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槌之外 一家艺术机构如何完成文化闭环

艺术图书展现场

嘉德艺术中心旗下出版品牌嘉德文库，其重磅新书《嘉德经眼录·石渠宝笈珍品》增订版即将付梓面世。这套书在首版基础上，新增收录13件作品，将中国嘉德30多年经手的110件（组）《石渠宝笈》著录宫廷书画资料整理成可供欣赏、研究的出版物。这项工作的背后，离不开嘉德艺术中心总经理寇勤的持续推动。

嘉德是从艺术品拍卖业务起家，给公众的印象大多定格在落槌的高光时刻，但拍卖属于强周期业务，一件文物艺术品上拍，要在有限时间内完成评估、研判、编撰与预展，做好基础考证与脉络梳理已属不易，大量细节往往来不及深挖。而一旦落槌成交，许多珍贵的研究线索也随之中断。

寇勤为中文系文学专业出身，1993年便参与筹建中国嘉德拍卖，亲历并见证了国内艺术品拍卖行业自起步走向壮大的全过程。正是出于对拍品重要价值的敏感，他牵头成立了嘉德文库，把转瞬即逝的拍场资源转化为可查阅、可留存的出版物，继而打造书展、藏书文化特展等一系列优质文化展览活动。不少项目并没有即时的商业回报，却需要投入大量时间和心力。

此次，借《嘉德经眼录·石渠宝笈珍品》增订版出版的契机专访寇勤，北京青年报记者探寻嘉德文库从想法走向落地的全过程。看一看拍卖落槌之外，一家艺术机构如何脚踏实地完成一个文化闭环。

从拍卖落槌之后起步嘉德文库因何而生

寇勤为武汉大学中文系78级毕业生，先后供职林业部办公厅、文化部下属机构，原本心怀理想要做一名文化记者。他是独生子，母亲是政府部门普通干部，为人稳重正派，“她对我的要求就是好好读书，几乎不让我外出游荡，想方设法找书给我读。我是读着母亲辛苦找来的书，打下了一点学习基础。”1993年，寇勤受校友陈东升邀约，参与筹建中国嘉德拍卖，是公司初创时期的核心元老之一。

文学专业底色加上早年机关历练，以及亲历中国拍卖行业从0到1的成长，让寇勤既懂得商业市场运行逻辑，又始终保有对文献整理、文化出版的理想，这也成为后来推动文库落地的重要动因。这些年嘉德经手了大量《石渠宝笈》著录的重要书画，寇勤说：“目前存世流通的《石渠宝笈》著录书画作品约有200多件，嘉德经手了百件以上，在整个拍卖行业、收藏圈都很受关注。”

有不少出版社看中嘉德经手文物艺术品的出版价值，主动抛来橄榄枝，提出由嘉德提供资料，他们负责出版。但寇勤认为，毕竟自身更了解手里的资源，此外，同客户之间建立的合作关系，也不是简单把客户引荐给出版社就能一劳永逸的。再有，嘉德聚合有众多专家学者资源，他们对这一类作品的再创作具备独到优势。基于这些考虑，寇勤决定自己做文库，随后，他和同学、出版专家李昕商量，二人不谋而合。

下定了决心，第一件事就是梳理多年来积累的宝贵资源。寇勤先为文库划定了三大方向：一是艺术理论；二是重要的人物和事件；三是记录和传播经典艺术作品。最初的想法是举办专题展览，但“这些书画散在世界各地，全部借回来的难度太大了”，只能知难而退，转而编纂图书。

这套书首版汇聚99件《石渠宝笈》著录精品，是中国嘉德1993年至2019年27年间“经眼”的著录精品集合，书中不仅有作品及“身世”的相关介绍，还重点对其印鉴、题款逐一释读，还原其结构、布局，追溯其著录、文献，力图客观、专业地呈现其面貌、细节、递藏和流转，可以说是研究和收藏《石渠宝笈》著录作品重要的参考资料。寇勤说：“这套书的首版是2020年，做得非常辛苦。资料重新整理、分析、编辑，做注释和释读，在排版设计上还要与原件一一对应。这样做会给研究者提供很大便利，对藏家有益，作为史料也很有价值。”这部书首版印制1500册，编号发售，当年很快就被一抢而空。

