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文系虚构,文中人名、地名均为化名,与现实无关,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代入。

奉劝所有当儿媳的,别让婆婆一个人睡老屋,我婆婆68岁摔了2次,我小姑子还怪我没看住,现在人躺医院,医生说要换股骨头,我老公不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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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天晚上在医院走廊,我蹲在地上捡缴费单。

单子撒了一地。我一张一张捡。捡到第三张的时候,手开始抖。不是冷。是那张单子上写着:股骨头置换,材料费,四万八。

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旁边有人推着轮椅过去,轮子碾过我的缴费单。我没吭声。捡起来,拍了拍,揣兜里。

老周站在走廊那头。背对着我。看窗外。窗外没什么好看的,一片黑,几盏路灯。

他没回头。

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他掏烟,想起来医院不能抽,又塞回去。

我说,你倒是说句话。

他说,说啥。

我说,你妹今天那话,你听见了吧。

他说,她就那脾气。

我说,她那脾气,怪我?

他没吭声。

这是前天晚上的事。现在人还在医院躺着。我婆婆。六十八岁。摔了两次。第一次是三个月前,在老家院子里。第二次是上周,在灶台边上。

第一次摔完,小姑子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条:嫂子,你咋不回去看看。

我没回。

第二次摔完,她直接在电话里喊:你要是早把妈接过来,能出这事?

我把电话递给我老公。

他接了。嗯嗯啊啊了几句。挂了。

我问他,你妹说什么。

他说,没说什么。

我说,我听见了。

他说,听见了你还问。

这就是我现在的日子。

说不上谁对谁错。谁都有理。就我没理。

我跟我婆婆关系怎么样。

这么说吧。不好不坏。客客气气。像两家人。

我嫁给老周的时候,婆婆五十二。还在老家种地。我生孩子那年,她来城里待了四十天。

四十天。

我记得很清楚。因为她走的那天,我把她用过的床单洗了三遍。不是嫌她脏。是那四十天我攒了一肚子话,没地方说。只能洗床单。

她做饭。我不爱吃。她做的菜太咸。我说了一次。她第二天做菜不放盐。我吃了一口,说,妈,你放点盐吧。

她说,你不是嫌咸吗。

我说,那也不能一点不放啊。

她说,那你自己做。

我就自己做了。她坐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我孩子在卧室睡觉。我一边炒菜一边竖着耳朵听孩子醒没醒。

她看着电视,突然说了一句,你们这房子,厨房太小。

我说,嗯。

她说,攒点钱,换个大点的。

我说,嗯。

她说,我跟你爸这辈子,就攒了老家那套房。

我说,嗯。

她就不说话了。

那四十天,我记忆里全是“嗯”。她说什么,我都嗯。我实在没有力气跟她解释。房贷多少。奶粉多少。我产假完了能不能回去上班。老板那个眼神。我都不敢想。

她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手里拎着两个蛇皮袋,里面是她带来的干豆角、腌菜、还有一床棉被。她说,这棉被是新弹的,给孩子盖。

