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医院上班,告诉大家:现在的艾滋病,真的比你想的多
那天下午,疾控中心的人来送报告。
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盖着红章。陈敏接过来,没急着拆。先把手头的输液单核对完,药发完,两个新入院的病人安顿好。走廊里有人在喊换药,她应了一声,把信封夹进病历本里。
忙完已经快五点了。交完班,她坐在护士站的角落,拆开信封。里面是五张阳性报告单。她一张一张翻。第一个,男,54岁。第二个,女,31岁。第三个,男,26岁。第四个,女,47岁。第五个,男,19岁。
她把报告单合上,放进抽屉,锁好。起身去更衣室换衣服。经过走廊的时候,看见那个19岁的男孩坐在病床上,戴着耳机打游戏。他妈妈在旁边削苹果,皮一圈一圈垂下来,没断。
男孩抬头看见她,笑了笑:“护士姐姐,我明天能出院吗?”
“问医生。”
“你帮我问问呗。”
“你先把药吃了。”
他妈妈把苹果递过来,陈敏摆手说不用。转身走了。背后听见男孩说:“妈,这苹果不甜。”
“人家护士说吃苹果好。”
“那也不能天天吃啊。”
陈敏推开更衣室的门,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更衣柜的镜子里映出她的脸,口罩勒痕还没消,印在颧骨上,红红的两道。
她在感染科干了十年。
十年前她刚调来的时候,科室在住院部最里面,一扇铁门常年锁着。送饭的家属在铁门外把饭盒放下,护士去取。病人不能出病区,不能串门。走廊里总是很安静,偶尔有哭声从病房传出来,又很快被捂住。
现在不一样了。不用锁门了,病人可以下楼散步,可以拿外卖,可以去小卖部买可乐。但陈敏知道,那个锁还在。在很多人心里。
上个月,她在超市碰见邻居刘姐。刘姐拉着她问:“听说你们科收了个艾滋病人?”
“每天都有。”
刘姐的脸僵了一下:“你天天接触?”
“接触啊。”
“那你不怕?”
陈敏把手里的洗衣液放进购物车:“怕什么。又不会通过空气传染。”
刘姐哦了一声,推着车走了。结账的时候排在陈敏后面,隔了两个身位。
陈敏没回头。她知道刘姐在看她。看她的脖子,看她的手,看她摸过的东西。仿佛她身上也带着什么。
那天回家她跟老公说这事。老公在炒菜,锅铲翻了两下:“你管她呢。”
“我没管。就是跟你说一声。”
“那你也别往心里去。”
她没往心里去。但晚上洗澡的时候,搓胳膊搓了很长时间。
科里最近收了个女孩,叫苏晓,二十一岁。
入院的时候高烧不退,口腔全是溃疡,吃不下东西。男朋友陪着来的,站在床边,一直握着她的手。检查结果出来,阳性。陈敏把报告交给医生,医生找家属谈话。男朋友从医生办公室出来,眼圈红的,回病房还是握着她的手。
“没事,”他说,“能治。”
苏晓看着他,眼泪一直流。
第三天,男朋友的检测结果也出来了。阴性。陈敏在走廊里碰到他,他正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妈,我知道了……不是你想的那样……她人挺好的……你再给我点时间……”
挂了电话,他靠着墙蹲下来,双手抱着头。陈敏经过他身边,脚步放慢了。他抬起头,眼睛通红。
“护士,这个病……真的能活很久吗?”
“按时吃药,跟正常人差不多。”
“她还能生孩子吗?”
“可以。有阻断手段。”
他点了点头,站起来。腿有点麻,晃了一下。陈敏伸手扶了他一把。他胳膊很烫,还在低烧。
“你去抽个血复查一下,”陈敏说,“潜伏期可能查不出来。”
“我知道。”
他往病房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问:“护士,你不会跟别人说吧?”
“不会。”
他进去了。病房门关上的时候,陈敏听见里面苏晓在哭。声音闷闷的,像埋在枕头里。
上周,她给一个二十出头的男孩抽血。
男孩很瘦,胳膊上全是针眼。一看就是静脉注射。他躺在留观室的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
“你叫什么?”
“程飞。”
“多大了?”
“二十三。”
“确诊多久了?”
“两年。”
陈敏把橡皮管扎在他胳膊上,拍了拍。血管很细,很难找。她换了一边,还是不行。男孩忽然说:“护士,你别费劲了。让我死了算了。”
“别胡说。”
“真的。活着有什么意思。”
陈敏把针头放下,看着他。他转过头来,眼睛是灰色的,没什么光。
“你家里人呢?”
