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本着真诚相处的心态,赴了这场家人安排的相亲。
对面男生眼高手低、极度挑剔,全程居高临下说教打压,不停评判我的工作、家境与性格。
短短半小时,我们彼此心知肚明,两人没有半分好感,只剩尴尬与不适。
旁人都以为我会借口离场、草草结束这场难堪的见面。
临近饭点,我看着对面故作优越的面孔,平静开口:“也到饭点了,不赶时间的话,我们简单吃顿饭吧。”
没人知道,这场看似体面的饭局,是我布下的全盘清算局。
第一章 礼貌赴约,初识傲慢
长沙的九月热得黏人,连风都是烫的。
我推开那家奶茶店的玻璃门,冷气扑面而来,胳膊上的细汗瞬间收干。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介绍人张姨发来消息:“小周到了,靠窗那桌,穿白衬衫。”
我回了个“好”,抬眼扫了一圈。
靠窗的位置确实坐了个男人。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桌上摆着一杯喝了一半的柠檬茶,手机横在面前,正在刷短视频,外放声音不小。他翘着二郎腿,椅背往后仰,整个人像摊在座位上。
我走过去,在他对面站定:“周杰?”
他抬起头,目光先落在我的鞋上,往上扫过牛仔裤、T恤,最后才到我脸上。那个眼神我太熟悉了,像在菜市场挑菜,先看品相,再决定值不值价。
“刘婷是吧,坐。”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对面的椅子,自己纹丝没动。
我拉开椅子坐下,把包放在身侧。桌面不大,他那杯柠檬茶占了三分之一,手机外放还在响,一个男人扯着嗓子喊“老铁666”。他这才慢悠悠锁了屏,手机扣在桌上,目光重新落到我身上。
“你比照片胖点。”
这是他的第一句话。
我指尖搭上杯沿,玻璃杯壁凝着水珠,冰冰凉凉贴住指腹。我看着他,没接话。
他似乎也没指望我接,自顾自往下说:“照片里脸没那么圆,下巴也没这么短。你们女生拍照是不是都开瘦脸?”
“张姨给的照片是去年拍的。”我语气平稳,抬手招来服务员,要了杯温白开。
他嗤笑一声,靠回椅背,二郎腿换了个方向:“去年拍的今年才拿来相亲,这不糊弄人吗。”
服务员端来水杯,我道了声谢,指尖轻捻杯壁,水温透过玻璃传上来,不烫不凉正好。
“你在哪个单位上班来着?”他问,目光已经转向窗外,看街上人来人往,好像这个问题只是随口抛出来的敷衍。
“雨花区那边,一家医疗器械公司做行政。”
“行政。”他重复了一遍,尾音往下压,嘴角跟着撇了撇,“就是打杂的吧。端茶倒水整理文件那种。”
我喝了口水,放下杯子,杯底在桌面磕出轻轻一声脆响。“行政部六个人,我负责考勤、采购、会议安排和对外接待。杂事是不少,不过公司百来号人的运转,我这儿松一环,别的部门就得卡壳。”
“哎,那不就是高级打杂。”他摆摆手,一副“你不用解释我都懂”的表情,终于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放在我脸上,“你们这种工作没什么上升空间,一个月到手多少?有六千吗?”
我放下杯子,指尖从杯壁移开,搭在桌沿。“够用。”
“够用是多少。”他追着问,语气里带着笑,但那个笑不达眼底,嘴角翘着,眼神是冷的,“你別误会啊,我这个人比较直接,相亲嘛,条件摊开聊,省得浪费大家时间。”
“理解。”我点头,“你做什么工作?”
“我啊。”他抬手掸了掸袖口,明明上面什么也没有,“在芙蓉区那边,一家科技公司做项目主管。手底下管着十几号人,项目回款好的时候,一个月两三万吧。”
他说“两三万”的时候,下巴微微抬起来,目光从我脸上移开,看向斜上方的吊灯,好像在回忆什么辉煌往事。
“那挺厉害。”我说。
“还行吧。”他摆摆手,动作刻意放得很随意,手腕甩了两下,“主要是老板看得起我,有些项目别人搞不定,我一去,三下五除二就解决了。去年有个客户,前面三个主管去谈都崩了,我一去,两天,合同签了,八十万的单子。”
他停下来,似乎在等我追问细节。
我没问,端杯喝了口水。
他等了两秒,没等到反应,自己接了下去:“那个客户有多难搞你知道吗,换了三家供应商,都不满意。我去了一看,问题出在哪儿?出在他们内部流程混乱。我帮他们梳理了一遍,人家当场就拍板了。”
“嗯。”我把杯子放回原处。
他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里带上了点不满,好像我的反应没有达到他的预期。他往前倾了倾身,胳膊撑在桌上:“你们行政岗,平时跟老板接触多吗?”
“偶尔。”
“那你应该懂,职场上要想往上走,光做杂事没用,得会来事儿。”他用食指点了点桌面,“你看你,长得也还行吧,就是有点圆。打扮也不够精致,T恤牛仔裤就出来了。女生在职场上,外在形象很重要的,我们公司前台,人家天天化妆,衣服一套一套换,老板看着就舒服。”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T恤,素色,圆领,干干净净。牛仔裤是直的,裤脚挽了一道,配了双小白鞋。出门前我在镜子前站过,觉得这样得体,也舒服。
“穿得舒服就行。”我说。
“那是你想法太简单了。”他摇头,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你以为工作是靠能力?错了,是靠自己经营。你看我,为什么升得快?因为我懂老板要什么。他需要有人能扛事,我就扛事。他需要有人能喝酒,我就练酒量。现在半斤白酒下肚,脸都不红。”
他说着,手掌在桌上拍了一下,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奶茶店里显得突兀。隔壁桌两个女生转头看了一眼。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拇指划拉屏幕,嘴角翘起来,不知道在看什么。过了十几秒才放下,像忽然想起对面还坐着个人似的。
“你平时有什么爱好?”
“看书,偶尔爬山。”
“看书?”他挑眉,这回是真的挑起来了,眉毛一高一低,表情写满了不以为然,“看什么书?小说?”
“什么都有,最近在看一本讲宋代经济的。”
他愣了一秒,然后笑了,露出上排牙齿,笑声有点干:“宋代经济?你看这个干什么,又不考试。女生看点时尚杂志、学学化妆穿搭不好吗。我跟你说,你这种类型就是太闷了,没有生活情趣。”
他拿起柠檬茶吸了一口,吸管发出咕噜声,杯子快见底了。
“我之前相过一个女生,人家那才叫会生活。每周去学插花,周末和朋友喝下午茶,朋友圈照片拍得跟杂志似的。虽然最后没成吧,但人家那个状态,就让人觉得很精致。你懂我意思吧?”
“懂。”我点头,“你觉得我不够精致。”
他顿了一下,可能没料到我会这么直白地总结。随即他摆了摆手:“也不是说你不好,就是可以提升嘛。人都是要进步的。”
“嗯。”我把水杯转了半圈,杯底在桌面画了个无声的弧,“你平时除了工作,还有什么安排?”
“我啊,忙。项目多,应酬多。周末有时候还得陪客户打高尔夫。”他抬手捋了捋头发,往后一甩,“不过该放松也放松,我偶尔去酒吧坐坐,跟朋友喝两杯。长沙几家好的清吧我都熟,你要是想去,下次可以带你见识见识。”
“我不太喝酒。”
“那就学嘛。”他理所当然地说,“哪有女生不会喝酒的,以后跟男朋友出去应酬,总不能干坐着吧。我跟你说,我前女友就是不会喝酒,带出去特别没面子。后来分了。”
他说“分了”两个字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今天天气怎么样。
“所以你找女朋友,得会喝酒,会打扮,会来事儿。”我总结。
“那肯定啊。”他身体往后一靠,双手搭在椅背上,姿态彻底松下来,“我条件在这儿摆着,肯定要找个拿得出手的。带出去有面子,回家也能帮衬我。两个人一起往上走嘛。”
“你的意思是,女方要配合你往上走。”
“那不然呢?”他反问,“难道我往下兼容?我好不容易混到现在这个位置,找个拖后腿的,我不是白折腾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从我身上扫过,那个眼神里的审视毫不掩饰,像在重新评估我的价值,结论显而易见。
我低下头,看着杯子里还剩的小半杯水,水面平静,映出头顶灯光的白点。
沉默了十几秒。
他没话找话地又开了口:“你家里情况怎么样?父母做什么的。”
“普通家庭,爸妈都在老家。”
“老家哪里?”
“常德。”
“常德啊。”他重复了一遍,声调拖长了,“那地方我知道,经济一般。你爸妈有退休金吗?”
“有。”
“多少?”