我说,城里不兴盖这个。

她愣了一下。把棉被塞回袋子里。

她说,那算了。

她走了。我关上门,靠在门上站了很久。孩子哭了。我没动。站了大概有两分钟,才去抱孩子。

这是六年前的事。

后来她就不怎么来了。一年来一次。住两天。走。

老周说,妈是想来帮你的。

我说,我知道。

他说,那你怎么那个态度。

我说,我什么态度。

他说,你也没个笑脸。

我说,我累。

他说,谁不累。

这话我接不下去。

再说小姑子。

老周的妹妹。比老周小四岁。嫁在隔壁县。两个娃。老公跑货运。她自己在一个服装厂踩缝纫机。

她日子紧。我知道。但她的嘴比我日子还紧。

婆婆第一次摔的时候,她给我打电话。第一句话是,嫂子,你知不知道妈摔了。

我说,刚知道。

她说,你也不回去看看。

我说,我这边走不开。

她说,谁走得开。我两个孩子呢,我还不是得回去。

我说,那你回去吧,看看妈什么情况,回头跟我说。

她说,你咋不回去。

我说,我请不了假。

她说,那你就请假呗。

我说,你哥呢。

她说,我哥上班呢。

我说,我也上班。

她顿了一下。说了一句让我记到现在的话:嫂子,你是儿媳妇。

就这五个字。你是儿媳妇。

儿媳妇三个字,像什么。像一个职务。没有工资。不能辞职。干好了应该,干不好挨骂。

我当时想说,你也是女儿。女儿更该回去。但我没说。说了就吵。吵了老周夹在中间。老周夹在中间就沉默。他一沉默,我就更累。

我把电话挂了。

后来我婆婆第一次摔,是邻居发现的。农村院子。她自己去上厕所,在台阶上滑了一跤。坐了半个多小时。邻居路过听见她喊。

送到镇上医院。拍片子。没骨折。软组织损伤。住了三天。花了三千多。

三千多谁出的。

我出的。

小姑子拿了一千。老周说,剩下的咱们出吧。

我说,行。

我没说什么。三千多。我一个月工资六千二。扣完社保到手五千八。房贷两千八。孩子幼儿园一千五。剩下的一千五吃饭、交通、水电。

那个月我买过一件衣服吗。

没有。

我连奶茶都没喝。

不是喝不起。是不敢。

我每天记账。手机备忘录里一条一条。3月8号,买菜32。3月9号,孩子铅笔盒15。3月10号,公交卡充值50。3月11号,给婆婆转3000。

我记这些账干什么。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想证明什么。证明我也出了。证明我不是不管。证明我尽力了。

但没人看我的账。老周不看。小姑子更不看。

她只看我有没有回去。

说到这,我得说说我婆婆这个人。

她不是什么恶婆婆。她甚至算得上是个好婆婆。

她不挑我。不骂我。不跟我吵架。我来她家过年,她给我铺床。被子晒过。有太阳味儿。她做饭,会单独给我炒个青菜,因为我爱吃青菜。

但她就是那种人。那种把所有事都咽下去的人。

她摔了第一次以后,我回去看过她。我请了一天假。坐大巴。三个小时。到了镇上,又打了个三轮。十块钱。到我婆婆家。

她坐在院子里。膝盖上盖着一件旧棉袄。看见我,笑了一下。说,你咋回来了。

我说,看看你。

她说,没事。小毛病。

我说,疼不疼。

她说,不疼。好了。

我看她站起来,扶着墙,慢慢挪。每挪一步,眉头皱一下。但嘴上说不疼。

我说,妈,你跟我去城里住吧。

她说,不去。

我说,你一个人在这,我们不放心。

她说,我住了一辈子了。

我说,那你万一再摔了呢。

她说,不会。

她说完这两个字,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我说不上来。不是拒绝。也不是害怕。就是那种,算了。

我坐了一下午。给她洗了衣服。晒了被子。把灶台擦了。冰箱里翻出一块冻肉,都发白了,我给扔了。她看见了,没说什么。

晚上我给她做了顿饭。炒了个西红柿鸡蛋。煮了粥。她吃了一碗。说,你做的好吃。

我说,那你就多吃点。

她说,吃饱了。

我第二天早上走的。走之前给她留了两千块钱。塞在她枕头底下。上了车才给她发微信:妈,枕头底下有俩钱,你拿着花。

她回了一个字:嗯。

就这一个字。

后来我跟我妈打电话。我妈说,你婆婆也不容易。

我说,我知道。

我妈说,你能帮就帮点。

我说,我帮了。

我妈说,你别跟你小姑子一般见识。

我说,我没跟她一般见识。

我妈说,你这孩子,就是嘴硬。

我把电话挂了。挂了以后坐在沙发上发呆。我老公从卧室出来,说,谁的电话。

我说,我妈。

他说,说什么了。

我说,没说什么。

他就去冰箱拿了一罐啤酒。坐在我旁边喝。电视开着。我们俩都没看。屏幕上一群人在笑。我们俩谁也没笑。

我婆婆第二次摔,是上周。

这次是晚上。她起来上厕所。灶台边上有一滩水。不知道哪来的。可能是下雨漏的。可能是洗碗溅的。她一脚踩上去。摔了。

这回站不起来了。

邻居听见喊。又是那个邻居。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姓王。她后来跟我说,她听见我婆婆喊了一声,声音不对。她就跑过去了。看见我婆婆躺在地上,腿歪着。她吓坏了。