“我妈知道我得了这个病,让我别回去了。”
“你爸呢?”
“死了。就是得这个病死的。”
陈敏把针头拿起来,在他手背上找了一根细的。这回扎进去了,血慢慢流进管子。
“程飞。”
“嗯。”
“你好好吃药。别的不说,至少让你妈后悔。”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笑很怪,嘴角咧着,眼睛里没东西。但至少他笑了。
“护士,你叫什么?”
“陈敏。”
“陈敏护士,”他说,“谢谢你。”
陈敏把血样贴好标签,放进托盘。转身要走的时候,程飞叫住她。
“陈敏护士。”
“怎么了?”
“你说,我要是好好活着,是不是也能有个人陪着?”
“能。”
“那行。那我先不死。”
陈敏端着托盘走出去。走廊的灯是白的,照得人发晕。她把托盘放在检验科门口,靠着墙站了一会儿。心脏跳得有点快。
她在感染科干了十年。什么人都见过。有哭着进来的,有笑着进来的,有不知道自己怎么进来的。有夫妻一起来的,有一个人来的,有带着孩子来的。
她记得有个女人,四十多岁,穿着体面,说话轻声细语。检查出来阳性后,在办公室坐了很久。最后站起来,把包整理好,把椅子推回原位。走到门口,转身问陈敏:“这个病,是不是很脏?”
陈敏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女人笑了笑,说:“我不脏。我这辈子就谈过一个对象,就是我老公。他前年死了。我一直没找过别人。”
她走了。陈敏站在办公室窗口,看着她出了大楼。她走得笔直,一步一步,背影挺直。
后来陈敏偶尔想起这个女人。想起她说“我不脏”的时候,表情很平静。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今天下班前,那个19岁男孩的检测结果出来了。阳性。他妈妈在医生办公室哭,声音很大。男孩站在门口,耳机还挂在脖子上,手里攥着手机。
陈敏经过走廊,他叫住她:“护士姐姐。”
“嗯。”
“我妈在哭。”
“听见了。”
“你说……我是不是以后不能谈恋爱了?”
陈敏看着他。十九岁。脸上还有青春痘,下巴上冒了根胡茬。站在那儿,不知所措。
“能。按时吃药,病毒载量控制住,不会传染。”
“真的?”
“真的。”
他低头想了想,然后抬起头:“那我妈呢?她跟我一起吃饭,一起睡,没事吧?”
“没事。”
“那她哭什么?”
陈敏没回答。男孩回头看了一眼医生办公室,门开着,他妈妈的哭声断断续续。他转过头来,眼睛红了。
“护士姐姐,你帮我跟我妈说一声。就说我以后听话,好好吃药。让她别哭了。”
“你自己说。”
“她听你的。她信你。”
陈敏看着他。男孩的眼泪流下来了,但他还在笑。那种笑很用力,嘴角往上扯,扯得整个人都在抖。
“行,”陈敏说,“我去说。”
她推开医生办公室的门。男孩的妈妈坐在椅子上,手里攥着纸巾。抬头看见她,哭声停了。
“大姐。”
“嗯。”
“你儿子让我跟你说,他以后听话,好好吃药。”
女人看着她,嘴张着,眼泪又下来了。
“这个病能治,”陈敏说,“按时吃药,活到七十岁没问题。你回去给他做点好吃的,别哭了。”
“我……我就是……”
“我知道。”
女人站起来,走到门口。男孩还站在走廊里,看见他妈出来,往前迈了一步。他妈伸出手,把他抱住了。
抱得很紧。
陈敏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他们。走廊里人来人往,送饭的家属,推车的护工,拿着化验单的病人。没有人多看他们一眼。
她转身回护士站,把今天的报告单收进文件夹。抽屉里还有一摞,是上个月的。再上个月。再再上个月。
她锁好抽屉,换衣服下班。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急诊的灯牌闪着红光。她掏出手机,给老公发消息。
“今晚想吃什么?”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她走到地铁口,在台阶上停了一下。手机又震了,老公追加了一条:“别太累。早点回来。”
她把手机装进兜里,往下走。地铁口的风很大,吹得她头发乱飞。她伸手拢了拢,继续走。台阶很长,前面有人,后面也有人。脚步声混在一起,分不清谁的。
她只是一个护士。明天还要上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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