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大伯37岁今天上午没了,今天家里来客人,4人喝酒,他喝了5瓶

我大伯今年37岁,今天上午没了。

这个消息是我妈打电话告诉我的。

当时我正在公司开会,手机在桌子下面震了两下。我没接。不到半分钟,又震了两下。我心里忽然一沉,拿着手机从会议室后门走了出去。

我妈很少给我打电话。平时她有什么事,都是发微信,发一长串语音,里面夹着村里的闲事、家里的琐事,还有对我“早点找对象”的催促。

但今天她打了两个电话。

我回拨过去,响了一声,她就接了。

电话那头很吵,有人说话,有女人哭,还有桌椅被挪动的声音。她的声音夹在那些杂音里,干涩得厉害。

她说:“小川,你大伯没了。”

我站在公司的消防通道里,半天没听懂。

大伯?

哪个大伯?

我问她什么意思。她沉默了几秒,说今天上午的事,喝酒,突然倒了,送医院没抢救过来。

我靠着墙,慢慢蹲了下去。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外机发出低沉的嗡鸣。墙上贴着一张“禁止吸烟”的告示,白底红字,干净得刺眼。

我盯着那几个字,脑子里却只剩下我妈刚才那句话。

我大伯没了。

他才37岁。

我订了下午最早的一班高铁回老家。去车站的路上,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好几眼,可能看出我脸色不好,没再说话。

车载广播里放着一首老歌,声音很轻。窗外是杭州夏天白晃晃的阳光,路边的树被晒得垂下叶子,行人撑着伞匆匆走过。

我坐在后座,反复想起大伯。

他叫周建平,是我爸的远房堂兄。按辈分,我得叫他大伯。

他没有什么体面的工作,年轻时跟着建筑队干活,搬砖、和水泥、贴瓷砖,什么都做过。手掌上的老茧一层摞一层,摸起来像粗糙的树皮。

小时候我发高烧,半夜烧到四十度。我妈给我爸打电话,我爸人在外地,赶不回来。最后是大伯骑着一辆红色摩托车来的。

那天晚上下着大雨。

他把我裹在被子里,让我妈抱着我坐在后面,自己骑车冲进了雨幕。土路上全是泥,他好几次差点摔倒,却一直没停。

到了卫生院,他把我从车上抱下来,直接冲进急诊室。那件白色汗衫被雨浇得透湿,紧紧贴在后背上。

后来医生说只是普通发烧,打针就好。

大伯站在病床边,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对我咧嘴笑。

他说:“小川,你可吓死大伯了。”

那时候我觉得他无所不能。

他能修电扇,能补水管,能把坏掉的自行车重新拼起来。他还带我去村后的沙溪抓鱼。那条河很浅,水只到膝盖,他卷起裤腿在水里摸了半天,忽然从石头缝里抓出一条鲫鱼。

我高兴得举着鱼满村跑。

他就在后面笑,说:“慢点,鱼又不会跑。”

大伯并没有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他没挣过大钱,也没出过远门,唯一盖起来的二层小楼,墙皮已经有些脱落。

但村里谁家水管坏了,谁家老人搬东西,谁家孩子半夜生病,第一时间想到的总是他。

他不太会说好听的话,却总是把事情做在前面。

只是后来,他的日子慢慢坏了。

他结过婚,有一个儿子,叫乐乐。刚结婚那几年,他很少喝酒。下了工就回家,吃一碗热饭,陪孩子玩一会儿。

后来夫妻俩总吵架。

他前妻嫌他挣得少,嫌他没本事,嫌别人家已经在县城买了房,自己还住在村里。那些话一次次说出来,像钝刀子,慢慢磨着一个人的自尊。

他们最终还是离了婚。

乐乐跟了母亲。大伯每个月按时给抚养费,却很难见到孩子。有一次,他去幼儿园门口等了两个小时,终于看见乐乐背着书包出来。

孩子远远看见他,喊了一声:“爸爸。”

大伯站在马路对面,眼睛一下就红了。

他刚迈出一步,就被孩子的舅舅拦住了。

“我姐说了,不让你见孩子。”

大伯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伸出去的姿势。乐乐被人拉上车,趴在车窗上看着他。车子开走以后,他一个人站在路边,直到天黑都没有动。

从那以后,他开始喝酒。

刚开始只是晚上喝一瓶啤酒,后来变成两瓶、三瓶。再后来,他不喝就睡不着。

我爸劝过他很多次。

他每次都笑着说:“没事,我酒量好。”

可人的身体不会因为嘴硬就变得结实。

我最后一次和他通电话,是去年年底。他问我在杭州工作累不累,问我有没有女朋友,还问杭州的房租是不是特别贵。

我问他身体怎么样。

他说:“好着呢。”

我又问他是不是还喝酒。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他笑了,说:“现在喝得少了,一天就喝一顿。”

我当时听出了这句话里的不对劲,却没有继续追问。

我那时候正在赶项目,想着过年回去再看他。

没想到这一等,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高铁到站时,天已经黑了。我爸站在出站口等我。他瘦了很多,眼睛通红,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

看到我,他只说了一句:“上车吧。”

车开出县城后,我们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我问:“到底怎么回事?”