送到县医院。拍片子。股骨颈骨折。医生说,得换股骨头。

小姑子先到的。她从厂里请了假。带着小的那个孩子。到了医院就给我打电话。

她说,嫂子,妈摔了,这次严重。

我说,我马上过来。

她说,你快点吧。

我说,知道了。

我跟领导请假。领导看了我一眼。说,又请假。

我说,家里老人摔了。

他说,你这个月请几次了。

我说,两次。

他说,行吧。你去吧。

我出了公司门,站在路边打车。打了十分钟没打到。我给我老公打电话。他说,我在开会。

我说,你妈摔了。

他说,我知道了。我妹跟我说了。

我说,那你来不来。

他说,我开完会就来。

我说,你开完会。你妈腿断了。

他说,你别这样。

我说,我哪样。

他说,我马上来。

我挂了电话。终于打到了一辆车。坐上车。司机问我去哪。我说县医院。他说,远啊。我说,嗯。

车上了高速。我看着窗外。天阴着。路边的树一排一排往后退。我突然想哭。但没哭。哭不出来。就是胸口堵得慌。

到了医院。

病房里三张床。我婆婆在中间那张。腿吊着。脸白。看见我,眼睛动了一下。没说话。

小姑子在旁边坐着。看见我,站起来。说,你可来了。

我说,情况怎么样。

她说,医生说换股骨头。你问问。

我看了我婆婆一眼。她闭着眼。嘴唇干。我拿棉签蘸了水,给她擦了擦嘴唇。她睁开眼,看了我一下。又闭上了。

小姑子把我拉到走廊。她说,医生说手术费得五六万。

我说,这么多。

她说,材料费贵。进口的。国产的便宜点。但医生说进口的好。

我说,那怎么办。

她说,你说怎么办。

我说,钱的事,咱们商量。

她说,商量什么。你跟我哥商量去。

我说,你也是女儿。

她说,我是女儿,但我嫁出去了。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

她说,嫂子,你别那个眼神。我不是不管。我拿了五千。我手里就这么多。

我说,我没说什么。

她说,你心里在说。

我没说话。我靠在墙上。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个老太太坐在轮椅上,被推过去。嘴里哼哼着。我看着那个老太太。想,我婆婆以后是不是也这样。

老周是晚上才到的。

他到了以后,先去看了他妈。站在床边。叫了一声妈。我婆婆睁开眼。看见他,眼泪下来了。

老周说,没事,妈。没事。

他出来以后,坐在走廊椅子上。不吭声。

我说,手术做不做。

他说,做。

我说,钱呢。

他说,我想办法。

我说,想什么办法。

他说,借。

我说,跟谁借。

他说,你别问了。

我说,我怎么能不问。咱家存款就两万多。你跟我说借。你借了不用还?

他说,那你说怎么办。

我说,你妹呢。

他说,她拿了五千。

我说,五千够干什么。材料费就四万八。

他说,那你说怎么办。

我说,我不知道。

我们俩坐在那。谁也不说话。走廊里消毒水味儿。混着饭味儿。有人端着一碗泡面过去。我闻着那味儿。突然觉得饿。又觉得恶心。

我说,你妹今天说我了。

他说,说什么了。

我说,她说我没看住妈。

他说,她就那么一说。

我说,她说的是人话吗。妈一个人在老家,我怎么看。我天天不上班,回去看着她?

