订婚宴摆在城南老饭店二楼,八张圆桌挤得满满当当。
酱红色的肘子刚端上桌,热气还绕着盘边打转,未来岳母赵红梅突然从主位上站起来,一把按住我端茶的手。
“先别敬。 ”
她声音不大,可整个包间像被人摁了静音键。
我端着那杯铁观音,膝盖还弯着,姿势卡在半空。
未婚妻周莉坐在旁边,手在桌底下扯我衣角,指甲掐进肉里。
赵红梅从兜里摸出手机,屏幕冲着我。
“你月薪八万,莉莉跟我说的。 小峰要创业,差一百三十八万,你当姐夫的表个态。 ”
小峰是周莉的弟弟,二十四岁,换过七份工作,上个月还在朋友圈卖减肥咖啡。
我手里的茶碗开始烫手,铁观音是饭店最便宜的那种,五块钱一壶,茶叶沫子浮在水面上。
“阿姨,这钱——”
“给钱就敬茶,不给就散。 ”赵红梅把手机往桌上一拍,钢化膜裂了一道缝,“莉莉二十八了,等不起。 ”
满桌亲戚全停了筷子。
二舅夹着的四喜丸子掉在桌布上,滚到三姨脚边。
三姨低头看了一眼,没捡。
我转头看周莉。
她低着头,刘海挡着脸,手指还在扯我衣角。
桌布是饭店统一配的,大红色,印着金色双喜,洗得发白,边角抽了丝。
“莉莉,你说句话。 ”我嗓子发紧。
她没抬头。
“我妈养我不容易。 ”
六个字。
包间里空调开得足,我后背全是汗。
那杯茶终于端不住,碗底磕在转盘边沿,发出很脆的一声响。
茶水溅出来,顺着玻璃转盘流,浸湿了赵红梅面前那包硬中华。
赵红梅没躲。
她盯着我,眼皮上涂着亮片眼影,是周莉上周在直播间给她抢的,九块九包邮。
“一百三十八万,一分不能少。 ”她拿起那包湿了角的烟,抽出一根,旁边二舅赶紧递火。
“你一个月八万,一年九十六万,两年就回来了。 小峰是你亲小舅子,你不管谁管。 ”
二舅吐出一口烟,接话:“小陈啊,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你工资那么高,帮衬帮衬应该的。 ”
三姨也开口:“就是,莉莉嫁给你,你总不能看着娘家弟弟没出息。 ”
我放下茶碗。
碗底在玻璃上转了小半圈,停在赵红梅手边。
“阿姨,我月薪八万不假,可那是税前。 房贷每月一万七,车贷三千二,我爸妈在老家种地,我爸糖尿病打胰岛素,一针一百八,一个月六针。 ”
赵红梅弹了弹烟灰。
“你爸妈那是无底洞,小峰是干正事。 ”
“他前年开奶茶店,我给了五万。 去年搞直播基地,我给了三万。 钱呢? ”
周莉终于抬头。
“陈放,那都过去了。 ”
“是过去了。 ”我看着她,“这次要一百三十八万,下次要多少? ”
赵红梅把烟摁灭在骨碟里。
“没有下次。 这次给完,你们结婚,我陪嫁一套床上用品,十件套,商场买的,两千多。 ”
二舅笑了。
三姨也跟着笑。
满桌亲戚像被按了开关,笑声此起彼伏。
服务员端着一盘清蒸鲈鱼站在门口,进退两难。
我站起来。
椅子腿刮过地砖,声音刺耳。
“这茶我不敬了。 ”
赵红梅脸沉下来。
“你想清楚,出了这个门,莉莉跟你没关系。 ”
我看向周莉。
她终于抬起头,眼眶红了,可嘴抿着,一个字不说。
她的手机屏幕亮着,是和她妈的微信对话框,最后一条是赵红梅发的:“他敢不给,你就说分手,他舍不得你。 ”
舍不得。
这三个字在我脑子里转了两圈。
我伸手把周莉手机拿过来,放在她面前。
“你妈让你说的? ”
周莉嘴唇哆嗦。
“陈放,我弟他——”
“他二十四了。 ”我打断她,“我二十四的时候,兜里揣着两千块来城里,住地下室,吃了一个月挂面。 谁给我一百三十八万? ”
赵红梅站起来。
“你什么意思? 我养了莉莉二十八年,白养了? ”
“没白养。 ”我从兜里掏出钱包,抽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桌上。
“彩礼十八万八,三金三万,订婚宴两万四,这是我所有的诚意。 卡里还剩六千,是这个月的生活费。 阿姨你要,拿去。 ”
包间里安静得能听见隔壁桌划拳。
赵红梅看着那张卡,没动。
二舅打圆场:“小陈,坐下说,坐下说。 ”
我没坐。