我抬起眼看他。他的表情很认真,身体前倾,是真想知道答案。
“够他们自己花。”我说。
“啧。”他往后一仰,“我跟你说,父母养老这个事很现实。我爸妈都是体制内的,退休金加起来一万多,医保也全。所以我找对象,对方父母最好也有保障,不然以后压力全在我们身上。”
“考虑得挺长远。”
“那肯定,结婚又不是谈恋爱,现实问题不提前想好,以后有的吵。”他拿起柠檬茶,发现吸管吸不上来了,才把杯子放下,“你还有个弟弟是吧?”
“嗯。”
“弟弟做什么的?”
“刚毕业,在长沙一家设计公司。”
“设计公司,听着还行,实际怎么样?一个月有没有八千?”
“刚开始,还在成长。”
“那就是没有。”他叹了口气,一副忧虑的表情,“你这家庭结构不行,弟弟以后结婚买房,父母肯定要帮衬,你是姐姐,到时候不掏钱说不过去。等于说你以后挣的钱,有一半是要贴娘家的。”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像在算账。
“我跟你说,我这个人比较理智。结婚是两个家庭的事,不能光看眼前。你的情况吧,说实话,挺一般的。工作一般,家庭一般,人嘛……”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也一般。”
我没说话,把水杯里最后一口喝完,放下杯子的时候手腕稳当,杯底和桌面接触没有声响。
“不过你也别灰心。”他忽然话锋一转,露出一个好像施舍的笑,“你性格看起来还行,比较老实。那种太精明的女生我反而不喜欢,事儿多。你这样的,好好调教调教,还是能拿得出手的。”
他用了“调教”这个词。
我的指尖从杯沿上移开,搭在膝盖上,掌心朝下,手指微微蜷了蜷,然后松开。
“时间不早了。”他说着看了一眼手机,“快六点了。这杯柠檬茶我喝完了,你那个白开水应该不要钱吧。”
他站起来,动作很大,椅子腿蹭着地砖发出刺耳的声响。他把手机揣进兜里,冲我抬了抬下巴:“走吧,今天就先这样。”
他没问我怎么来的,也没问要不要送我。
我站起来,把包挎好,跟着他往门口走。经过柜台时,我注意到收银的小姑娘抬头看了我们一眼,目光在我和他之间转了个来回。
玻璃门推开,热气重新裹上来。
他站在门口,掏出手机开始回消息,拇指飞快地戳屏幕,头也不抬地说了句:“那行,你先回吧。”
“等等。”
他抬起头,手指停在屏幕上。
我站在他面前,门里冷气还没散尽,门外热浪翻涌,我一只脚在凉里,一只脚在热里。
“也到饭点了。”我看着他,语气和刚才聊天时没什么两样,平平稳稳的,像是随口一提,“不赶时间的话,我们简单吃顿饭吧。”
他愣住了。
拇指出于惯性还在屏幕上点了一下,但目光已经移到我脸上,眼睛里的东西转了两圈——错愕,狐疑,然后一丝隐秘的得意像油花浮上水面。
他把手机收起来,抬手捋了捋头发,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翘:“行啊,那就近吃点吧。对面有家湘菜馆,我熟。”
“可以。”我点头。
他转身往对面走,步子比刚才大了些,脊背挺得直,肩头晃着,像赢了什么比赛。
我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是录音界面,时间显示:00:47:23。
我按了暂停,保存,把手机放回包里。
然后我抬起头,跟着他穿过马路,往那家湘菜馆走去。
第二章 百般挑剔,双向无感
湘菜馆门头不大,进去却别有洞天。大厅里摆了十几张方桌,铺着红白格子的塑料桌布,顶上吊着白炽灯管,亮堂得有点刺眼。厨房在里间,呛人的辣椒味从传菜口飘出来,混着热油爆蒜的香,一进门就钻进鼻腔。
正是饭点,店里坐了七八成。靠墙一桌是工地上刚收工的师傅,安全帽搁在脚边,面前摆着几瓶开了盖的啤酒;中间一桌是一家三口,小孩在椅子上跪着,伸筷子去够远处的菜;靠收银台那桌是两个女生,正低头对着手机研究菜单,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周杰进门后没停步,径直往里走,眼神扫了一圈,挑了张靠近角落的方桌。桌上铺着一次性塑料膜,摸上去滑腻腻的,他没碰,直接把手机往桌上一搁,拉开椅子坐下。
“这家我常来。”他拿起菜单翻,塑料封皮哗啦啦响,“老板是湘潭人,味道正宗。我应酬经常带客户来这儿,经济实惠,又有面子。”
我在他对面坐下。椅子硬邦邦的,我调整了一下坐姿,把包放在靠墙那侧,后背挺直,没靠椅背。
“你吃辣吧?”他没抬头,目光在菜单上逡巡,“湖南人应该都能吃辣。”
“可以。”
“那就来个剁椒鱼头。”他手指在菜单上点了点,继续往下看,“再搞个辣椒炒肉,一个家常豆腐,一个丝瓜汤。”他说完才抬起头,像刚想起来似的,“你还有什么想吃的?”
菜单还攥在他手里。
“够了,两个人吃不完。”
“哎,不多不多。”他大手一挥,那动作跟刚才拍桌子时如出一辙,“我平时应酬,一桌菜比这多多了。今天算是简单的。”他抬手叫服务员,报菜名时嗓门很大,邻桌两个女生抬头看了一眼,他毫无察觉,或者根本不在意。
服务员是个二十来岁的妹子,扎着马尾,手里托着点菜宝,记完菜单顺口问了句:“两位喝点什么?”
“来瓶可乐。”周杰说完看了我一眼,“你喝什么?”
“白开水就行。”
“就白开水?”他啧了一声,转头对服务员说,“那就一瓶可乐,一瓶矿泉水。”
服务员走后,他把菜单往旁边一推,身体前倾,胳膊肘支在桌上,目光落在我的脸上,停了两秒。
“你平时就穿这样?”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和奶茶店里一样的T恤牛仔裤,干净整齐。
“上班穿工装,下了班怎么舒服怎么来。”
“你们做行政的,穿工装?”他挑眉,那个标志性的、一边高一边低的挑眉,“那不就是前台小妹那种制服吗。我以为是坐办公室的,原来还是站柜台的。”
“公司统一着装,行政部也一样。”
“那你这工作真没什么意思。”他靠回椅背,两条胳膊往后展开,搭在旁边空椅子的椅背上,“我跟你说,女生做行政,做一辈子也是打杂,还不如去学个会计,越老越吃香。或者考个编制,稳定,虽然钱少点,但至少体面。”
“暂时没这个打算。”
“那是你没想长远。”他用食指敲了敲桌面,笃笃两声,“你看问题只看眼前。你现在年轻,做行政有人要,等你三十几了,公司招个年轻小姑娘,又便宜又听话,第一个裁的就是你。到时候你怎么办?”
他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带着笃定的重量,像在陈述什么公认的真理。说完他拿起桌上的可乐瓶——服务员刚好端来,他拧开盖子,直接对嘴灌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喝完咂了咂嘴。
“我跟你说这些是为你好,相亲嘛,大家坦诚一点,我给你分析分析。你这种工作没有核心竞争力的,要早做打算。”
“嗯。”我端起水杯,开水是刚倒的,杯壁烫手,我没喝,只是握着,感受那股热度从掌心漫上来,“你说得对,行政确实容易被替代,所以我最近在学项目管理,准备考个证。”
他顿了一下,握着可乐瓶的手停在半空。
“考证?”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有一丝意外,但很快被别的东西盖了过去,他摆摆手,“考证没用,我跟你说,现在证都是花钱买的。我公司招人,从来不看证。看什么?看能力。”
“所以你觉得学习提升没什么用。”
“有用啊,但得用对地方。”他把可乐瓶往桌上一墩,瓶底和桌面碰出闷响,“你看你,学了半天还是行政,有什么用?真要往上走,你得跟对人。我当初从普通销售做起来,就是因为跟对了老板。老板信任我,什么资源都给我,我才能做到现在这个位置。”
“你跟老板关系很好。”
“那当然。”他身体又往前倾,来了精神,两只手掌在桌上一拍,“不是我吹,我老板没有我,公司转不动。去年有一回他出差,有个客户突然要改方案,下面一群人急得团团转,我一去,十分钟,把方案调了,客户满意得不行。老板回来知道了,当场就给我加了五千工资。”
他顿了顿,目光盯着我,似乎在观察我对这个数字的反应。
我把水杯放下,杯底和桌面接触的那一下很轻。“你老板挺器重你的。”
“那还用说。”他靠回去,二郎腿翘起来,脚尖晃动,“所以我说,做事得让领导看见,不然白干。你天天做考勤、采购,领导知道你辛苦吗?不知道。你做一百件小事,不如帮领导做一件大事。”
“有道理。”我点了点头,目光移向传菜口,第一道菜刚端出来,辣椒炒肉,红绿相间,油亮亮地冒着热气。服务员绕过两桌人,把菜放在我们桌上。香气扑面而来,带着镬气,是刚出锅的。
周杰拿起筷子,先在菜里翻了翻,夹出一片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眉头皱起来。
“今天这肉炒老了。”他咂嘴,又夹了一筷子青椒,“辣椒还行,有香味。你吃啊,别客气。”
我夹了一片青椒,入口鲜辣,确实炒得不错。
“怎么样?”他盯着我问。
“好吃。”
“我说了嘛,我推荐的不会错。”他得意地扬了扬下巴,筷子在碗边磕了两下,磕掉沾着的米粒,“我这个人对吃很讲究的,长沙哪家店什么水平,我门儿清。上次带一个客户去吃日料,一个人花了三百多,那个三文鱼,入口即化。你吃过日料吗?”
