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从厨房擦干手出来,看见老周又那样躺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人闭着眼。我走过去,起初只是想把茶几上的水杯拿走,后来不知怎么俯下身,把手指伸到他鼻子前。
也就停了一两秒,他的眼忽然睁开,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力气很大,我手上的水珠滴到沙发扶手上。他看着我:“你干嘛?”我说:“确认一下还有呼吸。”
他松开手坐起来,声音从喉咙里出来:“你是不是盼我死?”我把手抽回来,在围裙上蹭了蹭:“没有。房贷还没供完,我盼你活着。”这句话落在客厅里,电视里的人还在笑。他没笑。
他盯着我,像在确认我是不是玩笑。我转身去拿遥控器,把声音调小。老周说:“那你到底要我怎么做才会开心?”他这次问得很慢,不是以前那种“你又怎么啦”的烦躁。
我站在电视机前,一时没有回答。这些年我们说过很多话,房贷,物业费,冰箱里缺什么,哪张卡要还,这些话都能说下去。可他要的答案,我也没有现成的。
后来我说:“今天太晚了,明天再说。”他没追问,重新靠进沙发里,却没有再闭眼。
那晚我去洗澡,热水冲下来,我才发现手腕上还有一点红。我没有告诉老周。第二天早上,我们在餐桌两边喝粥,谁也没有先提。
我原本以为他会把问题忘了,像过去许多次一样,只等日子把话盖过去。可他出门前站在玄关,回过头问:“你昨晚还没回答我。”
我握着粥勺,看见他把鞋子穿反了都不知道。我说:“等晚上回来。”他“嗯”了一声,才低头换鞋,把门带上了。
晚上他回来得早,我还没做完饭。他脱了外套,站在厨房门口说:“泉州,我可以请假陪你去。”我正切西红柿,刀在砧板上顿了一下。
我说:“我去五天,不是请假一两天能解决的事。”他往前走了半步:“我查了,泉州也不远。我可以自己订房,你玩你的。”我转过身,刀尖朝下:“如果我去,你就去,那我就不去了。”
他愣住了:“为什么?”我把切好的西红柿拨进碗里:“我去,是为了一个人待几天。你在旁边,算什么?”
他张了张嘴,像被塞住了。我干脆把话说完:“装修搬家那次,工人把沙发横在过道,我打给你,你说在开会,让我先决定,回头把钱转过来。后来我一个人给师傅赔不是,让人家改下午再来。厨房漏水那次,半夜水管接头脱开,我蹲在地上关总阀,水隔着拖鞋都凉。你第二天回来,第一句话是物业电话打了吗?
然后又转了一笔钱给我。这些事,我一件一件都记着。你转来的钱,我收下了,因为房子不能不修。可你不在的时候,我就是一个人站在那堆水里等着。”
厨房里只剩抽油烟机的声音。老周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框上,没走进来。过了好一会儿,他说:“我不是觉得转钱就够了。”我“嗯”了一声:“可你做的只有转钱。”
他低头看了看鞋尖,像是还想说点什么,最后只说:“那我再想想。”之后几天,我们照常上班、买菜、吃饭,谁也没再提泉州。时间像被拉平了,一直推到出发前两天。
出发前两天,小区物业把燃气管道检查通知贴在单元门口。晚上我把通知放在茶几上,对正看手机的老周说:“这事你处理。检查时间正好是我走的第三天下午。”
他抬头问:“怎么处理?”我说:“通知上写得清楚。”他去拿通知,扫了一遍,又问:“物业电话多少?”我指了指纸面:“上面有。”他又问:“拆橱柜挡板要用螺丝刀,家里工具放哪里?”
我说:“厨房吊柜下面,一个黄盒子。你自己看。”他皱眉:“那我得请半天假,你看划不划算?”我坐到他对面,把手机按灭:“老周,通知在你手上,家也是你的。划算不划算,你算。”
他看着我,像等我继续交代。我没再开口。他把通知折了两折,塞进裤兜,说:“行,我自己弄。”我没有帮他列步骤,也没有说“如果不行再问我”。
那天晚上我收拾行李,把五天的衣服叠好。他进来倒水,看见箱子,问我要不要带伞。我说泉州下雨再买。他没坚持,把水杯放在床头就走了。
到泉州的前两个晚上,老周一直在发消息。第一条是“物业电话我打了,他们让留人,我请半天假”。第二条隔了十分钟:“拆下来的挡板放哪里?”