如今，该书增订版即将出版，寇勤说：“增订版收录了中国嘉德1993年至2026年间‘石渠’著录拍品110件（组），编排设计也进行了全新改版，我们都期待着它的面世。”

意外邂逅翁万戈四大箱胶片化作重磅图书

嘉德文库成立后，依托独有的拍品资源以及海内外藏家人脉，出版了一批分量厚重的出版物，既有面向专业研究者的学术著作，也有兼顾大众阅读的艺术普及读物。寇勤把这些书一一摆到了北青报记者面前，《一声千两——收藏家坂本五郎自传》《张宗宪的收藏江湖》……每一本的成书故事都令人心生敬意。寇勤娓娓介绍，平静的语气中透露着欣慰。

《海外馆藏中国文物精萃》，这套装帧精美的书籍背后有着长长的故事。寇勤说，他很早就萌生了一个想法：梳理中国古代文物散佚海外的情况，因为“许多国宝级的珍品，国人至今难得一见”，但没想到推进起来困难重重。他曾经到瑞典的一家博物馆拜访，发现其馆内库存文物众多，但整个东方部只有两名工作人员，谈及合作，对方对整理、办展和出书均表示认可，但表示实在无力承担相关工作，项目只好搁置。“类似的事情很多，每一次我都会心生遗憾。”寇勤说。

转机来自著名收藏家、摄影家翁万戈先生。寇勤介绍，翁万戈是翁同龢（状元出身，两代帝师）第五代孙，幼入私塾，熟习四书、经史，博览历代书画。1971年，翁万戈得到老友沈家桢的资助，开始编制《中国历史大系》影片，他与夫人程华宝女士一同踏上拍摄世界各地博物馆馆藏中国文物的旅程。得益于翁万戈的学者身份，海外博物馆大多愿意配合他开展拍摄工作。翁、程二人携带摄影器材，经过美欧日韩等国，拍到了大量普通研究者无法获取的影像。寇勤登门拜访翁万戈时，才知道他那个素不示人的大柜子里，存放的就是这些宝贝。

“我看到那一大柜胶片，很多是大页反转片，简直吓了一跳。但老先生笑着说‘你不喜欢的，这不能卖’，他老觉得我要找的是能拍卖的东西。我说您这一柜东西非常有价值。”寇勤说：“这些材料翁先生本来是自己留着参考的，也做了些初步整理。他听我说有价值、适合出版特别开心，和我约定七年之后亲自和我把这件事办成，原因是他当时抽不开身，手里有好多书要写，杂事也排得满满当当。”彼时翁先生年近九十。七年后寇勤再去拜访，老先生有点不好意思，表示依旧腾不出工夫，索性将这件事全权交由寇勤办理，只要求保留自己摄影师的名字。于是寇勤将胶片打包四大箱带回国内。

2016年，嘉德文库与中华书局合作，出版了《海外馆藏中国文物精萃》，由时任中华书局社长顾青定名。全书分为上、中、下三卷，书中数百幅照片，只是从四大箱胶片中筛选整理出的一小部分，内容涵盖书画、敦煌遗画、壁画、青铜器、陶瓷器、玉器、金银器、佛造像、墓葬雕刻九大门类。为方便读者阅读和研究之用，各类均以专家导论始，继而图文并茂地解读每件艺术品，部分解读文字还著录了艺术品的流转过程，可使读者从中窥见国宝的浮沉故事。

成书之后，寇勤一行人再赴美国新罕布什尔州翁万戈先生家中，把样书送到了百岁老人手中。“当天我们冒着漫天大雪送书，他一看好高兴！说没想到你们说到做到，还这么快，效果这么好！”