“吃过。”
“哦?”他来了兴致,“什么时候,哪家店?”
“以前在深圳出差,同事带我去过一家。”
“深圳。”他啧了一声,“深圳的日料不行,不正宗。要吃正宗的得去上海,上海古北那边,日本人开的店,那才叫一个地道。等以后有机会我带你去。”
他说“带你去”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顺,像是已经确认了某种关系。我没接话,低头吃菜。
剁椒鱼头紧接着上来了。硕大的鱼头铺满红椒碎,热气腾腾,底下架着酒精炉,蓝色火苗舔着锅底。周杰夹了一大块鱼脸肉,在汤汁里蘸了蘸,送进嘴里。
“这个鱼头好,嫩。”他边嚼边说,嘴里有东西,声音含含糊糊的,“我跟你说,吃鱼头就得吃这种现杀的,那种冰冻的鱼头一吃就吃出来了。我有个朋友是开饭店的,他跟我说,店里的鱼新不新鲜,就看鱼头。”
“你朋友挺多。”我夹了块豆腐,豆腐外焦里嫩,裹着酱汁。
“那是。”他咽下鱼肉,拿纸巾擦了擦嘴,“我这个人社交能力还行,走到哪儿都有朋友。以前在深圳待过两年,那边朋友也多,现在回长沙了,还经常喊我过去聚。但我没时间,项目太忙了。”
“你在深圳做过什么?”
“也是项目主管。”他把鱼头翻了个面,筷子戳进鱼眼旁边的肉里,“那时候工资比现在高,一个月到手三万多。但深圳那地方,节奏太快了,没意思。我这个人比较看重生活品质,钱够用就行,不想把自己搞那么累。”
“所以回长沙了。”
“对,回长沙了。长沙多好,房价低,生活安逸,离家近。”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嘴角挂着那种若有若无的笑,“而且长沙女生多,好找对象。”
他说完,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拍,那个眼神的意思很明确——你该庆幸自己赶上了。
我放下筷子,拿起水杯喝了口水。开水已经温了,入口刚好。
“你在深圳谈过吗?”他忽然问,语气随意,但眼神仔细地扫着我的表情。
“谈过。”
“做什么的?”
“同行,做技术的。”
“那为什么分了?”他追问,筷子停在半空。
“不合适。”
“不合适。”他重复了一遍,笑了一声,短促,从鼻子里出来的,“你们女生说‘不合适’一般都是嫌对方没钱吧。我懂,我前女友也是,嫌我那时候在深圳买不起房。但她不想想,她一个月才挣多少,五千八,还租着三千的公寓。分手的时候哭得死去活来,说我不上进。”
他夹了一大筷子辣椒炒肉,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
“后来呢?”我问。
“后来?”他嚼着肉,含混地说,“后来我回长沙买了房啊,她知道了又回来找我。我没理她。好马不吃回头草。再说了,那时候嫌我穷,现在看我好了又想回来,哪有那么好的事。”
“你买房了。”
“嗯,去年买的,雨花区,九十几平。”他咽下嘴里的东西,语气轻描淡写,但筷子放下来,身体往后一靠,等着我的反应,“首付我出的,贷了三十年。月供四千多,没什么压力。”
“那挺好的。”
“还行吧,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他摆了摆手,谦虚的话,骄傲的脸,“我这个人对物质要求不高,有地方住就行。不像有些女的,张口就要全款房,还要加名字。凭什么?我辛辛苦苦挣的,凭什么加你名字。”
“加名字的事,可以商量吧。”
“商量什么?”他眉毛又挑起来,“婚前财产,加名字就是分割。我跟你说,女生提这种要求的,就是奔着离婚去的。还没结婚就想着离婚分财产,这种人能要吗?”
他的声音不低,隔壁桌那一家三口里,小孩妈妈抬头看了我们一眼,又低下头去给孩子夹菜。
“也没那么绝对。”我语气平缓,“有些人是想要个保障。”
“保障?”他嗤笑,拿起可乐瓶又灌了一口,“保障是自己给自己的。女生要是自己有能力,还在乎男方房子加不加名吗?说到底就是自己没本事,想靠婚姻翻身。我最看不上这种人。”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直直地看着我,好像在给我立规矩。
“你看你,你就不是那种人吧。”他话锋一转,语气忽然软下来,带着一种施舍般的认可,“你看起来比较老实,应该不会提这种要求。我对你印象还行,就是太闷了,话少。女生嘛,还是活泼一点好,带出去热闹。”
我放下水杯,指尖从杯壁上移开,在桌沿停住。“我话不算少,只是不太熟。”
“哎,那你得改。”他用筷子指着我,在空中点了两下,“以后跟我在一起,总不能我在外面应酬,你在旁边杵着当哑巴吧。你得会接话,会来事儿。我跟你说,我那个圈子,人家带的女朋友,一个比一个会说话,那叫一个八面玲珑。”
“你的圈子。”
“对,我那些朋友,个个混得都不差。要么自己做生意,要么在公司当高管。我们经常聚会,轮流做东。上次在渔人码头那边吃海鲜,一顿花了小两千,我买的单。”他停下来,似乎在等我吃惊。
我没什么反应,夹了块鱼脸肉,蘸了剁椒汤汁,肉质细嫩,辣味十足,后劲从喉咙漫上来。
“你怎么不说话?”他盯着我。
“在听你说。”
“你这人挺没劲的。”他忽然撂下筷子,筷子在桌面弹了一下,滚到桌布边缘,“真的,我相亲这么多次,你是最闷的一个。前面那些女生,有的太作,有的太拜金,但至少人家有反应。你呢,我说什么都‘嗯’、‘哦’、‘有道理’,像跟机器人聊天。”
“你想让我说什么?”
“你反驳我啊,跟我争啊。”他摊开手,一副无奈的表情,“你这样我都没脾气了。吵架都吵不起来。”
“我不太喜欢吵架。”
“那生活多没意思。”他摇头,端起可乐喝完了最后一口,瓶子空了,他晃了晃,放在桌上,发出咣当一声,“两个人在一起,得有火花。你这种性格,跟谁都过不到一块儿去。”
“可能吧。”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忽然笑了,那个笑里带着点居高临下的包容,像在看一个冥顽不灵的小孩。
“算了,不说这些了。”他拿起筷子继续吃,嘴里含着东西还不忘点评,“其实你也还行,就是太素了,从里到外都素。长相素,穿衣素,性格也素。像碗白米饭,能吃饱,但没滋味。”
他吃了两口,又想起什么似的抬起头。
“你会做饭吗?”
“会一些。”
“会做什么?”
“家常菜。”
“辣菜呢?”
“会。”
“那还行。”他点了点头,似乎这一项勉强达标,“女生还是得会做饭,总不能天天吃外卖。我跟你说,我前女友,十指不沾阳春水,连个鸡蛋都煎不好。分了以后我才知道,找个会做饭的有多重要。”
“所以你找对象,主要是找会做饭的。”
“那当然不是。”他瞪了我一眼,“会做饭是基础,还得有别的。比如我刚才说的,会来事儿,会打扮,家庭条件也不能太拖累。你都相亲了应该明白,结婚是两个家庭的事。”
“明白。”
“所以我说你的家庭……”他停下来,筷子在菜里拨了拨,好像在措辞,但最后还是直说了,“你那个弟弟,以后结婚买房,你爸妈肯定要你出钱。到时候我们要是成了,这笔钱你得跟我商量,不能私自往娘家搬。”
我放下筷子。筷子横在碗口,一头搭着碗边,一头翘着,像天平的两端。
“周杰。”我叫了他的名字,语气没什么起伏。
“嗯?”他嘴里塞着菜,含含糊糊地应。
“我们才第一次见面。”
“对啊,所以呢?”