“周莉,我就问你一句。 这钱我不给,你跟我走不走? ”
周莉的眼泪掉下来。
她看看我,又看看赵红梅。
赵红梅抱着胳膊,下巴抬着。
“莉莉,你自己想清楚。 你弟等着这钱翻身呢。 ”
周莉低下头,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陈放,你就帮这一次,最后一次。 ”
最后一次。
这话我听过。
前年奶茶店是最后一次,去年直播基地也是最后一次。
我盯着她头顶的发旋,那个旋我摸过无数次,她总说痒。
“没有最后一次了。 ”
我转身往外走。
走廊里堆着饭店的啤酒箱,服务员侧身让路。
身后传来赵红梅的声音:“让他走! 莉莉你别追,他出了这个门就得回来,八万月薪,他舍不得你。 ”
我没回头。
楼梯口的穿堂风灌进衬衫,后背的汗一下子凉透。
楼下收银台放着电子秤,旁边立着块牌子:今日特价,鲈鱼三十八一斤。
手机震了一下。
周莉发来微信:“你真走? ”
我没回。
出了饭店大门,街对面药房在放促销广告,喇叭声刺耳。
我在台阶上坐下来,摸出烟,打火机打了三次才点着。
手机又震。
周莉:“我妈说了,不给钱就分手,你看着办。 ”
我看着那行字,抽完一根烟。
烟灰落在皮鞋上,是去年双十一买的,打完折一百六十九。
第二天我没去上班。
请了假,把家里所有和周莉有关的东西收拾出来。
她的睡衣,她的牙刷,她放在床头柜里的暖宝宝,双十一囤的,还剩二十三片。
衣柜里挂着她的羽绒服,去年冬天我排了四十分钟队给她买的,波司登,九百八。
我把东西装进三个纸箱,叫了顺丰。
快递员上门取件时问:“寄哪儿? ”
“城南碧水湾小区,周莉收。 ”
快递员扫了码。
“运费三十六。 ”
我扫码付了。
门关上那一刻,屋里空了一半。
客厅电视柜上还摆着我们的合照,在欢乐谷拍的,她戴着我买的米奇耳朵,我举着棉花糖。
照片里她笑得眼睛弯弯。
我把相框扣在桌上。
第三天,赵红梅打电话来。
我正在公司开周会,手机震了三次。
第四次我接了。
“陈放,你想好了没有? 莉莉在家哭两天了。 ”
“阿姨,那钱我不给。 ”
“你——”她顿了一下,“那你把彩礼退了。 十八万八,一分不少。 ”
“彩礼是给周莉的,不是给您的。 您让周莉跟我说。 ”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赵红梅的声音突然软下来:“小陈啊,阿姨不是逼你,小峰这次真有好项目,跨境电商,他同学在深圳做得可大了,一年挣三百多万。 就差启动资金。 ”
“阿姨,我同事上个月投了跨境电商,赔了四十万。 他同学也说他同学挣了三百万。 ”
赵红梅不说话了。
背景音里能听见周莉在哭,还有小峰的声音:“妈,他不给拉倒,我找别人借。 ”
电话挂了。
一周后,我收到法院传票。
赵红梅起诉我,要求返还彩礼十八万八,外加三金和订婚宴费用,一共二十四万三。
起诉状上写着:被告以恋爱为名骗取原告家庭信任,造成原告家庭重大经济损失。
我拿着传票看了三遍。
原告是赵红梅,被告是我。
案由是婚约财产纠纷。
开庭那天我去了。
赵红梅请了律师,周莉坐在旁听席,小峰没来。
法官问调解不调解,赵红梅说给二十万就调解。
我说:“彩礼十八万八我可以退,三金三万也可以退。 订婚宴两万四我不认,那是共同消费。 ”
赵红梅的律师说当事人不同意。
法官看看我,又看看赵红梅。
“被告,你的意见呢? ”
“我同意退彩礼和三金,订婚宴费用我承担一半,一万二。 ”
赵红梅拍桌子:“不行! 二十四万三,一分不能少! ”
法官敲法槌。
“原告注意法庭纪律。 ”
休庭后,我在走廊遇到周莉。
她瘦了一圈,下巴尖了。
她拦住我:“陈放,你真要这样? ”
“哪样? ”
“我妈养我不容易。 ”
“你妈养你是不容易。 ”我看着她,“可我不欠你妈的。 ”
周莉眼圈红了。
“我弟他——”
“你弟二十四了。 ”我打断她,“他有手有脚,我二十四的时候已经养我爸妈了。 ”