他说,你别嚷嚷。

我说,我没嚷嚷。

他说,你小点声。

我站起来了。走了。

去哪。厕所。我把门锁上。坐在马桶上。低着头。手撑着膝盖。坐了很久。

我想起我妈。我妈今年六十四。一个人在老家。我爸走得早。我妈也是一个人。

我给我妈打电话。我说,妈,我婆婆摔了。

我妈说,严重不。

我说,要换股骨头。

我妈说,那得不少钱吧。

我说,嗯。

我妈说,你们有钱吗。

我说,没有。

我妈顿了一下。说,我这儿有两万。你拿去。

我说,不用。

她说,拿着吧。我知道你难。

我说,妈,你留着。

她说,我留着干什么。我一个人花不了多少。

我眼泪下来了。没出声。我用手捂着嘴。我妈在那边说,你别哭。我说,我没哭。她说,你从小就这样。嘴硬。

挂了电话。我洗了把脸。出了厕所。老周还在椅子上坐着。低着头。看手机。

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我说,我妈说给两万。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不用。

我说,为什么不用。

他说,咱们自己想办法。

我说,你想什么办法。

他说,你别管了。

我说,老周。你妈躺在里面。你跟我说别管了。

他没说话。

我说,你妹今天说我。你听见了吗。

他说,听见了。

我说,你吭声了吗。

他说,我吭什么声。

我说,你就不能跟她说,你嫂子也不容易。

他说,说了有什么用。

我说,你说一句,我心里好受点。

他说,好受有什么用。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

我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说,没什么意思。

我说,老周,你跟我说明白。

他说,我没什么好说的。

他站起来。走了。去病房了。

我一个人坐在走廊里。

走廊里灯很亮。白得刺眼。我看着对面墙上贴的健康教育海报。上面画着一个人,弯腰,在捡东西。旁边一行字:预防跌倒。

我看了很久。

我想,我婆婆要是早几年接过来,会不会不摔。我又想,接过来,住哪。我们两室一厅。孩子一间。我们一间。客厅放不下床。婆婆来了睡沙发。睡一个月行。睡一年呢。

我又想,我要是当初嫁个有房的。或者我要是能挣。或者我要是……

不想了。想这些没用。

我掏出手机。打开计算器。

手术费五万。我婆婆自己有两万。是她的棺材本。小姑子拿了五千。我妈给两万。还差五千。

这是手术费。

术后护理呢。康复呢。复查呢。营养费呢。我婆婆以后还能不能自己做饭。要是不能,怎么办。

我算不过来。

我把手机揣兜里。

昨天早上,医生找我们谈话。

老周。我。小姑子。

医生说,两种方案。国产材料,便宜,但使用寿命短。进口的,贵,但耐用。

小姑子说,那当然用进口的。

老周没吭声。

我说,进口的多少钱。

医生说,四万八。国产的两万六。

小姑子说,那就进口的。

我看了她一眼。我说,钱谁出。

她说,大家一起出呗。

我说,你出多少。

她说,我不是说了吗,我出五千。

我说,那剩下的呢。

她说,你们出啊。你们是儿子。

我说,你也是女儿。

她说,嫂子,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说,没什么意思。

她说,你就是嫌我出得少。

我说,我没嫌。

她说,你就是嫌。

医生说,你们商量好了跟我说。

他走了。

我们仨站在那。谁也不说话。

老周靠在墙上。小姑子坐在椅子上。我站着。

我说,老周,你说句话。

他说,说什么。

我说,你说用哪个。

他说,用进口的。

我说,钱呢。

他说,我借。

我说,你跟谁借。

他说,你别管。

我说,我不管谁管。你借了不用还?咱们家什么情况你不知道?

