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我在河北保定,亲身经历了一件至今无法解释的怪事

2004年,我在保定的一家小报社当记者。

说是记者,其实就是跑腿的。哪里有突发新闻就往哪里钻,车祸、火灾、邻里纠纷、老头老太太走丢,都是我的活儿。报社在裕华路上,一栋老得掉渣的三层小楼,墙皮一碰就往下掉,楼道里永远飘着廉价香烟和方便面混在一起的味道。

那年我二十四岁,刚从学校毕业两年,租住在南市区一条叫“车管所胡同”的巷子里。胡同很窄,两边是密密麻麻的自建房,楼与楼之间近得能伸手够到对面窗户。我住在三楼一间十平米的小屋里,月租一百八,没有空调,夏天像蒸笼,冬天像冰窖。

怪事发生在2004年7月。

保定那年特别热,连续十几天四十度上下。报社的空调老得比我爷爷还老,开着跟没开一样。主编老赵看我们热得不行,说晚上不用加班了,回家歇着吧。于是那段时间,我每天傍晚六点多就下班,骑着那辆花八十块钱买的二手自行车,穿过半个城区回家。

七月十二号那天,我记得很清楚。

那天下午我去采访了一个火灾现场,棉纺厂家属院一户人家煤气罐炸了,烧了半间屋子,好在没人受伤。采访完回报社写完稿子,已经快七点了。我骑上车往家走,路过东风路的时候,天还大亮着。保定的夏天天黑得晚,七点多太阳还没落山。

我拐进车管所胡同的时候,忽然觉得不对劲。

胡同里太安静了。

平时这个时候,胡同口的小卖部门口坐着一堆下棋的老头,吵吵嚷嚷的;卖凉皮的摊子前围着一圈人;收破烂的老刘骑着三轮车“叮叮当当”地摇铃铛。但这些声音都没有。胡同里静得吓人,像被人按了静音键。

我骑进胡同,发现小卖部门开着,但里面没人。棋摊还在,棋盘上摆着半局残棋,旁边放着一把蒲扇,但一个人影都没有。我往里骑,经过老刘家门口,他的三轮车就停在门口,车上的废品还绑着绳子,但老刘不在。

整条胡同像是所有人同时被什么东西吸走了。

我骑到我自己住的那栋楼下面,停下来。抬头看,三楼我的窗户开着,窗帘在动。但我记得早上出门的时候,我把窗户关了。

我想可能是风吹的,但那天一点风都没有。

我锁了车,上楼。楼梯间里很暗,声控灯坏了几个月了,一直没人修。我摸黑往上走,走到二楼半的时候,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小张。”

是个女人的声音,很轻,就在我耳朵边。我猛地回头,身后什么都没有。楼梯间里空荡荡的,只有从二楼窗户透进来的一点灰蒙蒙的光。

我喊了一声:“谁?”

没人回答。

我继续往上走,到了三楼,掏出钥匙开门。门开了,屋里跟早上走的时候一样,床、桌子、椅子、电视机,东西都在。但空气里有一股味道,很淡,像是什么东西烧焦了又混着点甜味。我在屋里转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异常。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里我站在一片空地上,周围全是雾。雾里有人影在走动,但我看不清他们的脸。他们排着队,一个接一个往前走,走向雾更浓的地方。我想喊他们,嘴张开了却发不出声音。队伍最后面有一个人,背影很熟悉,瘦瘦的,穿着一件蓝布褂子。

他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是我爷爷。

我爷爷在我八岁那年就去世了。我记得他的样子,瘦瘦的,颧骨很高,喜欢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他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转过头继续往前走,走进了雾里。

我醒了。枕头湿了一半。

第二天早上,我去上班。胡同里恢复了正常,小卖部开着,老头们在下棋,老刘骑着三轮车在收废品。好像昨天傍晚那一幕从来没有发生过。

我试探着问小卖部的李婶:“婶儿,昨天傍晚你们怎么都不在啊?”

李婶愣了一下:“昨天傍晚?我一直在啊。”

“那下棋的老头们呢?”

“老赵头他们?他们天天在啊,昨天也在。”

我不信,又问老刘:“刘叔,昨天傍晚你去哪了?”

老刘挠了挠头:“昨天?昨天我收完货就回家了,咋了?”

“你三轮车停在门口,人不在。”

老刘笑了:“你这孩子,我三轮车天天停门口,人不在车上不正常吗?”

我无话可说。

接下来的几天,我到处打听。问邻居,问同事,问那天我路过的每一个人。所有人都说那天傍晚一切正常,胡同里热闹得很。可我明明记得,我走进胡同的时候,安静得像在坟场。

更怪的事还在后面。

七月十五号那天,我回老家看我奶奶。我奶奶住在保定下面的一个村子里,离市区四十多公里。我坐长途汽车去的,路上两个多小时。到了村口,我奶奶正坐在家门口的槐树下纳鞋底。看见我,她抬起头,说:“你回来了。”

她的语气很平静,像是知道我要来。

我说:“奶奶,你怎么知道我今天回来?”

