太阳的轨迹。

古蜀人把对天空的理解,浇筑成了一个可以悬挂在神庙中央的物体,让每次祭祀的时候,巫师和百姓都能看到“太阳”悬在自己头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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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德柯吉堂的“天极”说成立,那它还是“天的中心”的象征,是整个古蜀宇宙观的空间坐标。

无论哪种解释,有一件事是确定的:三星堆人不是在造工具,他们是在造宇宙。太阳轮不是方向盘,它比方向盘重要得多——它是一个文明对天空的第一次“建模”。

太阳轮挂在神庙里,让人看见太阳。但三星堆还有一件东西,比太阳轮更让人不安。它不是悬挂在头顶上的,它是站着的——比人还高,双手环握,手中空空如也。

他到底在等什么?我们下一篇,把那双手的秘密一层一层剥开。

参考文献:

  1. 四川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编:《三星堆祭祀坑》,文物出版社,1999年。
  2. 四川省文物考古研究院、三星堆博物馆编:《三星堆出土文物全记录》,天地出版社,2009年。
  3. 陈德安、陈显丹:《广汉三星堆遗址二号祭祀坑发掘简报》,《文物》1989年第5期。
  4. 德柯吉堂:《都广之野天地之中——三星堆遗址青铜璇玑轮研究》,腾讯新闻·历史文化,2026年3月。
  5. 《三星堆青铜轮形器与十月太阳历》,《万方数据》2010年。
  6. 《图像的力量:三星堆青铜神树与汉代摇钱树研究》,2017年。
  7. 段渝:《三星堆文化与古蜀文明》,四川人民出版社,2000年。
  8. 国家博物馆“古蜀华章——四川古代文物菁华”展览资料,2018年。
  9. 三星堆博物馆官方讲解资料。
  10. 《太阳神鸟金箔》,《光明日报》2018年8月2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