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的春节刚过完,大街小巷还挂着没摘的红灯笼,河坊街的定胜糕铺子前排着长队。她拎着塑料袋从人群里挤出来,里头装着酱鸭和糕点,心里盘算着晚上怎么开口。这趟出门她跟老公说的是回娘家住几天,实际上却是跟另一个人去了广州,玩到初七才回来。纸终究包不住火,她心里有愧,想着买点他爱吃的东西,回家好好做顿饭,把这事儿圆过去。俗话说“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她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哪晓得推开家门的那一刻,天塌地陷的不是他,而是她自己。
钥匙插进锁孔,转了半圈就卡住了。她以为锁芯坏了,拔出来又试了一回,还是纹丝不动。正掏出手机准备打电话,门从里头开了。她老公穿着那件她去年给他买的灰毛衣,脚上趿拉着双十一抢来的棉拖鞋,脸上没有半点波澜,看她的眼神跟看楼道里贴小广告的差不多。她往屋里一瞥,沙发上坐着个短头发圆脸的女人,正端着玻璃杯喝水,杯沿上还留着淡淡的口红印。那人她认得,楼下理发店的,姓张还是姓李来着,她脑子里一团浆糊,愣是没想起来。
感应灯在头顶一亮一灭,她杵在门口,手里的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白。她设想过无数种可能——他摔碗砸盆,他指着鼻子骂她,他把门反锁让她滚,他一个电话打给她妈——唯独没想过这一种。她老公侧了侧身,让出半扇门,说了句进来吧。她没动。那女人倒大方,站起来把杯子搁茶几上,拎起包冲她笑了笑,说那我先走了。擦身而过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到底什么也没说,侧身挤出门去。高跟鞋敲在楼梯上,一级一级往下响,越来越轻,最后没了声。
她进了屋,把东西搁在鞋柜上。屋里干净得不像话,比她走之前还利索。茶几上两只杯子并排摆着,一只搪瓷缸是她老公用了好几年的,一只玻璃杯是那女人留下的。沙发垫子拍得蓬蓬松松,电视开着,综艺节目压着嗓子在演,跟做贼似的。她老公坐回沙发上,端起搪瓷缸啜了一口。她问什么时候开始的。他说比你早。她心里咯噔一下,开始算日子。她跟那个人是去年秋天勾搭上的,满打满算不到半年。比他早,那就是春天或者夏天。那会儿她还在家当牛做马,天天做饭洗衣拖地,周末陪他回爸妈家装恩爱夫妻。她以为自己藏得深,敢情人家也在演,俩人半斤八两,谁也没比谁强。
她问怎么认识的。他说理发。她问就理发?他说一开始是理发,后来聊着聊着就熟了。她问那你为什么不跟我说。他说你也没跟我说。这话像根针,扎得她哑口无言。她坐在餐桌边上,那张宜家的桌子是她当年一块板一块板拧起来的,桌布是她妈挑的碎花款,说喜庆。她盯着桌布上那朵被酱油洇了色的花,忽然想笑。她跟那个人在广州过完春节,飞回来的一路上都在琢磨说辞,琢磨怎么哄他,琢磨以后怎么好好过日子。她想的是补偿,可他压根不需要她补偿。他有人给做饭,有人陪看电视,有人在他沙发上用玻璃杯喝茶。
她问那你打算怎么办。他说你想怎么办。她说我在问你。他说我无所谓,看你。她抬头看他,脸上还是那副死样子,不气不恼,平平淡淡,好像早就等着这一天。她觉得这个人陌生得可怕,同床共枕八年,她好像从来没真正认识过他。她又问那女的知不知道你有老婆。他说知道。她说那她还来。他说她说她不在乎。这话耳熟,她跟那个人在一起的时候也说过——不在乎名分,不在乎将来,就图眼前痛快。现在从自己老公嘴里蹦出来,才知道这话有多扎心。
她站起来走到鞋柜前,把定胜糕搁餐桌上,酱鸭塞冰箱。手稳得很,跟平时下班回来一样。然后进了卧室,关门,坐在床上。床单是新换的深蓝色,她走之前铺的是浅灰那条。她拉开床头柜抽屉,发圈、护手霜、半包纸巾都还在。护手霜拧开闻了闻,还是那个味儿。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外面天黑了,电视从综艺换成了新闻。她听见他在客厅走动,开冰箱,关冰箱。过了一会儿飘来泡面的味儿。她中午在飞机上只喝了一盒酸奶,肚子咕咕叫,可她没有出去。她趴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枕头上他的头油味混着洗衣液的茉莉香,跟走之前一模一样。
后来她睡着了,半夜醒了一回,摸黑去上厕所。路过客厅看见沙发上搭着条毯子,茶几上两只杯子收了一只,她的那只洗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她站在黑漆漆的客厅中间,脚底板踩着冰凉的瓷砖,只有厨房小夜灯亮着一圈黄。她忽然想起结婚那年去灵隐寺,她在佛前许愿说一辈子平平淡淡安安稳稳。那时候她觉得平淡安稳是天上掉下来的,不用求。现在站在自己家客厅里,才发现这四个字她一个都没做到。
天亮了,她起来煎了两个蛋,热了牛奶。他起来看见,坐下就吃,俩人面对面,一句话没有。吃完他把碗洗了,换鞋出门。临走站在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她坐在餐桌前没动,门关上之后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狗叫。她把剩的那个蛋倒进垃圾桶,洗了盘子擦了桌子,把桌布揭下来塞进洗衣机。洗衣机轰隆隆转起来的时候,她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那家理发店,卷帘门拉着,还没开张。
她看了很久,转身回了屋。这日子往后怎么过,她心里没底,他大概也没底。两个人揣着各自的心事,像两只刺猬,离得远了冷,挨得近了扎。婚姻这东西,说穿了就是一面镜子,你对它做鬼脸,它绝不可能冲你笑。她站在客厅里,听着洗衣机哗啦啦的水声,忽然想问问自己——这面镜子碎了,是捡起来拼一拼接着照,还是干脆换块新的?可换了新的,谁又能保证自己不往上头再划一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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