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的村子静得像一口枯井,风都掐了。老李睡得正沉,猪圈里突然炸了窝,那动静不是平时猪群打闹,是一声接一声的闷嚎,像有人拿刀在捅它们。老李鞋都没顾上穿,光脚抄起手电就往外跑。等他冲到猪圈门口,嚎叫声戛然而止,手电光扫过去,十几头猪全挤在西南角,嘴筒子插在腹下,尾巴夹得死紧,一圈围着一堆,大气都不敢喘。按老李养了十几年猪的经验,猪这种畜生,只要挤成一堆那就是吓破了胆。

老李说他站到猪圈口不到三秒钟,后脖子上的汗毛就齐刷刷立了起来。农历九月的夜,屋外刮的风也就凉丝丝的,可猪圈里头的气温像是猛地掉了一截,一股寒浸浸的凉意顺着他的光脚丫子往小腿肚里钻。圈里没有平时那股热气腾腾的臭烘烘味儿,反而静得不寻常,只剩下猪群粗重的喘息声,像拉风箱一样。他拿手电往墙角晃了晃,什么也没有,墙皮还是那面墙皮,槽子还是那个槽子,可就是让他后背发紧,手心里全是冷汗。

老李家这个猪圈年头不少了,还是他爹手上用土坯和碎砖头垒的,后来翻修过两次,地面打了水泥,屋顶换了石棉瓦。养猪十几年,从来顺顺当当,猪一到夜里倒头就睡,呼噜打得比人都匀,别说炸窝,连半夜起身叫唤都少见。村里人都晓得老李家的猪好养,不挑食,长得快。周桂兰更是逢人就夸,说自家老头子喂猪喂出感情来了,猪见了他比见了亲戚还亲。

第二天天一亮,老李里里外外检查了个遍。猪圈围墙没有豁口,圈门搭扣挂得好好儿的,水泥地面上也踩不出外来脚印。他蹲在猪圈门口抽了三根烟,自己给自己宽心,寻思八成是夜里来了野猫,从瓦缝里钻进来,把猪惊着了。可到了第二天凌晨,同一刻钟,猪圈又炸了。这回周桂兰也被吵醒了,披着袄子跑出来,两个人站在圈门口,听里面那一声比一声尖的哀嚎,鸡皮疙瘩起了一胳膊。周桂兰拽着老李袖子说这动静听着不对劲,你别硬往前凑。老李硬着头皮推开门,猪食槽被整个拱翻,玉米糊糊泼了半面墙,可十几头猪一口没吃,还是挤在西南角,眼睛睁得溜圆,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老李拿手电往前一照,最前头那头老母猪死死盯着他身后,眼珠子直愣愣的,像看见了他看不见的东西。

天亮之后,老李请来村东头养了三十年猪的老张头。老张头蹲在猪圈门口瞧了半晌,又摸了摸那头老母猪的耳朵,闷声闷气说了一句:猪比人多一双眼,它看见圈里来了什么东西,人看不见。这话说得老李后脊梁骨一凉。周桂兰当场就翻脸,说老张头你别在这里吓唬人。后来镇上的兽医也来了,拿着温度计挨个量,说猪没病,没有病理反应,倒说是最近温差大,猪群应激了。老李把猪圈通风口全部掏了一遍,又查了水槽和饲料,水是井水,料是新料,还撒了石灰在圈门外,连着两天一粒脚印都没见过。两个说法都没法落定,猪圈还是在第三天夜里准时炸窝。

到了第五天黄昏,老李实在憋不住,把猪群放出来在院子里透透气。大白天的猪一切正常,拱土的拱土,蹭痒的蹭痒,有几头还为了抢食槽打了一架。可太阳一落山,老李赶它们回圈,十几头猪像被火烫了蹄子一样,嚎叫着转身就往院子角落冲,有一头半大猪崽子差点撞在门框上,撞得闷响。它们缩成一片,挤在墙根下,没有一头肯朝猪圈门走。老李站在圈门口,看着眼前这一幕,头皮一阵阵发麻。这些猪从小到大都住这个圈,从前天一黑不用赶就自己晃悠悠进去,睡觉、打呼噜,雷打不动。不过几天工夫,习性整个反过来了。