《海外馆藏中国文物精萃》出版后即入选当年中华书局“十大好书”，后由五洲传播公司编译为英文版，成为研究海外流散中国文物无可替代的重要资料。

有感艺术书被埋没由此萌生办艺术书展想法

近年来，嘉德国际艺术图书展也格外引人关注。寇勤回忆萌生筹办书展的初衷，居然是因为各类书展上艺术类书籍没有得到很好的展示。“我有时候逛各种书展，发现艺术类的书大多和不相干的东西混杂在一起。艺术书就像艺术品一样，怎么不好好地呈现呢？”

嘉德艺术中心在建筑设计阶段就规划了书店，但规模远远不足以将艺术类书籍以艺术品的形式展示，寇勤于是想要办艺术书展。他去和各大出版社社长商量，社长们普遍觉得难度太大，同时提出了连环问：谁来主办？谁来张罗一应琐事？资金从哪里来？寇勤思索后提出由嘉德承担统筹工作。“我们提供场地和人力，出版社来参展就好，我希望书展在宣传的同时带动销售，也为出版行业收集真实的读者反馈信息。”

自2021年起至今，嘉德国际艺术图书展已连续举办五届，有媒体将其评价为全世界最好的艺术书展之一。和一般书展不同，该展以艺术类图书为核心，书目由文库团队筛选，现场展销结合，更看重行业交流、品牌推广与藏书文化传播。

书展的一大特色，是每届都配套有藏书文化相关专题展，固定在嘉德艺术中心举办，由寇勤担任总策划。首届书展举办“清藏——莱比锡世界最美的书1991-2021”专题展，在业内打开了影响力；第二届推出“藏书的风雅：藏书印与藏书票”特展，著名藏书家韦力担任展览顾问，让小众的藏书文化获得更广泛的关注；第三届同期举办“从田野、院落到书房——宁成春、赵广超、朱赢椿、鲁明静书籍设计四人展”“民国书衣100品”专题展，同时推出“未来之书”项目，探讨数字化、智能化时代的艺术、科技、出版产业的新可能；第四届“漫游者秦龙”展出秦龙插画与装帧设计原稿、“香港三联75周年书籍设计艺术展”呈现香港三联书店70余载的书籍设计演进史；2026年第五届，举办“汉声风格：走进汉声的慢出版”专题展，同时展出广州文物总店藏印，规模为历届之最。

几届办下来，该书展已经成为国内艺术出版稳定的专业交流平台，不仅得到了藏家的大力支持，也收获了观众的高度认可。寇勤有一个观念：跟大家共同创新，一定要让大家都获得正相关利益，任何一方都不能一味索取。回头来看，嘉德做的每一次藏书文化展览，都拉动了一个不为人注重的板块，不仅藏家支持，专为看展而来的观众也越来越多。第二届的藏书印与藏书票展就是很好的例子，“藏书票是由上海黄显功老师提供的，他热爱此类收藏，所藏颇丰。邀请他参展时，他非常高兴所爱之物能为大众所知。”

“汉声风格：走进汉声的慢出版”是另一个令人印象深刻的展览项目，挖掘了“汉声”背后一代出版人的故事。寇勤说：“这场展览，本质上是向甘于深耕学术、专注研究的出版从业者致敬，也是书展追求高品质内容、为读者提供优质服务的又一次体现。一群令人钦佩的出版人，他们所做的工作、他们创造的历史，如今的出版人看到后都会为之触动。”

不同于大多书展，观众在这里看完展品一般会直接买书，很少转头去线上询价下单。寇勤说：“来我们这里的读者，大多不愿意做重复比价挑选。有同行问我怎么做到的？我说这些书能上架，是我们挑了多少遍的，绝不是给我一堆书我就上架。团队的审美取向、专业能力、价值观，以及对书的价值判断都融入其中了。当然，文库的读者也比较慷慨。”寇勤打趣道。

