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个陕西朋友，在深圳待了三年，回去了。

我问他：“深圳不好吗？”

他说：“好。但我想吃面。”

我说：“深圳没有面？”

他说：“有。但不是那个味。”

他回去了。回了西安，找了一份工作，一个月挣六千。他在深圳挣一万二。我说：“你亏了一半。”

他说：“我没亏。我在西安，吃得好，睡得香，离家近。我赚了。”

他这句话，我记了好几年。

后来我去了陕西，走了几个地方，见了几个朋友，才慢慢明白——陕西人很少出去打工，不是因为他们懒，不是因为他们恋家，是因为他们不用出去。

一、陕西有多大

陕西不大。

面积二十万平方公里，人口不到四千万。跟河南、山东、四川比，不算大省。但陕西有一个特点——它不是一个省，它是三个省。

陕北、关中、陕南。

三个地方，三种气候，三种口音，三种生活方式。

陕北是黄土高原，沟壑纵横，风沙大。那里有煤，有石油，有天然气。榆林、延安，靠能源富起来了。神木、府谷，全国百强县。陕北人有钱，不用出去打工。

关中是平原，八百里秦川，沃野千里。西安、咸阳、宝鸡、渭南，工厂多，企业多，机会多。关中人守着家门口就能找到活干。

陕南是山区，秦岭巴山，山清水秀。汉中、安康、商洛，气候像南方，种水稻，产茶叶。陕南人出去打工的多一些，但大部分去了西安，不算远。

三个地方，三种活法。

但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不太想离开陕西。

二、西安

西安是陕西的定海神针。

一千三百万人，西北最大的城市。高校多，研究所多，军工企业多，科技公司多。比亚迪、三星、华为、中兴，都在西安有厂。航空航天、电子信息、装备制造、生物医药，西安都有。

我一个西安朋友，大学在西安读的，毕业在西安找的工作。一个月挣八千，房租一千五，吃饭一千，剩下五千。他跟我说：“我在西安挣八千，比在深圳挣一万五过得舒服。”

我说：“为什么？”

他说：“深圳一万五，房租三千，吃饭两千，交通五百，剩九千五。西安八千，房租一千五，吃饭一千，交通两百，剩五千三。看着少，但西安房价一万五，深圳房价五万。我在西安攒五年能付首付，在深圳攒十五年都够呛。”

他说：“我在西安，周末回趟家，我妈给我包饺子。在深圳，我三年没回过家。”

他去年在西安买了房。首付四十万，他攒了二十万，他爸妈添了二十万。月供四千，他一个月挣八千，还了房贷还剩四千。

他说：“我在深圳，一辈子买不起房。在西安，我三十岁就有自己的家了。”

三、陕北

陕北我去过。

榆林、延安，跟我想的不一样。我以为陕北是黄土高坡，到处是窑洞，穷得叮当响。去了才发现，榆林比很多南方城市都富。

街上豪车多，商场多，饭店多。神木、府谷，家家户户有车有房。煤矿、油田、气田，让陕北人富起来了。

我一个榆林朋友，家里有矿。不是开玩笑，真的有个小煤矿。他说：“我家以前穷，我爸种地，一年挣几百块。后来发现地下有煤，全村都富了。”

他大学毕业回了榆林，进了一家能源公司，一个月挣一万多。他说：“我不去西安，不去深圳。我在榆林，有房有车有工作，我出去干什么？”

我说：“你不想去大城市看看？”

他说：“看过。西安、北京、上海，我都去过。太挤了，太吵了，太累了。我在榆林，出门不堵车，吃饭不排队，空气还好。”

他说：“陕北人恋家。我们这有句话——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

四、关中人

关中人更恋家。

我有个宝鸡朋友，在西安上班。每个周末都回家。坐高铁，四十分钟。他说：“我周一早上来，周五晚上回。家在宝鸡，工作在西安。两头跑，但心里踏实。”

我说：“你不累？”

他说：“不累。回家能吃我妈做的臊子面。”

关中人恋家，恋到什么程度？

我一个渭南朋友，在西安找了工作，干了半年，辞职了。我问为什么，他说：“想家。”我说：“渭南离西安才六十公里。”他说：“六十公里也是离家。”

他回了渭南，找了一份工作，一个月挣五千。他在西安挣七千。我说：“你亏了两千。”他说：“我没亏。我每天回家吃饭，不用租房，不用挤地铁。我赚了。”

关中人有一句话——“好出门不如赖在家。”

不是他们没本事，是他们不想走。

五、陕南人

陕南人出去打工的多一些。

汉中、安康、商洛，山多地少，工业不强。年轻人出去打工，但大部分去了西安。去西安，坐高铁一两个小时。去深圳，坐火车二十多个小时。

我一个安康朋友，在西安打工，做装修。一个月挣八千。他说：“我去过深圳，干了半年，回来了。”

我说：“为什么？”