“你想得挺远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哈哈笑起来,笑声响亮,邻桌又看过来。他笑完擦了擦嘴角的油:“你这人,看着闷,说话还挺有意思。我是挺远的,但我说的都是实话。相亲嘛,不就是奔着结婚去的。难道你还想再谈个三五年?”
“至少得看合不合适。”
“合不合适……”他重复着这几个字,筷子又开始在菜里翻找,夹了最后一块鱼头肉,“我跟你讲,没有天生合适的,都是磨合出来的。你这种性格,找个我这样的,正好互补。我带着你,教你,慢慢就好了。”
他说“教你”的时候,筷子举在半空,像在传授什么人生真谛。
“吃好了吗?”我问。
“差不多了。”他放下筷子,纸巾擦了嘴,揉成团丢在桌上。桌面上杯盘狼藉,剁椒鱼头只剩红油和骨头,辣椒炒肉空了大半,豆腐剩两块,丝瓜汤还剩小半盆。
他靠着椅背,手搭在微微隆起的肚子上,打了个嗝,没怎么掩饰。
“你们女生一般吃多少?我看你没吃几口。”
“饱了。”
“你这饭量太小了,怪不得脸圆,都是虚的。”他评价了一句,然后看了眼手机,“快七点了,等下我还有事。今天就这样吧。”
他没说有什么事,也没说去哪儿。目光穿过我头顶,落在餐厅后方的电视上,电视里正放着本地新闻,声音很小听不太清。
“行。”我把包拿起来,放在膝盖上。
他扭了扭脖子,骨节发出两声脆响,然后站起来,动作很大,椅子腿在砖地上刮出一声长音。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拇指划了几下,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起头。
“对了,今天这顿饭——”他顿了顿,目光从手机屏幕上方越过来,看着我,嘴角带着那种已经算计好了的笑,“咱们AA吧,我算一下啊。”
他拿起桌上的点菜单,对着上面的价格开始加。
我坐在椅子上没动,手搭在包上,手机在包里贴着掌心,还有点余温。
“剁椒鱼头五十八,辣椒炒肉三十二,家常豆腐十八,丝瓜汤十六。”他念得很慢,手指在数字上点着,“可乐六块,矿泉水三块。一共一百三十三。”
他抬起头,看着我。
“你转我六十六,我抹个零头,你给六十五就行。”
他的语气很自然,好像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我看着他手里的点菜单,又看了看他的脸。
“你常带客户来这儿,也AA吗?”
他愣了一拍,然后笑了,是那种“你不懂”的笑:“那不一样,客户是客户,这是咱俩的事。再说了,现在不都讲究男女平等嘛,你不会是想让我一个人出吧?”
“不会。”我说。
“那就行。”他把点菜单放回桌上,拿起手机点开收款码,屏幕朝向我,“扫吧。”
我没动。指尖从包上收回来,搭在桌沿,指腹贴着塑料桌布上凝固的一小滴红油,凉丝丝的,有点黏。
“周杰。”
“嗯?”他举着手机,眉头已经开始皱了。
“这顿饭是我提的。”
“所以呢?”他歪头,收款码还在手里亮着。
“所以按理说,应该我请。”
他的眉头松了一瞬,嘴角刚要翘起来。
“但你说AA,那就AA。”我拿起手机,点开微信,扫了他的收款码。输入金额的时候,我没有按他说的六十五,我输入了一百三十三。
他看见了那个数字。
“你转多了。”
“没转多。”我按下确认,转账成功的界面弹出来,我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包里,抬头看着他,“这一百三十三,是我替刚才那桌饭买的单。”
“那你什么意思……”他盯着手机上的到账提示,一百三十三块,数字扎眼。
“意思是,”我站起来,包挎上肩,椅子往后推开一步远,桌布上被我坐过的地方留下一片浅浅的压痕,“这顿饭我请了。你那份,算我请你的。”
他的表情凝固在脸上,嘴角还维持着刚才准备笑的弧度,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迅速塌陷。
“你——”
“谢谢你今天抽空见面。”我打断他,语气平静,“不过咱俩确实不合适。这顿饭就当是相亲的收尾,体面一点。”
他的嘴巴张了张,收款界面还亮着,蓝色的光映在他脸上。
我从包里掏出一张纸巾,擦了擦指尖沾上的那点油渍,纸巾揉成团,丢进旁边的垃圾桶。
然后我转身,往门口走。
身后传来椅子腿刮地的声音,他好像站起来了,但没追上来。
“刘婷——”
我没回头。推开玻璃门,九月的夜风裹着白天的余温扑在脸上,比奶茶店和湘菜馆里的冷气舒服多了。
走出去十几步,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录音还在继续,时长:01:36:08。
我按了保存,打开微信,找到张姨的聊天框。
“张姨,见过了,不太合适。辛苦您操心。”
发完,我锁屏,把手机放回包里。沿着人行道走了几步,路边有家便利店,门口摆着冰柜,我走过去买了根老冰棍,撕开包装咬了一口。
甜,凉,从舌尖一路爽到胃里。
身后湘菜馆的方向,隐约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不高不低,好像在跟谁打电话。我没回头,也没仔细听。
老冰棍吃了一半,手机震了一下。张姨回消息了:“好好好,没事,阿姨再给你留意。”
我回了个笑脸,把剩下的冰棍吃完,竹签丢进垃圾桶。然后拦了辆出租车,坐进后排,报了地址。
车子汇入车流,窗外的霓虹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我靠着椅背,看着窗外,把包里的手机摸出来,点开录音文件。
文件名我改成了两个字:证据。
第三章 余波荡漾,暗线伏笔
出租车在高架桥上跑,窗外的长沙夜景一帧一帧往后退,五一广场的霓虹灯牌、湘江两岸的楼体亮化、远处橘子洲头的轮廓。车里放着广播,主持人嗓音低缓,在念听众留言,一个男人说女朋友嫌他周末加班没陪着逛街,正冷战呢。我靠着车门,把录音文件又听了一遍。
从奶茶店到湘菜馆,一百三十七分钟。他每一句挑剔、每一段吹嘘、每一次居高临下的“我跟你说”,全部清清楚楚。剁椒鱼头端上桌时,他咂嘴评价鱼头新鲜度的那段,背景里还有服务员报菜名的声音。他让我转六十五块钱那段,收款码“嘀”的那声都录进去了。
我把手机放下,揉了揉太阳穴。
到家的时候快九点。推开门,合租的室友李晓萌正窝在沙发上追剧,听见动静扭头看我,手里还攥着半包薯片。
“回来啦?相亲怎么样?”
“不怎么样。”我换了拖鞋,把包挂在玄关的挂钩上。
“不怎么样是几个意思?”她暂停了平板,盘腿坐起来,薯片袋子哗啦响,“长得不行?谈吐不行?还是抠门?”
“都有。”
“这么全面?”她来了精神,“展开说说。”
我去厨房倒了杯水,出来坐在沙发另一头,把今天的事挑着讲了。讲到周杰让我转他六十五块钱那段,李晓萌把薯片袋子捏爆了,碎屑撒了一身。
“我靠,真的假的?你转了?”
“转了一百三十三。”
“你疯了?”她瞪圆了眼睛,薯片屑从T恤上簌簌往下掉,“他让你转六十五你转一百三十三?你钱多烧的?”
“我说了,那顿饭我请。”
“你请个鬼。”李晓萌把平板往茶几上一拍,“这种男的你就该让他自己付,然后拉黑走人。你还请他吃饭?你脑子进水了?”
我喝了口水,没急着解释。李晓萌脾气急,但她不笨。果然,她骂了两句,忽然停住,眯着眼睛看我。
“等等。你不对劲。”她凑过来,盯着我的脸,“你从来不吃亏的,大学那会儿隔壁宿舍偷用你热水壶,你都能把宿管阿姨叫来当面对质。你今天这操作,有后招吧?”
“没什么后招。”我把水杯放在茶几上,“单纯不想欠他的。”
“就这?”
“就这。”
李晓萌盯着我看了三秒,重新靠回沙发,捡起平板,嘴里嘟囔:“行吧,你心里有数就行。不过这种男的肯定还会找你,你信不信?他花了六十五没占到便宜,回头得找补。”
“他找补什么?”