不止出书办展日历、讲堂与文化舰队的构想

艺术书展成为嘉德快速扩大社会影响力、获取行业内外认可的重要窗口，随后，文创板块也嵌入了书展场景。

文库与国家图书馆出版社合作推出的5件敦煌遗画复刻品，是出版与文创高品质结合的范例。画作采用宣纸复刻工艺，可以临摹欣赏，也可以悬挂装饰。寇勤认为：“优质文化内容多具备多元再开发价值，能够形成完整的产业链，嘉德文创就是沿着这个思路落地的，也因此拥有了旺盛的生命力。”

文库也深度介入实体展览的图文编撰工作，与嘉德重磅展览同步配合，除了展览画册之外，还精心制作导览手册。“我们希望导览手册有助于大家在看展的同时更深入地了解作品和展览，展览结束以后，不仅能够留存，还可以传播，甚至成为重要资料。因此在编辑阶段，我们不把它简单做成画册，力求萃取展览精华，拓展展览信息，所以无论内容编撰还是图片质量，都高标准要求。”确实，以正在展出的《敕几清晏》展览导览手册为例，分三个单元，择展览代表作，以画为媒、以文为引，穿插精炼的导读和“知识帖”，还设置空白页面供观众书写观展心得、盖章留念，印制之精美、内容之丰富完全不输正式出版物。“我可以毫不谦虚地说，就我所见海内外各类导览手册，我们的是最好的。”

文库慢慢成熟，每年的《嘉德日历》也成为其重要的出版产品，内容选用嘉德拍卖经手的艺术精品，可以说是一本高雅的礼品书。寇勤坦言，《嘉德日历》是向《故宫日历》学习，但力求做出区别。“故宫日历做了多年，以馆藏古代文物为主，我们是涵盖嘉德拍卖的全部门类，从前一年的拍品中选出365件珍品，每天一件艺术品，呈现拍品图、文字释读，标注市场成交价。部分页面附有二维码，扫码后或可深度研读这件精品，或可复现拍场落槌的高光时刻。”马上出版的《嘉德日历2027》已经是《嘉德日历》的第11本了。寇勤说，我没听说过谁把它扔掉，大都是存放在书架上，变成了收藏品，“有人说这日历就像综合小百科。”

《嘉德讲堂》系列也是寇勤的得意之作，它面向大众普及艺术，此前已经出版四辑，正在筹备第五辑。寇勤说：“文库的出版物高端也好，普及也好，归根到底还是要为客人服务。有读者建议，讲堂可以分主题出版，一册聚焦书画，下一册聚焦瓷器。这样的建议我都觉得很好，值得参考。”

寇勤总结自身优势，就是品牌和实力，所以嘉德不做损害品牌的事，因为它来之不易。同时他也敏锐地察觉到时代变化：“如今获取信息知识的渠道越来越多元，大众阅读习惯改变，深度阅读的耐性有所减弱，但实体出版与深度研究的工作仍然具有不可替代的现实意义。”他做“故宫以东文化书单”，联动嘉德文库嘉德书店、商务印书馆涵芬楼书店、中华书局灿然书屋、北京三联韬奋书店、王府井书店，五家机构联合推荐书单，结合出版市场与读者需求，再根据自身判断，形成更具说服力的书单。

寇勤对嘉德有一个贴切的比喻，主业拍卖是旗舰，艺术中心的种种文化项目，都是如影随形的护卫舰，共同构成一支舰队。“所以，我从不把盈利作为考核文库价值的唯一标准，它更大的价值在于做大文化圈层，继而提升品牌的综合影响力。”

嘉德文库的独家资源诞生于拍场，却跳出了拍卖“交易”的固有逻辑。拍卖促成藏品流转，让文物交到新藏家手中；而文物背后的史料、故事、收藏记忆，则依靠出版、展览完成沉淀，这一切都真切印证着“事非经过不知难”这句话。有客人评价寇勤处事的“心态确实超级好”，寇勤笑着回应：“谈不上超级好，但这些事做起来确实不容易，很多工作不会立竿见影，但一点点往前推进总会行之有效。”

文/本报记者王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