我回:“按检查要求放地上就行。”第三条是第二天早上:“复检还要不要填表?”我站在街上回他:“通知上都有,按通知联系物业。”发完这一条,我把手机放进包里,去吃了碗面线糊。之后他不再问了。
第四天下午,我刚从承天寺出来,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点开,只有一张图,是物业的盖章回执,上面印着“已联系复检”。下面一行字:“约好了,下周三复检。”
没有别的话。我站在路边,把照片放大看了一眼,又锁了屏幕。其实我可以回个“好”,或者“谢谢”。但那一会儿,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后来我按原计划住到第五天,没有改签回来。走的那天,我给老周发了一句:“下午到家。”他回:“好。”
到家时天已经黑了。客厅灯开着,厨房里橱柜挡板重新合上,缝隙比原来还齐整。一张复检单用磁铁贴在冰箱上,磁铁是我从冰箱门拆下来那枚。
老周坐在餐桌旁,手机反扣着。他看见我进来,站起来说:“燃气弄完了,没让你提前回来。”我放下包,脱了外套:“我知道。你发的回执我看见了。”
他说:“我至少能办成一件事吧。”我走到厨房门口,看了看他补回去的挡板,说:“一件事不能抵消这么多年。”
他手抬了一下,又放回桌边。“我没想抵消。我只是想让你看见,我不是完全靠不住。”我转过身,看着他:“我看见了。可你以前为什么总要等我来安排?”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三十九岁那年失业,四个月没找到工作。那时候你还在还房贷,我连买菜的现钱都拿不出来。从那时候起,我就怕收入断。我觉得只要还有收入,别的都能缓。可我现在也不想只当一个按月转钱的人。”他说这些时没有看我,眼睛落在那张复检单上。
我站在冰箱旁,手插在口袋里。那里头还有一张从泉州带回来的动车票。我说:“你后来确实没断过钱。可我也早就不向你开口了。装修、漏水、物业,哪一回我都是自己办完,再等你转钱。办一次,我就在心里记一次你不在。记久了,我干脆不叫你了。”
他抬起头:“你也没给过我机会改。”我摇头:“我喊过你,只是你总在忙。”这话说完,厨房里的灯忽然暗了一下,又恢复。老周没再辩。
过了一会儿,他说:“那现在呢?你想我怎么做?”他的声音很平,像真的在等一个可执行的办法。我拉开椅子坐下,给自己倒了半杯水:“现在我不靠你开心,也不靠一句‘以后改’。如果继续住在这里,我得先知道,你是不是接得住那些具体的事。”他看着我:“你说具体。”我点头:“好,那我们就不用再装平静了。”
我提出分房三个月。房贷、日常开支、家务和物业事务,一样一样写清楚。谁负责什么,写在纸上,不再用“你看着办”“回头转钱”对付。
老周听完皱眉:“分房?这算考验我吗?”我说:“不算考验。是我需要一点距离,看我们还能不能在同一套房子里,把事一件件办好。”他低头想了很久,说:“我接受。但我也有一个条件——你要什么,直接说,别让我猜。”
我答应:“我以后会讲明白。你也不能把所有具体事推回来,再转一笔钱,就当作责任。”
当晚他便把小房间的被褥铺好。我站在主卧门口,看见他抱着一床旧被子过去,枕头夹在腋下。他说:“我睡这边,你睡主卧。那三张纸贴冰箱上,我明天开始照着做。”
我点了点头。他进了小房间,把门半掩着。我回到自己床边,没有像从前那样把两个人的衣服重新分开放。我知道,这是第一次我们都没有再装作关系还热着。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时,他已经把燃气复检录进手机日历,还设了提醒。冰箱上的责任清单旁边,多了一行他的字:“复检周三下午。”
我没有把我的下一次旅行计划删掉,也没有把离家用的箱子收起来。那个箱子还放在床底,拉链半开,里面只有一双拖鞋和半包纸巾。
老周没再问下次能不能一起去。我们像两个共同管理房子的人,先把眼下的日子过下去。婚姻没有和好,也没有立刻拆开。我们只是不再用“没事”来回答所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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