“面子呗。”李晓萌划开平板,漫不经心地说,“你今天先走,把他晾那儿了。他那种人,肯定觉得丢了面子,回头肯定得在介绍人那儿告你一状,说你没礼貌、不尊重人、白吃白喝。”
我没接话。因为她说得对。
果然,第二天上午,张姨的电话来了。
我当时正在公司整理月度的考勤表,手机屏幕亮起来,张姨两个字跳动着。我接起来,走到茶水间。
“小刘啊,忙不忙?”张姨的声音一如既往的热情,但热情底下压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不忙,张姨您说。”
“那个……昨天跟小周见得怎么样?他后来给我打电话了。”张姨顿了一下,语气有点为难,“他说你俩吃了顿饭,然后你提前走了,也没跟他打招呼,他有点……不太高兴。”
“张姨,我是提前走的,不过走之前跟他说清楚了,我们不合适。”
“啊,这样啊。”张姨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他说你让他请客,然后自己走了,他一个人付了钱……”
我握着手机,手肘撑在窗台上,楼下是芙蓉路的车流,喇叭声此起彼伏。
“张姨,饭钱是我付的,全额付的,他有账单记录。”
“你付的?”张姨愣了一下,“那他怎么说……”
“他可能记错了。”我语气平静,“张姨,您不用为难,不合适就是不合适,不耽误您下次帮我留意。”
“哎,那倒是小事,阿姨就是怕你们年轻人闹误会。”张姨的声音明显松了些,但还是带着点将信将疑,“那行,阿姨知道了,回头我再问问小周那边,搞不好是他记岔了。”
“好,麻烦张姨。”
挂了电话,我站在茶水间没动。窗外的长沙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要下雨又下不来。
我回到工位,打开微信,周杰的头像上没有新消息。昨晚从餐厅离开后,他一条消息都没发过。
但他跟张姨告了状。
他告状的方式很有意思。他不说我不礼貌,不说我看不上他,他说我让他请客然后自己走了。这个说辞妙就妙在,它把我塑造成了一个想占便宜的女生,而他成了一个被利用的老实人。介绍人听到这个版本,第一反应肯定是同情他,然后觉得我不懂事。
如果我没有付款记录,这件事就说不清了。
我打开支付软件,找到昨晚的转账记录。一百三十三,收款方周杰,备注栏是空的。我又翻了翻相册,昨晚等出租车的时候,我随手拍了一张湘菜馆门头的照片,带定位,时间戳是晚上七点四十分。
这些都不算什么,真正的证据,在我手机里那个叫“证据”的录音文件里。
中午吃饭的时候,李晓萌端着饭盒凑过来,又问我后续。我简单说了张姨打电话的事。她筷子一放,气笑了。
“我说什么来着?这种人,你给他体面他不要,非得上赶着丢人。你打算怎么办?把录音发给他?还是发给张姨?”
“不急。”
“还不急?”她瞪我,“他都先告状了,你再不澄清,张姨那边还以为你理亏呢。”
“张姨信不信不重要。”我夹了块西兰花,嚼了两口,“我又不靠张姨过日子。她下次给我介绍,我就见;不介绍,拉倒。但周杰那边——”
我放下筷子,看着饭盒里码得整整齐齐的饭菜。
“他要是只跟张姨告个状,那这事就到此为止。以后各走各的,谁也不认识谁。”
“那要是他不止呢?”
我没回答。
下午三点多,手机震了。我拿起来看,微信上弹出一条好友申请。
备注:周杰。头像还是那个白衬衫自拍,手插兜靠在什么栏杆上,背景是湘江。申请信息写着:“刘婷,昨天的饭钱我算错了,你多转了,我退给你。”
我盯着这条申请看了几秒。
李晓萌凑巧路过我工位,余光瞥见屏幕,倒吸一口气:“他还敢来?你通过,看他演什么。”
我没通过,锁了屏,继续干活。
下班的时候,申请还在,备注改成了:“张姨把你微信推给我了,咱们再聊聊。”
我把手机放进口袋,收拾东西下班。走出写字楼大门的时候,雨终于落下来了。豆大的雨点砸在台阶上,溅起细密的水花。我撑开伞,走进雨里。
走到公交站台,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短信,陌生号码。
“刘婷,我是周杰。昨天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跟你道歉,但你把话说清楚。那顿饭一百三十三,你转多了,我把多的退给你。另外我妈看了你照片,想请你来家里吃个饭。”
我站在公交站台,雨点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响。站台上挤满了躲雨的人,一个学生把书包顶在头上,一个外卖骑手缩在站牌后面避风。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两遍。第一遍看内容,第二遍看逻辑。
他道歉,但他问“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他把责任推给“误会”。他要退钱,但先提他妈要请我吃饭。顺序很重要,先说退钱,再说他妈想见我。
如果我真的只是他描述的那种“让他请客然后自己走了”的女生,收到这条短信的第一反应是什么?可能是心虚,觉得人家都道歉了,自己是不是太过分了;也可能是感动,都闹成这样了人家妈妈还想见你,说明人家有诚意。
但我不是那种女生。
我把短信截了图,存进一个新建的相册,相册名叫“相亲素材”。
然后我回了一条:“不用退,饭是我请的。也不用再聊,不合适就是不合适。祝你早日找到合适的人。”
发完,我把他号码拉进黑名单,微信申请也一并拒绝。
雨小了些,公交车来了。我上车刷卡,坐在靠窗的位置,水珠顺着玻璃往下淌,外面的世界扭曲成模糊的色块。
手机又响了,李晓萌的微信:“怎么样怎么样?”
“拉黑了。”
“就这?”她发来一个震惊的表情包,“你不把录音发给他?让他死个明白?”
“没必要。”
“为什么啊!他这种人,你不教训他,他下次还这样对别的女生。”
我靠着车窗,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发过去:“他会不会对下一个女生这样,取决于下一个女生怎么对他。我不是他妈,没有教育他的义务。我的任务就是让他离我远点,这个任务已经完成了。”
李晓萌回了一串省略号,然后是:“你狠。但你那个录音留着干嘛,当传家宝?”
我没回。锁了屏,看着窗外雨后的长沙。路面湿漉漉的,倒映着街灯,像一条铺开的河。
录音留着做什么?我暂时没用,但我知道,有些东西留着,比用出去更有分量。
到家的时候,雨停了。小区门口的地面砖缝里冒着水汽,空气里有股湿润的青草味。我收了伞,甩了甩水,推开单元门。
楼道里声控灯亮起来,昏黄的光照在台阶上。我上楼,掏钥匙,开门。
李晓萌不在,客厅空荡荡的,电视关着,茶几上她早上吃剩的薯片袋子还没扔。我换了鞋,把伞立在阳台门口,去厨房烧了壶水。
等水开的间隙,我坐在餐桌前,把手机里的录音文件又打开听了一段。周杰的声音从扬声器里流出来,带着那种特有的、居高临下的笃定:“你这种工作没有核心竞争力的,要早做打算。”“你们女生说‘不合适’一般都是嫌对方没钱吧。”“你那个弟弟,以后结婚买房,你爸妈肯定要你出钱。”
我按了暂停,把手机扣在桌上。
水壶咕嘟咕嘟响起来,我起身去关火。倒水的时候,杯口腾起白茫茫的热气,模糊了视线。
我想起去年在深圳,也是相亲。那个男生是潮汕人,做芯片的,话不多,吃饭的时候默默把菜转到我跟前,买单时去了前台没让我看见账单。后来因为异地没成,但每次想起,心里都是舒服的。
相亲这件事,成不成是缘分,但体不体面,是人品。
周杰大概永远不会明白,他让我转那六十五块钱的那一刻,比之前所有的挑剔和吹嘘加起来都更彻底地暴露了他。
我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热水。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一条新消息,来自一个没存名字的号码:“刘婷你好,我是周杰的妈妈。听小杰说你们见过了,阿姨想请你来家里坐坐,方便吗?”
