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六日傍晚的时候,牧民巴特尔在阿拉善右旗的乌兰胡都格草场边上发现了有一半被流沙掩埋的老房子。砖墙已经倒塌,门板也歪七扭八的,屋顶塌了一大半,但是屋子里有一个完好无损的红漆木柜。他放羊二十多年了,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房子,在方圆三十里的地方也没有人居住。风沙越来越大了,他就把衣服裹得紧紧的,并且记下了方向,打算第二天再来仔细看看。
巴特尔是这片草场的牧户,祖辈三代人在此放骆驼,对于每一道沙梁、每一个洼地都非常熟悉。乌兰胡都格位于巴丹吉林沙漠的边缘地带,这里的草场正逐年减少,近十年来,邻居们陆续搬走了,只剩下他自己一家守护着二百多亩的碱草地。他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非常了解,因此也更加肯定地说那间破旧的房子是凭空想象出来的。三月份并没有出现沙尘暴,最猛烈的一阵风也吹不进一间屋子。骆驼经过那里的时候会绕道而行,缰绳被拉得很紧,嘶鸣声中带着烦躁。他站在沙丘上看了很久,红色油漆的木柜影子投射到墙上,好像有一只闭合的眼睛。
第二天早上,巴特尔拿着手电筒、铁锹等来到昨天所记录的位置。沙丘依然存在,但是老房子已经不复存在了。沙面非常干净,没有一块碎砖、一条拖痕。他围着沙丘转了三圈,发现背风的地方有一根被埋在沙里很久的木梁,刨出来一看,竟然是一根胡杨木,表面刻着一行歪歪斜斜的符号,不是蒙古文也不是汉字,倒像是小孩子随便画的一样。他把符号的样子记下来,用驼毛绳拴住木梁做标记,打算回去向镇上那位老教师请教。
第三天,巴特尔到镇上去办事情的时候顺便请了位老教师来看一看那些符号。老教师眯起眼睛看了半天,说这像是古代的一种驼队痕迹,但是又不能肯定。巴特尔心里很害怕,并没有等到天黑就往回赶。到了拴绳的地方,木梁还存在,驼毛绳也只剩下三截了,整齐划一的断口,仿佛被一把刀切开了一样。更加奇怪的是,木梁上的符号也发生了变化,昨天还是一道道划痕,今天却变成了一个个凸起的浮雕,用手去摸的话会感觉很扎手,手指可以感受到里面有很多细细的纹理。他拍了张照片,回到家后把照片放大来看,发现纹路排列得非常像一串数字:744571。他把手机里的所有旧照片都找了出来,但是没有一张能够与之匹配。
怪象开始叠加。第四天的时候,巴特尔发现骆驼们都不愿意喝水了,在水槽边上还留着两个陌生人的脚印,鞋底纹路是老式的解放鞋。顺着脚印走了三里路,但是脚印在盐碱地上已经消失不见了,那里没有踩踏痕迹,四周也没有任何遮挡物。夜晚的时候,他听到了外面木头相互摩擦的声音,就像是有人在拉起沉重的大门一样。提着灯笼出门,在院中空无一人,只有月亮照在沙地之上,连风也停止了。
第五天中午的时候,那间破旧的房子又出现了,在原来的地方,红漆木柜还存在,柜门打开着。巴特尔走过去一看,柜子里面放着一块巴掌大小的羊皮,上面用朱砂画了一张地图,湖泊、沙丘、盐池都标得清清楚楚,但是中心画了一个圈,在圈的中央写了一个数字“744571”。他想到木梁上刻着的数字,后背一阵寒意。想要把羊皮带回家,手刚刚接触到的时候,羊皮好像被吸住了一样,用力也无法将其撕裂。用力一拉,羊皮纹丝不动,好像被钉在了柜子底下。他拿出手机想要拍摄下来,但是屏幕上却是黑乎乎的一片,不断重启之后发现电量明明充足,就是不能够开机。他把羊皮拿开,往后退了两步,柜门“吱呀”一声自己关上了。
当天傍晚的时候,巴特尔就叫来了邻近苏木的老牧民嘎拉森。嘎拉森已经七十多岁了,年轻的时候经常在这条驼道上行走。他围着老房子转了一圈,说这屋子好像民国时期驼队休息的地方,但是那个时代使用的都是泥土砖头和红柳笆,绝对不会出现红漆木柜、胡杨木梁上雕刻的情况。两人推开房门进去,木柜还放在那里,羊皮也找不到了,只有几处水渍和一股淡淡的碱味。巴特尔拿出手机,屏幕又亮了起来,但是相册里面却多了一张照片:空荡荡的柜子,柜门开着,地上留有明显的拖痕。其实他从来没有拍过这张照片。
晚上的时候两个人就守在外面。当月亮升到中天的时候,屋子里传来了“咚、咚”敲击的声音,好像有人用重物敲击着柜子底部。嘎拉森推开门,但是门纹丝不动,窗户缝隙中透出一道白色光芒,刺得人眼睛发酸。等到那道光芒消逝之后,屋子里静悄悄的,就连蛐蛐的声音也停止了。两个人一起把门踢开,红色油漆的木柜已经不翼而飞了,地上也变得平坦起来,并且连柜脚被踩出的凹痕也没有了。更奇怪的是,在那面墙上砖缝里的地方有一枚铜钱,上面刻有“民国十八年”字样,但是这枚铜钱表面非常光滑,并没有任何磨损痕迹,仿佛刚刚从模具中脱出来的一样。
第八天的时候,巴特尔带着嘎拉森的证词到旗里进行备案。民政科的人查阅了档案之后表示,该片草场从来没有登记过建筑物。他又回到了那片沙丘上,木梁还存在,但是所有的符号都消失了,只留下了一块光滑无瑕的木头。他拿出手机拍照,屏幕上一闪而过,所有的有关木梁、铜钱、羊皮的照片都变成了空白,就连那天拍摄的沙丘远景也变得一片模糊的灰色。他把手机里的所有信息都查了一遍,就连一开始记录下的方位坐标也都找不到了,通讯录里嘎拉森的电话号码也变成了空号。
他去了嘎拉森家里,邻居说他一个人去了放牧骆驼了,已经三天没有回来了。巴特尔顺着驼道找去,在沙丘背风的地方找到了嘎拉森的拐杖,旁边有一串脚印,延伸了十几米就断了,尽头是一蓬枯死的骆驼刺,刺尖上挂着一根红线,和他拴木梁的驼毛绳颜色不一样。像谁的腰带穗子一样。
巴特尔回到了自己的家中,羊皮、数字、木柜、铜钱、符号、脚印等等能够证明那间房子曾经存在的东西都消失了。他的唯一证据就是自己的记忆了,但是就连自己的记忆也变得越来越模糊了。
那么半枚脚印是哪只脚留下的呢?驼毛绳为什么会断呢?羊皮上所写的数字为什么和木梁上的数字一样呢?相册中多了几张照片是哪位摄影师拍摄的呢?嘎拉森到哪里去了?最后把红漆木柜落到了哪个人手中呢?
沙丘依然存在,风也依旧在吹,但是那座老房子却再没有出现过。巴特尔到现在还不知道,自己所见到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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