她说:“你爷爷托梦跟我说了,说你要回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

“爷爷托梦?”

“前天晚上的梦,”奶奶放下鞋底,看着我说,“你爷爷站在一片雾里,跟我说你要回来,让我给你做点好吃的。我问他你在哪,他没说,就走了。”

我站在槐树下,七月的大太阳晒得人发晕,但我觉得后背发凉。

“奶奶,爷爷在梦里是什么样子?”

奶奶想了想:“瘦瘦的,穿着那件蓝布褂子。跟你小时候他抱你的时候穿的一样。”

那天晚上我住在奶奶家。我睡在我小时候睡过的那张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的时候,我忽然听见院子里有声音。很轻的脚步声,从院子东头走到西头,又走回来。

我坐起来,透过窗户往外看。月光下,院子里什么都没有。但那脚步声还在,一步一步,不紧不慢,在院子里来来回回。那脚步声走了大概十几分钟,然后停了。

我听见一声很轻的叹气,像是从院子里传进来的,又像是从我脑子里生出来的。然后一切恢复了安静。

第二天早上,我问奶奶:“昨天晚上你听见院子里有声音吗?”

奶奶正在灶台前烧火,头也没抬:“听见了。你爷爷回来了。”

她说得很自然,就像在说“昨天隔壁王婶来串门了”一样。

我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问。

回保定的车上,我一直在想这件事。我想起小时候爷爷带我去赶集,给我买糖葫芦;想起他坐在院子里编筐,我在旁边玩泥巴;想起他去世那天,我穿着白衣服跪在灵堂前,不知道哭。那时候我太小了,不知道死是什么。

现在我知道了。但好像还是不知道。

回到保定之后,我又去了那条胡同。这次我仔细地看,每一个角落,每一个细节。胡同还是那条胡同,人还是那些人。但我发现了一个以前从来没注意过的东西。

在胡同最里面,挨着我住的那栋楼,有一面墙。墙是青砖砌的,看上去有些年头了,砖缝里长着青苔。墙上有一块地方,比周围的砖颜色深一些,像是被水泡过,又像是什么东西从里面渗出来。形状很奇怪,模模糊糊的,像一个人影。

我问李婶那面墙是什么时候的,李婶说不知道,她嫁过来的时候就有了。问老赵头,老赵头说那面墙比他的年纪都大。问老刘,老刘说他小时候那面墙就在了,他爷爷说那面墙是解放前一个姓孙的大户人家的院墙,后来大户人家败了,院子拆了盖了民房,就剩了这一截墙。

我凑近看了那块深色的痕迹。真的是个人影。瘦瘦的,高颧骨,穿着一件蓝布褂子。跟我爷爷一模一样。

我不信邪,伸手去摸。手指触到砖面的时候,一阵冰凉从指尖窜上来,凉到了骨头里。七月的天,砖被太阳晒得发烫,但那块深色的地方是冰的。

我缩回手。人影还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印在墙上。

后来我在那间屋子又住了一年多,直到2005年底才搬走。搬走之后,我再也没有回过那条胡同。不是害怕,是不知道怎么面对。那个傍晚,那些消失的人,那个梦,奶奶的话,墙上的影子。它们串在一起,指向一个我不敢深想的东西。

2008年,我在网上看到一个帖子,说保定车管所胡同要拆了。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后给一个还在保定的老同事打了电话,问他那面墙还在不在。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拆了。推土机推的。”

“那块影子呢?”

“什么影子?”

我没再问。

十几年过去了,我结了婚,换了工作,搬到了别的城市。日子过得普通而忙碌,那些事慢慢被淡忘了。但偶尔,在某个夏天的傍晚,天还亮着,我会忽然想起2004年的保定,想起那条安静的胡同,想起那个女人的声音,想起那面墙上的影子。

我始终无法解释那一切。也许那只是我在最热的天里中暑了,产生了幻觉;也许那只是一个荒诞的梦,我把梦和现实记混了。但奶奶的话怎么解释?她说爷爷托梦告诉她我要回来。她不会撒谎,她一辈子没撒过谎。

有些事,科学解释不了。我当了这么多年记者,写了这么多稿子,我信科学。但我也信,这个世界比我们知道的要大得多。

前年,我带着女儿回了一趟保定。城市已经变得认不出来了,高楼大厦,车水马龙,车管所胡同早就没了,那片地方现在是一个商业广场,灯火通明。我站在广场上,试图辨认那条胡同的位置。大概就在脚下这块地砖下面吧。那个墙,那个影子,那个夏天的傍晚。

女儿拉着我的手,问我在看什么。我说没什么,爸爸以前在这里住过。她说这里好漂亮。我说是啊,好漂亮。

那天晚上,我又梦见了那片雾。雾里的人影排着队往前走,我爷爷还在队尾,回过头来看我。他这次笑了,朝我招了招手。

我醒了。窗外天快亮了,城市的天际线在晨曦里慢慢浮现。我躺了一会儿,然后起床,给女儿做早饭。

日子还得过。但有些东西,你忘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