我看着这条消息,拇指悬在屏幕上方。
他换了他妈的号码发。
我放下杯子,指腹在屏幕上轻点,回复了三个字:“不方便。”
发送,拉黑,锁屏。
厨房的窗没关严,夜风挤进来,吹得灶台上那块擦手巾轻轻晃动。我关了窗,把杯子端进卧室,打开电脑,找到之前存了一半的项目管理课程视频。
进度条从四十分钟开始,讲的是项目风险控制。
我戴上耳机,点开视频。屏幕上的讲师正说到“识别风险是控制风险的第一步”,我在笔记本上写下:识别、评估、应对。
写完之后,我盯着这三个词看了一会儿。
手机安安静静地躺在桌角,屏幕漆黑。
窗外的长沙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楼下偶尔驶过的车声和远处模糊的犬吠。台灯的光照在笔记本上,照在我刚才写下的那三个词上。
我翻了一页,在崭新的空白处写下日期,然后接着记笔记。
这一页的最上面,我写了一行小字——
相亲避坑指南第一条:识别对方的真实意图,比听他说什么更重要。
第四章 假意偶遇,故技重施
周三中午,我照常去楼下美食广场吃饭。
公司所在的写字楼一共二十六层,负一层整层都是餐饮档口,米面粉面蒸菜炒菜,中午人挤人,排队排到电梯口。我端着餐盘刚在靠墙的位子坐下,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声。
李晓萌发来一张截图。那是个微信群聊界面,群名写着“雨花区优质单身联谊群”,截图里一个叫“周杰|科技公司主管”的人发了条消息:“最近相亲遇到一个女的,行政岗,工资低家庭条件也一般,我本来没看上,结果她非要请我吃饭。吃完饭我AA转给她,她不要,还跟我说不合适。现在的女生真是搞不懂。”
下面有几个人回:“兄弟你条件这么好,不用惯着。”“行政岗确实没什么前途。”“可能人家觉得配不上你,主动退了。”
李晓萌跟着发了三个字:“你品品。”
我把截图放大,逐字看了一遍。
他把我付全款说成了“我AA转给她她不要”。这个说法妙就妙在,既显得他大度(主动AA),又显得我莫名其妙(不要钱还说不合适)。群里那些帮腔的人不了解前因后果,自然会顺着他的话往下接。
我把截图存进“相亲素材”相册,锁屏,开始吃饭。
红烧肉炖土豆,土豆绵软,肉块肥瘦相间,汤汁浓稠地裹在米饭上。我一口一口吃完,把餐盘送到回收处,坐电梯上楼。
下午的工作照常。考勤表核到一半,前台小赵在群里发消息:“楼下前台有个男的找刘婷,说打她电话没接,让下来一趟。”
我看着消息,手里的鼠标停了一秒。
“什么样的男的?”我问。
“白衬衫,牛仔裤,挺高,说姓周。”
我把考勤表最小化,拿起手机翻了翻通话记录。两个未接来电,同一个号码,下午两点零三分和两点十一分。那个号码我存过又删了,但数字还记得——周杰妈妈的号。
他换了个号打。
我回复小赵:“跟他说我在开会,不方便下去。有事让他发消息。”
过了两分钟,小赵又发来一条:“他说你微信把他删了,让你加回来,他有话跟你说。”
“不用加,有事你转达就行。”
小赵发了串省略号,然后没再回。我猜她下楼去传话了。
大概又过了十分钟,手机短信来了,新号段,内容简短:“刘婷,我在你楼下。你不下来也行,我就问一句——你为什么要拉黑我?我哪里得罪你了?你说清楚我就走。”
我没回。
又过了五分钟,第二条:“你是不是觉得我配不上你?我跟你说,你这种态度很伤人。我本来还觉得你不错,想认真处一处,你直接拉黑算怎么回事?”
第三条间隔更短:“行,你厉害。我周杰今天把话放这儿,你这种女生我见多了,装清高,实际上就是嫌我没钱。我算是看明白了。”
三条短信,从质问到自证到指责,层层递进,像剧本一样工整。
我截了图,存好,然后把新号也拉黑。做完这些,我起身去了趟茶水间,泡了杯绿茶。窗外阳光很好,照在对面楼的玻璃幕墙上,明晃晃地反光。
回到工位,我给李晓萌发了张截图,没配文字。她秒回:“他在你楼下?”
“嗯,走了应该。”
“你怎么不早说?我下去帮你骂他。”
“没必要。”
“那你打算怎么办?他一直换号发,你一直拉黑?这也不是个事啊。”
我看着屏幕上她发来的这句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有点烫,舌尖微微发麻。
“他蹦跶不了几天。”我打了几个字发过去。
李晓萌没再追问,发了个“你心里有数就行”的表情包。
下班的时候,我特意从写字楼侧门出去。绕了一圈走到公交站,站台上人不多。我站在站牌后面等车,余光扫了一眼正门方向,没看到白衬衫的身影。
公交车来了,我上车,坐在最后一排靠窗。车子起步,窗外街景缓缓后退。路过芙蓉路和人民路交叉口的时候,我忽然看到人行道上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正低头看手机,走路的方向和我公司相反。
他走得很快,步子迈得很大,肩膀微微往前耸,跟那天相亲时走路的样子一模一样。右手抬起来捋了一下头发,往后一甩。
车子往前开,那个身影被甩在身后,缩成一个小小的白点,最后被路边的树挡住了。
我收回目光,打开手机备忘录,在“相亲素材”下面新起了一行。
“4月12日,周杰到公司楼下围堵,换号发短信三条,内容涉及人身攻击和恶意揣测。已截图留存。”
打完之后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然后锁了屏。
到家的时候李晓萌正在厨房煮面,听见门响探出头来:“回来啦?我今天多煮了点,给你也来一碗?”
“行。”
我换了鞋,把包放好,洗了手坐到餐桌前。李晓萌端来两碗面,西红柿鸡蛋的,上面撒了把葱花。她拉开椅子坐下,筷子夹起一撮面,吹了两口。
“我今天下午越想越不对。”她边吃边说,“你说他图什么?你都拒绝得那么明显了,他还追到公司来,又是短信轰炸的。他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他不是有毛病。”我拌了拌面,西红柿的酸香混着蛋香扑上来,“他是接受不了被拒绝。”
“什么区别?”
“有毛病的人是不受控制,他这种是太受控制了。”我夹了筷子面送进嘴里,嚼完才接着说,“他每一步都算计好的。相亲的时候先打压我,让我觉得自己条件差,然后AA饭费,让我觉得亏欠他。结果我没按他剧本走,全款付了钱,还先走了。他的算计落空了,所以急了。”
李晓萌停下筷子,歪头看我:“你意思是,他追到公司来,不是想挽回你,是想挽回面子?”
“他短信里说了,‘我哪里得罪你了’,‘你说清楚我就走’。他要的是一个理由,一个让他觉得自己没输的理由。只要我回他消息,不管是骂他还是解释,他就觉得自己扳回一城了。”
“所以你才不理他。”
“嗯。不理他,他连对手都找不到,自己跟自己较劲,越较越难受。”
李晓萌想了一会儿,忽然笑出声来:“你这招狠啊。他那边急得跳脚,你这边照常上班吃饭。他发三条短信,你就存三张截图。他跑来堵你,你侧门溜走。他要是知道你这么淡定,估计得气死。”
“他知不知道不重要。”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把录音放出来?总不能一直存着吧。”
我把碗里最后一点面汤喝完,放下碗。
“录音是底牌,不是常规武器。他要是到此为止,这张牌就永远不出。”
“那他要是不止呢?”
我站起来收碗,把两只空碗摞在一起,端到厨房。水龙头打开,哗哗的水声里,我回头看了李晓萌一眼。
“那就看他想闹到哪一步了。他每闹一次,我这边的证据就多一条。到最后,不是我要不要放录音的问题,是他自己把路走绝了。”
水声停了,我把洗好的碗倒扣在沥水架上。
客厅里李晓萌的手机响了一声,她拿起来看,眉头皱起来:“喂,刘婷,你过来看。”
我擦干手走过去。她手机屏幕上是一个朋友圈截图,发的人叫“周杰”,配文:“今天去找一个相亲对象想把话说清楚,人家避而不见。我就想问问,现在的女生都这么没礼貌吗?不合适可以说清楚,直接拉黑算怎么回事?我好歹请她吃了顿饭。”
配图是一张自拍,背景隐约能看到我们公司那栋写字楼的玻璃门。他站在楼下,衬衫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表情带着点无奈和委屈。
下面已经有好几条评论。有人问“哪个女的”,有人说“兄弟你条件不差,不用理这种人”,还有人发了个捂脸笑的表情。
李晓萌抬头看我,眼睛瞪得老大:“他发朋友圈了,还带定位。这算不算侵犯你隐私?”
我拿过她的手机,把截图发到自己微信上,然后删掉转发记录,把手机还给她。
“定位只到写字楼,没拍到我,不算侵犯隐私。但这条朋友圈有意思。”
“什么意思?”
“他这条发出来,说明他已经没招了。一个男人开始靠朋友圈卖惨博同情,基本上就是黔驴技穷。”
我把截图存进“相亲素材”,这一回我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名字叫“第几次”。
文件夹里目前有:截图三张、短信记录五条、通话记录两条、朋友圈截图一张。
我合上手机,看着窗外已经完全黑下来的天。远处的楼宇亮着零星的灯,像一个个闭着眼又没睡着的格子。
“明天周四。”我说。
“周四怎么了?”李晓萌问。
“周四他要是再闹,就该换个花样了。”
“换什么花样?”