他说：“深圳太远了。我妈生病，我回不来。我在这，我妈一个电话，我下午就能到家。”

他说：“陕南人出去，首选西安。西安是陕西人的深圳。”

六、陕西人的性格

陕西人恋家，跟性格有关。

陕西是十三朝古都，西安是千年帝都。陕西人骨子里有一种“我什么没见过”的底气。北京是首都，但西安是祖宗。上海是魔都，但西安是长安。

陕西人不羡慕外面。

我西安朋友跟我说：“深圳再好，那是别人的城市。西安再差，这是我的城。”

陕西人安土重迁。

有地种，有饭吃，有房住，就不想动。历史上陕西人很少大规模外迁。走西口是山西人，闯关东是山东人，下南洋是福建广东人。陕西人留在关中，守着八百里秦川。

陕西人爱吃面。

一天不吃面，浑身难受。三天不吃面，跟丢了魂一样。陕西人出去打工，最受不了的不是累，是吃不到面。广东的米粉、湖南的米饭、江浙的甜食，陕西人吃不惯。

我一个陕西朋友在深圳待了半年，瘦了十斤。他说：“我天天吃饭，吃得我胃疼。我就想吃一碗油泼面。”

他回去了。

七、陕西的就业

陕西人不用出去，还有一个原因——陕西有活干。

西安的就业市场，这几年越来越大。比亚迪在西安有工厂，几万人。三星在西安有工厂，几千人。华为在西安有研究所，上万人。中兴、京东、阿里、腾讯，都在西安有分部。

军工企业更多。航天、航空、兵器、电子，西安是重镇。这些企业招人，本地大学生就够了。

陕西的高校也多。西安交大、西工大、西电、西北大学，几十所高校。每年毕业生几十万，大部分留在陕西。去深圳的不少，但去西安的更多。

我一个西电毕业的朋友，去了华为西安研究所。一个月一万八。他说：“我同学去深圳的，一个月两万五。但他房租五千，我房租一千五。他吃外卖，我回家吃饭。他一年攒十万，我一年攒十二万。”

他说：“我在西安，挣得少，攒得多。”

八、陕西的房价

陕西人不出去了，还有一个原因——房价。

西安的房价，一万五左右。好地段两万，差地段一万。跟深圳五万、上海六万、北京七万比，西安太便宜了。

我一个西安朋友，在西安买了房，一百平米，总价一百五十万。首付四十五万，月供六千。他一个月挣一万，还了房贷还剩四千。他说：“我在西安有房，我在深圳买不起。”

西安的房价，让陕西人不用出去。你在西安挣八千，能买房。你在深圳挣两万，买不起。

陕西人算得清楚。

九、陕西的生活

陕西的生活，慢。

西安的早上，从一碗胡辣汤开始。中午，一碗油泼面。晚上，烤肉、啤酒、冰峰。周末，去秦岭爬山，去回民街逛吃，去大雁塔看喷泉。

陕西人爱享受。

挣钱不多，但花得不少。吃要吃得香，喝要喝得美，玩要玩得痛快。陕西人不会为了挣钱，把自己累死。

我一个西安朋友跟我说：“我在西安一个月挣六千，但我活得像个皇帝。我在深圳一个月挣一万二，活得像个孙子。”

他说：“我在深圳，天天加班，天天吃外卖，天天挤地铁。我在西安，天天回家吃饭，天天跟朋友喝酒，天天睡到自然醒。”

他说：“我为什么要出去？”

十、陕西人的底气

陕西人不出去了，不是他们没本事。

是他们有底气。

陕西有煤，有油，有气。陕西有西安，有交大，有军工。陕西有面，有肉，有冰峰。陕西有历史，有文化，有底气。

陕西人不需要出去。

出去的人，也会回来。

我一个陕西朋友，在深圳干了十年，回去了。他说：“我在深圳挣了钱，但我丢了生活。我回去，把生活找回来。”

他回了西安，开了一家小公司，做软件。一年挣几十万，不多，但够花。他每天回家吃饭，周末带老婆孩子去秦岭。他说：“我在深圳，天天想家。我在西安，天天在家。”

他说：“陕西人，根在陕西。”

十一、写在最后

为什么陕西人很少出去打工？

原因很简单。

他们有西安，有陕北，有陕南。他们有煤，有油，有气。他们有面，有肉，有冰峰。他们有交大，有西工大，有西电。他们有一万五的房价，有六千的工资，有慢节奏的生活。

他们不用出去。

出去了，也会回来。

陕西人恋家，恋的不是那几间房，那几亩地。恋的是那碗面，那口汤，那个味。恋的是早上胡辣汤，中午油泼面，晚上烤肉啤酒。恋的是秦岭的风，渭河的水，城墙的砖。

陕西人有一句话——

“八百里秦川，养了三千万懒汉。”

这是自嘲。

但自嘲的背后，是底气。

他们不用出去打工。

因为陕西，就是他们的深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