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老年大学这事,是我爸打电话告诉我的。

九月初的一个周三上午,她自己坐了两站公交去报的名。声乐班,学费一学期一百二。她没跟我说。

知道的时候,她已经上完第四节课了。

书包是我闺女淘汰的帆布包,粉的,上头印着艾莎。闺女今年初二,那包买了四年,她嫌幼稚,塞在柜子最底下。我妈翻出来,洗了洗,背着去上课。

那包不是扔了吗,我问。

她说,我捡回来了。

去上课头一天早上,她围了条丝巾。米色,带暗纹,二〇一六年我给她买的,三十九块。买回来一直没见她戴过,问过她两回,她说留着,有场合再穿。

头一个月没什么变化。周六照旧回去,进门她在厨房择豆角,跟我说了两句班上的事。她们班四十三个人,最大的七十八,最年轻的六十一。老师说她音准还行,就是气短。

气短是啥意思?

唱到一半没气了。

那还唱啥。

练呗!

第二个月她开始不接电话。

周三上午打过去,响到自动挂断。中午回过来,说在上课呢,手机调了静音。

你调静音干啥?

老师说的。

有一回周六回去,门锁着。在门口站了四十分钟……她才回来,手里拎着一兜橘子。说是她们班老周自家树上结的,一人分了几个。

你干啥去了?

上课。

周六也上课?

排练。

心里有点不得劲,也说不上是冲谁。回来跟老陈说,我妈现在比我还忙。

老陈说,那不是挺好。

好什么好!

爸走那年是十年前。头半年她一个人待在家里,不出门。每周六回去,进门她都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音量调到十二,小得听不清在唱什么。

那几年最怕的是周六下午三点。要走,她送到路口,站在那儿看我上车,车开出去老远,从后视镜里还能看见那个点……

那几年,我是她一周里唯一要见的人。

后来闺女上初中,补课,周六常常改成周日,有时候隔了三周才去。她从来不问。有一回隔了三周才去,进门她正蹲在阳台上给一盆绿萝换水,抬头看见我,说来啦。那个语气,跟昨天才见过一模一样。

上个月的一个周三,半天的事我推了,直接去了。

门没锁,屋里没人。

茶几上摊着个蓝色软皮抄,封皮上写着三个字:声乐班。翻开第一页,do re mi 歪歪扭扭写的,旁边画了一排小圈。吸气两个字底下画了三道横线。

往后翻,一页一页都是简谱。《茉莉花》《送别》《我和我的祖国》。

翻到末尾那页。

十二月二十八号,下午两点,老干部活动中心三楼,汇报演出。

节目单下头有一行小字:让闺女来。

那页纸边角有点起毛,像是用手指头反复摸过。

本子合上,放回原处,摆成原来那个角度。

十二月二十八号,假请了半天。

三楼那个厅不大,摆了二百来张塑料椅,坐得满满当当。台上四十三个人,穿的都是藏青色的演出服,我妈站在后排最左边,边上就是幕布。

她个子矮,站那儿几乎看不见脸。

《茉莉花》唱了两段。她张着嘴,眼睛盯着前面那个人的后脑勺。

台下坐着,我忽然明白过来。每周那一趟,多半是为了我自己。回去看一眼她在,心里那一周就踏实。她现在不需要我踏实了。

散场以后在后台等。人挤,她出来得晚,看见我愣住了。

你怎么来了?

你不是让我来吗?

我没让你来,我站后排最左边。

我看见了。

你看见啥了?

看见你第二句抢了半拍。

她笑了,说,就你耳朵尖。

回去的路上她一直在说班上的事。老周七十二,拉手风琴,年轻时候在县剧团待过;刘姨唱歌跑调,谁都劝不住;陈老师九五年的,音乐学院毕业,一个月挣得不多,教她们从来不嫌烦。

到她家楼下,她说,上去坐会儿?

不去了,明天还得上班。

哦……

下周三我还来。

别来,我们要排新歌。

那我下下周三来。

她没说话,低头解那条丝巾,解了半天没解开……

第二天给她买了副手套,羊皮的,八十九。她那辆自行车车把是铁的,冬天握上去冰手。

消息发过去:妈,手套给你放快递柜了,取一下。

她回语音,七秒:买这个干啥?我家里有。

你那双线手套洗得都硬了。

硬了也能戴。

扔了吧!

上礼拜三我没回去。

下午三点她发来一段视频,二十七秒。她们班在排《送别》,手机架在椅背上拍的,晃得厉害,声音嘈杂。

音量调到最大,听了三遍。

听不出来哪个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