“不知道。但不管换什么花样,都在我素材库里多一条。”
李晓萌看着我,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句:“刘婷,你要是穿越回古代,绝对是那种能在后宫活到最后一集的人。”
我笑了一声,没接话,转身去阳台收衣服。晾了一天的T恤已经干透了,摸上去有阳光的味道,暖烘烘的,还有点硬。我把衣服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
手机安安静静地躺在茶几上,屏幕黑着。
但我心里清楚,明天的素材库里,大概率还会多一条。
第五章 故技重施,自导自演
周四上午,长沙出了太阳,气温一下子蹿到三十一度。办公室空调开得足,我坐在工位上核上个月的采购清单,屏幕右下角弹出一条微信消息。
发消息的人头像是个风景照,备注写着“张姨介绍的周杰妈妈”。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加的我,可能昨天拉黑她号码之前就发过好友申请,躺在列表里没注意。
消息只有四个字:“你太没教养。”
没有标点,句号都没打,就这四个字,干干净净地杵在屏幕上。
我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键盘上悬了两秒。然后点开右上角,把这个号也拉进了黑名单。
列表里安安静静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继续核采购清单,鼠标在Excel表格里一格一格往下拉,数量、单价、总价,数字对不上就标红。拉到第十七行的时候,手机响了。
这次是电话,又是一个新号。我盯着来电界面看了几秒,归属地长沙,没有备注。我按了静音,屏幕暗下去。过了几秒又亮起来,同个号码,第二次打。我继续按静音。
第三次打进来的时候,我起身去了茶水间。关上门,接通。
“刘婷你终于接了。”周杰的声音从听筒里冲出来,语速快,气息不稳,带着一种忍了很久终于爆发的急促感,“你拉黑我就算了,我妈给你发消息你也拉黑,你什么意思?她五十多岁的人了,你就这么对一个长辈?”
茶水间的窗开着一条缝,楼下的车声隐约传上来。我靠在料理台边,手机贴着耳朵,没说话。
“你说话啊!”他的声音拔高了,“你昨天避而不见,今天又拉黑我妈,你到底想怎么样?我哪里对不起你了?我请你吃饭,你说你要AA,我让你转六十五你非要转一百三十三,我后来要退给你你又不收。你这不是故意的是什么?”
我等他这一串说完,中间没有打断。听筒里传过来他的喘息声,还有背景里隐约的办公室空调声,他应该在某个楼梯间或者走廊里。
“说完了?”我问。
“没有。”他顿了一下,好像在调整语气,“刘婷,我跟你说,我这个人不是不讲道理。你要是觉得我哪里做得不好,你可以说。你这样一声不吭拉黑我,拉黑我妈,你觉得合适吗?”
“周杰。”我叫他名字的时候,声音很平,跟那天在餐厅说“这顿饭我请”的时候一样,“你让你妈给我发消息,她发的什么内容你知道吗?”
电话那头静了一拍。
“她发的什么?”
“你不知道?”
他沉默了几秒,气息变粗了。“不管她发什么,她都是长辈。你拉黑长辈合适吗?”
“她发的四个字是‘你太没教养’。”我一字一字说,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周杰,你觉得一个五十多岁的长辈,给一个只见了你儿子一面的女生发这种话,合适吗?”
电话那头彻底没声了。安静了大概四五秒,我听见他的呼吸从急变缓,在努力调整。
“那……那是我妈听我说了之后,她心疼我。”他的声音低下来,带着点解释的味道,“你跟她说清楚不就行了,你拉黑她干什么?”
“我跟你之间的事,为什么要让你妈来跟我说?”
“我——”他噎了一下,然后又开始拔高,“我联系不上你!你把我微信删了,电话拉黑了,我去你公司你不见我。我能怎么办?我让我妈帮我说句话怎么了?”
“你让你妈骂我。”
“她没有骂你,她就是说话直——”
“周杰。”我打断他,“你找你妈发消息,你发朋友圈卖惨,你来我公司堵我。你想干什么?你想逼我出来见你,还是想逼我回你消息?”
“我就想让你把话说清楚!”
“我说得够清楚了。”我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念一份已经签过字的文件,“不合适。不见面。不联系。这句话我在奶茶店说了,在湘菜馆说了,在微信里打了,在短信里发了。你收到过至少三遍,每一遍你都看见了,但你每一遍都装没看见。”
电话那头只剩下呼吸声。粗重的,急促的,像一头被堵在死胡同里的野兽,来回打转找不到出口。
“你以为我是在跟你闹?”他的声音忽然低下来,压得很沉,有种咬牙切齿的味道,“刘婷,我告诉你,我周杰相亲这么多次,就没见过你这样的。人家要么直接说不合适,要么给个理由,你呢?你把我晾那儿,让我在全店人面前下不来台,然后拍拍屁股走了。你知道我后来有多难堪吗?”
“你难堪。”我重复了这两个字。
“对,我难堪。那天你走了以后,隔壁桌那两个女的在笑,服务员也看我。我周杰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
我握着手机,后腰靠着料理台边缘。台面冰凉,透过衣服渗进来,跟电话里那个男人的声音形成一种奇怪的对照。
“你难受,是因为我没按你定的规矩来。”我说,“你计划里,相亲完了我应该要么尴尬地走掉,要么乖乖AA。结果我付了全款,还先走了。你没占到便宜,也没赚到面子,所以你受不了。”
“你——”
“你追到公司来,发朋友圈,让你妈发消息。这些都是同一件事——你没赢,你不甘心。”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我甚至能听见他吞咽口水的声音,喉结滚动的那种,从听筒里传过来。
“刘婷。”他的声音忽然变了个调,软下来,带着一种我没想到的东西,可能是委屈,“你就不能给我个机会?我承认我那天说话不太好听,但我这个人就是直,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你就因为这个把我一棒子打死?”
“你说你直,那我问你,你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那我呢?”我把手机从左手换到右手,“我说不合适,也是我心里想的。你怎么就不接受呢?”
他又噎住了。
“你对我直,叫坦诚。我对你直,叫没教养。”我把这句话说完,语调还是稳的,没有上扬,也没有下沉,“周杰,你觉得这公平吗?”
电话里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墙面。
“行。”他的声音忽然硬起来,那种软下去的、假装委屈的东西瞬间被撕掉了,露出底下的本来面目,“刘婷,你行。你厉害。我算是看透你了。你这种女生,冷血,算计,一点人情味没有。你等着吧,你这种性格,相一百个也成不了。”
“嗯,所以呢?”我说,“你说完了吗?”
“你——”
“你说完了就挂了吧。别打这个号了,我等下就拉黑。”
我挂了电话。手机屏幕暗下去,茶水间的灯白晃晃地照着。我把手机放进口袋,拉开茶水间的门,走回工位。
桌上的采购清单还停在第十七行。
我坐下,继续核。光标从第十七行跳到第十八行,数量、单价、总价,对得上,标绿。
过了十几分钟,手机又震了一下。我拿起来看,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内容很长,分段发的,连续三条。
第一条:“刘婷,我最后跟你说一次。我今天打电话给你,是想给你机会。你别给脸不要脸。”
第二条:“我条件不差,追我的女生多的是。我找你是因为我觉得你比较踏实,适合过日子。你要是不懂珍惜,那是你的损失。”
第三条:“我话放在这儿了,你以后再想找我,门都没有。你别后悔。”
三条看完,我截图,存进“相亲素材”相册,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叫“来电记录”。
然后我把这个号也拉黑了。
中午去食堂,李晓萌端着盘子坐到我对面,眼睛亮晶晶的:“今天有进展没?”
“周杰打电话来了,换了个新号。”
“他说什么?”
“骂了我一顿,然后说他条件好,我以后别后悔。”
李晓萌筷子停在半空,眼睛瞪得铜铃大:“他还有脸说这种话?他一个普通主管,一个月万把块钱,房贷还背着,他条件好?好在哪里?”
“在他自己心里。”
李晓萌摇了摇头,往嘴里塞了一大口饭,嚼了半天,咽下去之后说了句:“刘婷,你说这种人到底怎么活到现在的?他从小到大没人跟他说过实话吗?”
“可能有人说过,他不信。”
“那你信不信,他肯定还会换号打来。”
“信。”我夹了块土豆,放进嘴里嚼完,“但他每打一次,我这边的东西就多一条。今天素材库里多了三条短信、一通电话、他妈的一条消息。”
李晓萌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我:“你到底打算怎么收场?他这么没完没了,总不能一直拉黑吧。”
“等他闹到闹不动的那天。”
“什么时候算闹不动?”