那几天夜里老李根本睡不着。他搬了把竹椅坐在猪圈斜对面的屋檐下,裹着棉大衣,死死盯着那道圈门。夜越深空气越冷,露水把大衣打得潮乎乎的。圈里的猪也不睡,整整齐齐站成一排,头朝同一个方向——西南角那面墙。月光照过来,猪眼睛绿莹莹的,像一排小灯泡。老李顺着它们看的方向望过去,那只是一面旧土墙,墙角堆着几捆干柴,没有任何异样。但他就是觉得不对劲,具体哪里不对劲又说不上来。他盯了整整一夜,天快亮时眼皮打架,迷迷糊糊听见圈里传来一声低低的哼声,他一个激灵清醒过来,手电照过去,猪群又换了方向站着,像是刚转了个身。他走进圈里一摸食槽,食槽干干的,水槽里的水却少了半截,可一夜之间猪群连食都没动,水跑哪儿去了?

第六天,镇农机站的技术员骑着摩托车来了,带着测温仪和湿度计,前前后后里里外外测了一遍。技术员说圈内温度、湿度、有害气体含量全部正常,地下没有漏电,供水也没有异常,数据上找不出一丝毛病。临走时留了一个温度记录仪,让老李固定在墙角,测满一天一夜。老李照做了,第二天拿去一看,曲线平平整整,连个波折都没有。技术员最后撂下一句话:要是油盐不进的数据,那就没法用科学道理去圆它。这话不说还好,一说老李心里更像灌了铅。周桂兰因为这事儿跟他吵了好几架,嫌他大半夜不睡觉蹲在那儿发癔症,邻居们也在背后嘀嘀咕咕。

第七天凌晨,老李又一次被猪圈的动静惊醒。这一回他冲得快,门一推开,嚎叫声正好停了。猪群没有缩在角落,而是站在圈中央,头朝着圈门,十几双眼睛齐刷刷盯着他,像是一直在等这扇门被打开。手电光掠过角落,老李愣了一下——西南角的水泥地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白霜。那一小块地皮白花花的,像进了腌菜缸一样。他伸手摸上去,指尖先是猛地一凉,紧跟着那股凉气顺着指缝往手腕里钻。猪圈里明明没有风口,头顶石棉瓦遮得严严实实,九月的天,屋里怎么也结不出霜来。他正愣神,那层霜就在他眼皮底下化成了一圈深色水渍,几下就渗进水泥里,像从没来过。手电再照过去,水泥面干干净净。

白霜那件事之后,猪群忽然又正常了。白天抢食,夜里睡觉,呼噜打得响亮,一副没遭过罪的模样。只有老李心里明镜似的——猪腰条上的膘掉了一层,猪圈墙根的土被拱得翻出来,深一道浅一道的痕迹都在。他越想越后怕,半个月后把猪陆续卖了,拉猪的车开走时他站在院门口看了好半天。周桂兰问他想啥,他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说这猪圈不能留了。他请人拆了圈,把土填平,翻成了菜地。

可菜地也出怪事。一茬菜苗撒下去,出芽齐整,长着长着中间那些就开始蔫,连成一片黄兮兮的,怎么施肥都缓不过来。老李挖开土,那片土比周围的湿,颜色发暗,攥在手里凉丝丝的,太阳底下晒了三天才见了干。他老伴说他就是心里有鬼,他也分不清自己是不是真有鬼。

第二年老李搬去闺女家住了。大半年后回来取农具,路过那片菜地,发现地里荒草疯长,又密又高,颜色墨绿,像用墨汁浇过一遍。最怪的是那片草的形状,横平竖直,围成一个整整齐齐的长方形,不多不少,正好是原来猪圈的轮廓。他站在地头上,脚底踩着硬邦邦的土,没有风,那圈草却齐齐晃晃,摆了一下。他正要弯腰去拿农具,背后低低沉沉传来一声闷响,像老母猪在圈里用力哼了一声。老李当场愣住,手里的锄头哐当掉在地上。他没回头,蹲下捡起锄头扭头就走。后来他逢人再不说猪圈的事,有人起头问,他就摆手说那都是自己睡迷了做的梦。

可有一次他喝多了酒,跟邻村一个后生露了一句:做梦见不着,猪圈拆了它还在那儿。说完把酒杯往桌上一顿,再也不肯接话头。

注:本篇为虚构故事演绎,源自民间二次创作,人物地点均为杜撰,请勿代入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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