周莉的眼泪掉下来。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走廊里人来人往,法警推着文件车经过,轮子嘎吱响。
判决书下来是两个月后。
法院判我返还彩礼十八万八、三金折价三万,驳回其他诉讼请求。
我按时转了账,备注写着:婚约解除,各自安好。
赵红梅收了钱,发来一条语音。
我没点开,直接删了。
又过了一个月,听以前和周莉共同的朋友说,小峰的跨境电商赔了,赵红梅把养老钱搭进去不说,还找二舅借了八万。
二舅天天上门要账,三姨躲着不见。
周莉换了工作,去了城南一家教培机构当前台,一个月四千二。
朋友说完叹口气:“周莉瘦得脱相了,她妈天天骂她没本事,拴不住男人。 ”
我没接话。
那天晚上下班,我路过小区门口水果店,西瓜一块八一斤。
我买了半个,拎回家。
屋里还是半空,电视柜上那个相框还扣着。
我把相框翻过来。
照片里周莉笑得眼睛弯弯,米奇耳朵歪戴着。
我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抽出来,塞进抽屉最底层。
抽屉里还有一张纸,是当初买房的合同。
首付八十万,我出了六十五万,周莉出了十五万。
判决书上写了,房子归我,我补偿她十五万。
钱已经转过去了。
我把合同也塞进抽屉。
手机响了,我妈打来的。
“儿啊,你爸胰岛素快没了,镇上医院说下礼拜涨价,一针要两百一。 ”
“我明天转钱回去。 ”
“你够不够花? 你一个人——”
“够。 ”我打断她,“妈,我月薪八万呢。 ”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
窗外有人在放烟花,不知道谁家办喜事。
烟花炸开,五颜六色,映得客厅一闪一闪。
茶几上放着半块西瓜,勺子插在中间。
我拿起勺子,挖了一口。
西瓜很甜,籽少。
吃到一半,我突然想起来,周莉不喜欢吃西瓜,她说籽多,吐起来麻烦。
我把剩下半个西瓜用保鲜膜裹好,放进冰箱。
冰箱门上还贴着她买的冰箱贴,一只卡通猫。
我伸手把它揭下来,粘性还在,我随手贴在冰箱侧面。
夜深了。
我打开手机银行,余额还有六万三。
下个月发工资,能存下四万。
再过一年,我能把爸妈接到城里来。
我爸的胰岛素,以后在城里医院开,能走医保。
我关掉手机,躺在床上。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裂纹,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
周莉以前总说难看,要找人补。
我一直没补。
现在也不用补了。
第二天早上出门,在楼道遇到隔壁邻居。
她拎着菜篮子,里头装着西红柿和黄瓜。
“小陈,你媳妇好久没见了。 ”
“分了。 ”
邻居愣了一下。
“哎,那姑娘看着挺文静的。 ”
我没接话,下了楼。
小区门口早餐摊在卖豆浆油条,老板娘认识我,多给了一根油条。
“小陈,今天怎么没买两份? ”
“一份就够了。 ”
我咬着油条往地铁站走。
路过药店,橱窗上贴着广告:胰岛素专项补贴,凭处方领券立减五十。
我拍了张照,发给我妈。
我妈回了个语音,声音里带着笑:“儿啊,这个好,你爸下个月能省一百多。 ”
我走进地铁站,早高峰的人流推着我往前。
我抓着扶手,看着车窗里自己的脸。
三十一岁,眼角有纹了,头发倒还全乎。
手机震了一下。
周莉发来的好友申请,备注写着:陈放,我们能聊聊吗?
我看了三秒。
然后划掉,锁屏。
地铁到站,门开了。
我走出去,站台上人来人往,头顶的灯管白晃晃的。
我深吸一口气,往出口走。
那杯没敬出去的茶,早就凉透了。
可这世上,没有谁离了谁活不下去,只有谁不把谁当人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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