他说,那你说用国产的。

我说,我没说用国产的。我说的是钱怎么办。

他说,那你说怎么办。

我说,我不知道。

小姑子站起来。她说,你们俩别吵了。妈还在里面躺着呢。

我说,我没吵。

她说,嫂子,我知道你压力大。但妈这情况,你也看见了。

我说,我看见了。

她说,你看见了就好。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

我说,你这话什么意思。

她说,没什么意思。

我说,你跟你哥一样。说话都留半句。

她说,嫂子,你想多了。

我说,我没想多。

她说,那你让我说什么。

我说,你说句公道话。

她说,什么公道话。

我说,你当着面说,嫂子不容易。你说一句。

她看着我。嘴动了动。没说出来。

老周说,行了行了。

我笑了。我笑了一下。

我说,行。不说了。

我转身走了。

去了病房。我婆婆醒着。

我坐在床边。她看着我。她的眼睛有点浑浊。像蒙了一层东西。

她说,你们在外面说什么。

我说,说手术的事。

她说,别吵。

我说,没吵。

她说,我听见了。

我说,真没吵。

她说,我不治了。

我说,你说什么。

她说,我不治了。回家。

我说,妈,你别胡说。

她说,我这么大岁数了。换什么股骨头。白花钱。

我说,钱的事你不用管。

她说,我不管谁管。那是你们的钱。

我说,你儿子出。

她说,你儿子有多少钱我还不知道。

我看着她。她的眼泪从眼角流下来。流到枕头上。她没擦。

我拿纸给她擦。她说,别擦了。擦不完。

我说,妈,你别说这些。手术做了就好了。

她说,好不了了。

我说,能好。

她说,你小姑子说什么了。

我说,没说什么。

她说,她是不是说你了。

我说,没有。

她说,她那个嘴,我知道。

我说,妈,你别操心了。

她说,我不是操心。我是……

她没说完。

她闭上眼。喘了口气。

我坐在那。看着她的手。她的手放在被子外面。青筋一根一根的。指甲剪得很短。指头有点变形。那是干了一辈子活儿的手。

我想起我妈的手。也这样。

我坐了一会儿。老周进来了。我说,你陪妈一会儿。我出去透透气。

我出了病房。走到楼梯间。楼梯间里有人抽烟。一个男的,蹲在台阶上。抽得很凶。我站了一会儿。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掏出手机。打开家族群。

群里六个人。我,老周,小姑子,小姑子老公,还有老周的二叔,还有老周的堂弟。

小姑子发了一条:妈要手术了,大家有钱出钱有力出力。

底下二叔回了个“好”。堂弟发了个“收到”。

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没人问多少钱。没人说我来。没人说辛苦了。

我盯着那个“收到”看了很久。

两个字。收。到。

像什么。像回执。像确认收货。像点个外卖。

我把手机锁屏。放兜里。

那个抽烟的男的走了。楼梯间就剩我一个。我坐在台阶上。头靠着墙。墙很凉。

我想,人这一辈子到底在干什么。

我三十四岁。结婚八年。孩子六岁。房贷还剩二十二年。我婆婆六十八岁。腿断了。在医院躺着。我老公在病房里坐着。他妹在走廊里坐着。我在楼梯间坐着。

我们一家子。一人坐一个地方。

谁也不挨着谁。

我坐了很久。

后来我回病房了。我婆婆睡着了。老周趴在床边。也睡着了。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他们俩。

