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村有个五保户,姓孙,今年七十多了。村里人都喊他孙老拐,不是因为他腿瘸,是他走路一颠一颠的,年轻时候摔的。
孙老拐没成过家,没儿没女,爹妈走得早,兄弟姊妹也没有。早些年给生产队放牛,后来分田到户,他一个人种两亩地,勉强糊口。再后来年纪大了,地种不动了,村里给他办了五保,一个月一千三。
一千三,搁城里不够一顿饭钱。可在我们那小村子里,够他活着。
他每天早上六点多出门,拄根棍子,一颠一颠走到镇上。镇上就一条街,街口有个早餐店,夫妻俩开的,卖包子、稀饭、油条。孙老拐每天去那儿,吃四个包子,一碗稀饭。包子是一块五一个,稀饭一块,一顿饭七块钱。他掏钱慢,从裤兜里摸出个旧布袋子,一层层解开,数出七张皱巴巴的零钱,一张一张码在柜台上。老板娘不催他,有时候还帮他数。
我头一回注意他,是去年冬天。那天早上我去镇上买烟,进早餐店的时候他已经在那儿了。坐在靠门那张桌子,面前摆着四个包子,热气腾腾的。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嚼得仔细,像在数米粒。稀饭端上来,他先吹吹,吹凉了才喝。
外面下着雪,他穿件军绿色旧棉袄,领子磨得发亮,脚上一双解放鞋,鞋面湿了一片。可他坐在那儿,一口包子一口稀饭,吃得安安稳稳,脸上没一点愁相。
我站在柜台前等烟,多看了他两眼。老板娘跟我说:"这老头天天来,雷打不动。一千三的低保,七块吃早饭,剩下的买米买油,偶尔割点肉。他跟我说过,一天省着花,够活。"
我听完心里咯噔一下。
一千三,三十天,一天四十三块。七块吃早饭,剩下的三十六块,水电、米面、油盐、药钱,全从这三十六块里出。他怎么活的?
后来我慢慢知道了。
孙老拐住在村头一间老砖房里,土墙,瓦顶,屋里就一张床、一口锅、一张桌、两把椅子。电灯是节能的,瓦数低,晚上暗黄暗黄的。他不用冰箱,菜买当天吃的,吃不完就咸菜对付。衣服穿别人捐的旧衣裳,洗得发白也不扔。鞋子是集市上十块钱一双的解放鞋,一年穿坏两双。
他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不看电视。唯一的消遣是听收音机——一个巴掌大的旧收音机,电池没电了就拆下来用太阳晒晒接着用。他听戏,听新闻,听天气预报。每天早上听一遍,知道今天冷不冷、下不下雨,出门心里有数。
他最舍得花钱的地方,就是那顿早饭。
四个包子,一碗稀饭,七块钱。一天七块,一个月二百一。一千三的零头刚好够。
有人问他:"老拐,你在家自己煮粥不就完了,天天去吃啥包子,多费钱。"
他咧嘴笑,露出两颗黄牙:"在家煮的没味。去店里吃,有人说话,热闹。"
就这一句,我记到现在。
他去吃包子,不是因为包子好吃。是因为那间早餐店里有人。有老板娘问他"今天吃啥馅",有赶集的老头跟他搭话"老拐你又来了",有学生娃背着书包跑进跑出喊"两个肉包"。他坐在那儿,花七块钱,买的不只是一顿饭,是有人气儿。
他一个人住,一个人睡,一个人做饭,一个人吃药。没人跟他说话,没人问他冷不冷、饿不饿。只有早上那顿包子,让他觉得这世上还有人认识他,还有人记得他爱吃粉丝馅的,还有人冲他喊一声"老拐,你的稀饭好了"。
前阵子清明前后,我去镇上办事,又碰见他了。还是那个点,还是那件军绿色棉袄,还是一颠一颠走进早餐店。老板娘看见他,远远就喊:"老拐,今天粉丝馅的还有,给你留着呢。"
他笑了一下,坐下来,从布袋子里摸钱。
我站在外面,隔着玻璃看他。阳光打在他脸上,皱纹一道一道的,像干裂的田。可他坐在那儿,端着稀饭碗,慢慢吹,慢慢喝,安安静静的,像这世上最从容的人。
一千三,七十多岁,一个人,一顿包子。
你说他可怜吗?可怜。
你说他惨吗?我不觉得。
他每天早起,自己穿衣,自己洗脸,自己走到镇上,自己掏钱买早饭。他没拖累谁,没求过谁,没跟村里红过脸。他活得干干净净,清清白白。那七块钱一顿的包子,是他给自己的体面。
我有时候想,人活到这个份上,什么才是福气?不是大富大贵,不是儿孙满堂。是早上能走出门,能花七块钱买四个热包子,能有人喊你一声名字,能安安稳稳坐下来,吃完这顿饭,再走回去。
孙老拐今年七十多了。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吃多少顿包子。但他每天早上六点多出门,拄着棍子,一颠一颠走到镇上,走进那间早餐店,坐下来,掏出七块钱,说一句:"粉丝馅的,四个。"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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