我爸握着方向盘,手背上的青筋突了出来。

他说,今天上午,家里来了4个人,都是大伯以前一起干活的工友。大家很久没聚,便带了菜和啤酒,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喝酒。

大伯很高兴。

他去卤菜店买了猪头肉、鸡爪和花生米,又炒了两个菜,把家里仅有的几把塑料椅子搬了出来。

四个人坐下以后,酒很快就开了。

他们聊工地,聊工钱,聊谁家的孩子考上了大学。大伯一边给大家倒酒,一边招呼他们吃菜。

“多吃点,别光喝酒。”

这是他那天说得最多的一句话。

4个人喝得并不算多,前后加起来也就喝了几瓶。大伯却一个人喝了5瓶啤酒。

我爸说,喝到第四瓶的时候,大伯脸色已经不对了。他坐在桌边,额头上全是冷汗,嘴唇发白。

有人问他要不要去医院。

他说:“没事,喝急了,洗把脸就好了。”

他起身去了卫生间。

出来以后,他没有坐下,而是拿起桌上的第五瓶啤酒,拧开瓶盖,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

建国拦住他说:“建平,别喝了,你脸色不好。”

大伯摆摆手。

“最后一杯,喝完就不喝了。”

他说完,仰头把那杯酒喝了下去。

放下杯子时,他伸手扶住石桌,轻声说:“我有点不舒服。”

然后整个人向旁边倒去。

倒得很快,没有任何缓冲。

他的肩膀先撞到地面,脑袋磕在桌脚上。酒杯被碰翻,淡黄色的啤酒顺着水泥地流开,泡沫很快消失了。

那4个人都吓坏了。

有人打120,有人解开他的衣领,有人按压他的胸口。建国跪在地上,一遍遍喊他的名字。

“建平,醒醒!”

“你别吓我们!”

但大伯没有回应。

救护车用了将近半个小时才赶到。送到医院之后,医生抢救了很久,最后还是摇了头。

急性酒精中毒,心源性猝死。

大伯走的时候,身边有4个人。

那4个人后来一直说,如果知道最后那一杯会要他的命,他们绝不会让他喝。

可世界上没有如果。

他们把遗体运回村里时,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堂奶奶坐在灵堂旁边,头发全白了,背弯得厉害。

她没有哭,也没有说话。

我走过去喊她,她抬头看了我很久,嘴唇动了动。

“你大伯他……”

后面的话没有说出来,眼泪却突然流了下来。

我握住她的手。那双手很冷,骨头硌得我掌心发疼。

院子里的酒桌还没有收拾干净。

盘子里剩着花生米和鸡爪,桌脚旁边倒着几个空啤酒瓶。我数了数,正好5个。

那是大伯喝过的5瓶。

瓶身上还沾着水珠,标签被泡得发皱。我弯腰捡起其中一瓶,攥在手里,掌心慢慢发疼。

我想起他以前说过的话。

“小川,人这一辈子,别总想着跟别人比,能把自己的日子过稳,就已经不错了。”

可他自己的一生,好像从来没有真正稳过。

年轻时为了养家拼命干活,后来为了见儿子拼命攒钱,再后来,一个人靠酒精让自己睡着。

他一直在撑。

撑到最后,身体先替他认输了。

第二天清晨,大伯出殡。

送葬的队伍经过村口,经过那棵歪脖子柳树,也经过我家门前。天刚蒙蒙亮,田里的露水打湿了裤脚,远处的鸡叫声一阵接一阵。

我爸走在最前面,手里端着大伯的遗照。

照片里的大伯还很年轻,脸上有肉,眼睛里带着笑。他站在照片里,像是随时会从人群中走出来,拍拍我的肩膀,问我什么时候再回杭州。

棺材抬到山上时,堂奶奶终于哭出了声。

她扑到墓坑旁边,喊着大伯的小名。

那声音在山谷里回荡,尖利、破碎,像一个母亲用尽全身力气,想把已经走远的儿子叫回来。

可大伯再也不会回来了。

泥土一铲一铲落下去,棺材慢慢被埋住。坟前放着苹果、橘子,还有一瓶没有喝完的啤酒。

我爸把啤酒打开,倒了一些在墓前。

他说:“建平,到了那边,少喝点。”

风从山坡上吹过来,松树发出沙沙的声音。

我站在坟前,想起大伯宽厚的后背,想起那场雨夜,想起他抓鱼时笑得满脸皱纹的样子。

我也想起他生命最后的那一天。

今天家里来了4个人。

他喝了5瓶酒。

37岁的人,就这样没了。

很多年以后,我可能会忘记那5瓶酒的牌子,忘记那天桌上摆了哪些菜,也会忘记救护车到底几点到的。

但我不会忘记,大伯曾经在一个暴雨夜里,骑着摩托车,把七岁的我紧紧裹在被子里。

他的背挡住了迎面的风雨。

那是我记忆里最温暖的背影。

而那个背影的主人,叫周建平。

我的大伯。

他今年37岁,今天上午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