我想起我刚嫁过来那会儿。婆婆拉着我的手说,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一家人。

这三个字。

我婆婆第二次摔的前一天,其实给我打过电话。

那天晚上。八点多。我刚把孩子哄睡。手机响了。我一看,婆婆。

我接了。她说,吃饭了吗。

我说,吃了。

她说,孩子呢。

我说,睡了。

她说,哦。

然后她就没说话了。

我说,妈,有事吗。

她说,没事。就是想打个电话。

我说,那你身体咋样。

她说,好着呢。

我说,别干重活。

她说,没干。

我说,那行。你早点睡。

她说,嗯。

然后她就不挂。

我说,妈,还有事吗。

她说,没事。

我说,那挂了吧。

她说,嗯。

我挂了。

那通电话不到两分钟。

第二天她就摔了。

我后来想,她打电话是想说什么。是不是想我了。是不是一个人待着害怕。是不是想说,我想去你们那。但她没说。她就说,吃饭了吗。

她一辈子都是这样。话到嘴边,咽下去。咽了一辈子。把自己咽老了。咽病了。咽到地上了。

我看着我婆婆躺在病床上,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我以后会不会也这样。

我今年三十四。我孩子在长大。我跟我婆婆关系也就这样。不算好。不算坏。我以后老了,会不会也一个人待在某个地方。摔了没人知道。打电话给儿子,就说一句,吃饭了吗。

我儿子以后会不会也娶个媳妇。那个媳妇会不会也在走廊里蹲着捡缴费单。

我不敢往下想。

昨天下午,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我说,妈,钱你先别转了。

她说,为啥。

我说,我再想想办法。

她说,你想什么办法。你手里就那点钱。

我说,我再想想。

她说,你别硬撑。

我说,我没硬撑。

她说,你就是硬撑。

我说,妈。

她说,嗯。

我说,你以后要是一个人摔了,怎么办。

她顿了一下。说,不还有你吗。

我说,我在城里。

她说,那你就回来。

我说,我回不来。

她说,那你把我接过去。

我说,我住不下。

她说,那就不摔。

我笑了。我妈也笑了。

笑了以后,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我妈说,你别想那么远。先把眼前的事办了。

我说,嗯。

她说,你婆婆这人,不坏。

我说,我知道。

她说,她就是命不好。

我说,嗯。

她说,你也是命。

我说,妈。

她说,我不说了。你忙吧。

挂了。

我站在医院门口。外面在下小雨。很小。跟雾似的。路上车不多。有个卖烤红薯的,推着车,从面前过去。红薯的味儿飘过来。

我闻着那个味儿。想起小时候,我妈给我买烤红薯。五毛钱一个。她舍不得吃,看着我吃。她说,我不爱吃。

我站在雨里。站了一会儿。雨落在头发上。有点凉。

我想,我婆婆有没有给我老公买过烤红薯。

肯定买过。

她也是当妈的。

我掏出手机。小姑子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嫂子,医生说下周一手术。钱的事,你再跟我哥商量商量。我这边实在拿不出更多了。你也别怪我。”

我看着这条消息。

打了一行字:没怪你。

删了。

又打:钱的事我再想办法。

删了。

又打:你也不容易。

删了。

最后我回了两个字:收到。

发完以后,我看着那两个字。觉得特别熟悉。

跟堂弟在群里回的一样。

收。到。

我站在医院门口。雨还在下。

我老公给我打电话。他说,你在哪。

我说,门口。

他说,回来吧。商量商量。

我说,商量什么。

他说,商量钱的事。

我说,你想好了?

他说,回来再说。

我说,老周。

他说,嗯。

我说,你妹刚才给我发消息了。

他说,说什么了。

我说,说钱的事。

他说,你别理她。

我说,我没理。

他说,那你回来吧。

我说,老周。

他说,又怎么了。

我说,你跟我说实话。你手里到底有没有钱。

他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有一笔。

我说,多少。

他说,五万。

我说,哪来的。

他说,我攒的。

我说,你什么时候攒的。

他说,这两年。每个月攒一点。

我说,我怎么不知道。

他说,我不想让你知道。

我说,为什么。

他说,怕你多想。

我说,我多想什么。

他说,怕你觉得我藏私房钱。

我说,那你现在为什么又说。

他说,妈这样了。我不能不拿。

我站在雨里。手机贴在耳朵上。雨把屏幕打湿了。我看不清。

我说,老周。

他说,嗯。

我说,你攒钱干什么。

他说,没干什么。就是攒着。

我说,你是不是也怕。

他说,怕什么。

我说,怕将来。

他没说话。

我说,你是不是也怕你老了跟我婆婆一样。

他还是没说话。

我说,你说话。

他说,先回来吧。外面下雨。

我说,老周。

他说,嗯。

我说,我回了两个字。

他说,什么。

我说,收到。

他顿了一下。

他说,你别这样。

我说,我哪样。

他说,你回来。

我把电话挂了。

站在雨里。又站了一会儿。然后我转身。往医院里面走。

走到电梯口。等电梯。电梯门开了。里面出来一个人。推着一个轮椅。轮椅上坐着一个老人。老人看见我,笑了一下。我也笑了一下。

电梯门关上。

我上楼。

我婆婆醒着。看见我。伸出手。我走过去。她拉着我的手。

她的手很热。有点抖。

她说,你衣服湿了。

我说,没事。

她说,快擦擦。

我说,嗯。

她说,别感冒了。

我说,嗯。

她说,你妈身体咋样。

我说,好着呢。

她说,那就好。

她说,你妈也不容易。

我说,嗯。

她说,你也是。

我看着她。

她说,我知道你不容易。

我没说话。

她说,小周他妹,嘴不好。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我说,嗯。

她说,我这儿,拖累你们了。

我说,妈,你别说了。

她说,我说的是实话。

我说,你养大老周,不也是拖累。

她笑了一下。嘴咧了一下。眼泪又下来了。

她说,我养他的时候,没觉得拖累。

我说,那你现在也别觉得。

她说,不一样。

我说,哪不一样。

她说,那时候我年轻。

我握着她的手。

她说,现在我老了。

我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她的手上全是骨头。皮松松的。我握着。没松。

老周进来了。看见我握着他妈的手。站在门口。没进来。

我看了他一眼。

他说,医生说下周一。

我说,嗯。

他说,钱的事,我来。

我说,嗯。

他说,你别操心了。

我说,嗯。

他说,你回去睡一觉吧。我在这守着。

我说,嗯。

我站起来。把婆婆的手放回被子里。给她掖了掖。她闭着眼。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

我出了病房。老周跟着出来。

他说,你真回去?

我说,嗯。

他说,那你路上慢点。

我说,老周。

他说,嗯。

我说,那五万,是你的还是咱们的。

他看了我一眼。

他说,咱们的。

我说,那你为什么瞒我。

他说,我不是瞒你。

我说,那是什么。

他说,我就是……想手里有点底。

我说,底。什么底。

他说,万一哪天,我也干不动了。

我看着他。

他站在走廊里。背有点驼。头发里有了白的。他才三十七。看着像四十多。

我突然不想说了。

我说,我走了。

他说,嗯。

我转身。走了几步。他在后面说,明天我把钱取出来。

我没回头。

我说,知道了。

我出了医院大门。雨停了。地上是湿的。路灯照在地上,反着光。

我站在路边。等车。

车没来。

我掏出手机。打开家族群。小姑子又发了一条:妈手术定在周一,希望大家都能到。

底下二叔回了个“好”。堂弟回了个“收到”。

我看着那两个字。

我把手机揣兜里。

车来了。我上了车。坐在后排。司机问我去哪。我说了地址。他开了导航。

车走了一段。我回头看了一眼医院。楼很高。亮着灯的窗户一格一格。我不知道哪个窗户是我婆婆的。

我转过来。靠着椅背。闭上眼。

司机放了首歌。老歌。我没听过。但旋律很慢。像有人在敲什么东西。

我睁开眼。看着窗外。

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走。像数着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数。

我想起我妈那句话:你也是命。

我不知道我是什么命。

我只知道明天还得来。后天也得来。周一手术。手术完了还得照顾。照顾完了呢。

我不知道。

我把手机拿出来。给小姑子回了一条:周一我请假。

发完。锁屏。

手机屏幕上是我儿子的照片。在幼儿园拍的。他咧着嘴笑。缺了一颗门牙。

我看着那张照片。

看了很久。

车拐了个弯。照片的光灭了。屏幕黑了。

我把手机放回兜里。

车继续开。

老屋那边,院子里的柿子应该熟了。没人摘。去年婆婆还晒了柿饼。给我寄了一袋。我没吃完。放冰箱里。后来扔了。

这事我没跟老周说过。

他不知道。

我谁也没说。

就到这吧。

回,还是不回。

不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