我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完,擦了擦嘴。
“他闹不动的那天,就是他认为自己彻底输了的那天。他现在还没输,他觉得自己只是在纠缠,还有机会。等他发现自己每一步都被记着,每一句都被存着,在他自以为占上风的时候突然发现自己在裸奔——”
我停了停。
“那时候他就闹不动了。”
李晓萌看着我,半天没说话。然后她忽然笑了一声,摇了摇头,端起盘子站起来。
“走,去小卖部。我要买包瓜子,等你的大结局。”
我跟在她后面往食堂门口走,路过回收餐盘的地方,把盘子放好,筷子勺分开放进对应的桶里。走出食堂的时候,阳光从走廊的窗户打进来,落在瓷砖上,明晃晃的一片白。
手机在口袋里安安静静的,没有新消息。
但我知道,安静不会持续太久。周杰的性子已经露出来了,他今天在电话里从软到硬,从委屈到威胁,切换自如,说明这个人早就习惯了用情绪操控别人。
他在家里大概也是这样对他妈的。先用委屈让妈妈心疼,然后让妈妈替他出头,发那条“你太没教养”的消息。
他觉得全世界都应该围着他的情绪转。他难受了,别人就得负责。他丢面子了,别人就得补偿。
可惜我不是他妈。
下午四点多,我正要把采购清单发给主管,微信弹出一条新消息。发消息的是个我没存过的头像,备注栏写着“你好,我是周杰的朋友”。
“刘婷你好,我是周杰的哥们。他今天心情很不好,跟我说了你们的事。我劝他别太较真,但他这个人就是重感情。我觉得你们之间有误会,要不要我帮你俩牵个线,坐下来聊聊?”
我盯着这条消息,拇指搭在屏幕上方。
他换招了。不自己来了,找个“朋友”来当说客。
我把这条截图存进相册,文件夹名字打了两个字:说客。
然后回复:“谢谢你费心,不用了。我跟他没有误会。”
发完,拉黑。
锁屏,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暗下去,映出我自己的脸,模模糊糊的。
窗外长沙的天很高,云很薄,风把楼下的树吹得微微晃。我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干活。
素材库越来越厚了。
第六章 底线尽失,全盘蓄力
周五中午,我照例下楼吃饭。刚走到写字楼大堂,手机连着震了三下,微信弹出来四条消息,来自三个不同的陌生人。
第一个:“听说你就是那个相亲骗吃骗喝的?长得也不怎么样嘛。”
第二个:“周杰是我兄弟,你把他坑了就想跑?要不要脸?”
第三个发了一张照片。我点开放大,是那天在湘菜馆拍的,桌上杯盘狼藉,对面坐着的男人只露出半截白衬衫袖口。照片是从周杰的角度拍的,配文写在图下面:“就这个女的,相亲让我请客,吃完就拉黑我。大家避雷。”
第四个消息来自一个没备注的号:“你好,我是周杰的同事,他把你们的事发到我们公司群了。我劝你别得罪他,他这个人记仇。”
我站在大堂中央,周围人来人往,穿工装的、拎外卖的、边走边打电话的,没人注意到我。我把四条消息逐一截图,存进“相亲素材”里一个新建的文件夹,文件夹名我打了三个字:扩散了。
然后我走到大堂角落的休息区,坐在沙发上,把手机里的素材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奶茶店那天的录音,两小时十七分。湘菜馆的录音,一小时三十六分。转账记录一百三十三。短信截图十一条。通话记录六条。朋友圈截图两张。他妈发的那句“你太没教养”截了图。他所谓“朋友”来说和的聊天记录也存着。加上今天这四条新消息,素材库已经攒了厚厚一沓。
我靠在沙发背上,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那张群聊截图上。他把我的照片发到了群里。那张照片是奶茶店拍的,我低头喝水,侧脸,光线不好,拍得糊。但认识我的人一眼就能认出来。
他把我的照片发到了一个我不认识的群里,配了不实的描述,让一群陌生人来骂我。
我站起来,坐电梯上楼。回到工位,我没有急着干活,而是打开电脑,登录微信电脑版,把手机里所有素材分批传到电脑上,按日期和类型整理成文件夹。录音文件转成文字稿,截图标好时间和来源,短信按时间线排列。
做完这些,已经快两点了。办公室里键盘声此起彼伏,隔壁工位的同事在打电话,语气很冲,好像是客户那边出了问题。我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水已经凉了。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张姨的电话。
我拿着手机走到楼梯间,接通。
“小刘啊。”张姨的声音比上次沉,没了之前那种热情劲,像是斟酌了很久才打这个电话,“阿姨今天给你打这个电话,是有些话想跟你说。”
“张姨您说。”
“小周那边……他昨天来找我了。”张姨顿了一下,“他情绪很激动,说你拉黑他,还骂他妈妈。他说他妈都五十多岁的人了,被一个小辈拉黑,气得一晚上没睡着。”
我握着手机,楼梯间里声控灯亮着,白炽灯管,光有点晃眼。
“张姨,他妈妈给我发了一条消息,内容是‘你太没教养’四个字。我拉黑她之前没有回过任何消息。”
电话那头沉默了。安静了好几秒,张姨叹了口气。
“阿姨知道你是个有分寸的孩子。但是小周那边……他现在到处跟人说你骗他饭钱,还说你跟他见面的时候态度很差,看不上他。他跟他那些朋友说,跟同事说,昨天还在我们那个相亲群里发消息,闹得挺不好看的。”
“他发的消息您看到了?”
“看到了。”张姨的声音低下去,有点无奈,“阿姨说实话,他发那些话确实不太好听。但小刘啊,阿姨夹在中间很难做。他妈妈跟我认识好多年了,现在他家里人都觉得是你不对……”
“张姨。”我打断她,语气跟平时没什么两样,“我想问您一件事。”
“你说。”
“如果今天是您女儿去相亲,对面的男生当面挑剔她的身高、工作、家境,说她工作没前途、家庭拖后腿、性格太闷、长得太圆。吃完饭让您女儿AA,您女儿主动付了全款。然后那个男生到处跟人说您女儿骗吃骗喝,还把她的照片发到群里让陌生人骂她。您觉得,您女儿应该怎么做?”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我听见张姨的呼吸声,还有背景里电视机的声音,在放一档综艺节目,观众笑声一阵一阵的。
“小刘……”张姨的声音变了,有点哑,“你说的这些,都是真的?”
“我都有记录,转账截图、聊天记录、录音。您想看,我可以发您。”
“不用不用。”张姨连忙说,声音里透出点慌乱,“阿姨不是不信你,就是……唉,小周他妈跟我哭,我一时心软。你这么说,阿姨明白了。”
“张姨,我不要求您站队。您给我介绍对象是好意,我领您的情。但这件事,我不会因为您夹在中间为难就委屈自己。他发我的照片到群里,这个事已经越线了。”
“越线”两个字我说得不重,但咬字很清楚。
张姨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晌,最后说了句:“阿姨知道了。这事阿姨不再掺和了,你们年轻人的事,自己处理吧。”
“好。谢谢张姨。”
挂了电话,我在楼梯间站了一会儿。灯管发出轻微的电流声,消防通道的门关着,外面走廊里的脚步声隐约传来。
我回到工位,打开手机,把周杰发在群里的那张照片截图放大。照片里我的侧脸确实拍到了,低头喝水的样子。这张照片的拍摄角度,是从对面座位拍的,那天奶茶店里,我坐下之后只有他一个人坐在对面。
我用手机拍了张照片,把那天穿的T恤和牛仔裤跟照片里做了个对比。颜色、款式、领口弧度,一模一样。
然后我打开录音文件,拉到湘菜馆那段。他让我转六十五块钱之前,说了一句“对了,今天这顿饭——”,中间顿了一拍。那一拍被我反复听过很多次,他当时是在翻点菜单看价格。
我把这些整理好,在电脑上建了一个文档,标题打了几个字:反制方案。
文档内容很简单,分三块。第一块是所有证据的清单,按时间顺序排列。第二块是他的行为事实陈述,不带情绪,只写客观发生的事。第三块是如果事情继续升级,我要采取的行动。
写第三块的时候,我停下来想了想。周杰现在做的事,已经不止是纠缠了。他在多个群里散布不实信息,附上我的照片,引导陌生人对我进行人身攻击。这件事的性质,从“相亲失败后的纠纷”变成了“侵犯个人名誉和隐私”。
我把这一条写进文档里,标了个重点符号。
下班前,我给李晓萌发了条消息:“今天怎么样?”
她秒回:“周杰下午又发了一条朋友圈,配了张截图,是别人骂你的话。我截了图,发你。”
图片弹过来,配文是“公道自在人心”,下面附了一张群聊截图,有人骂我“不要脸”,他说“算了兄弟,我不跟她一般见识”。
我看着这张截图,把手机扣在桌上。
李晓萌紧跟着发了一条:“你还好吧?”
“好。”我打了两个字发过去,然后加了一句,“他蹦跶得越欢,摔得越重。”
“你要出手了?”
“再等等。”
“还等?他都把你照片发群里了!”
“就是因为发照片这个事,我才要等。”我打了很长一段发过去,“现在所有人看到的都是他的一面之词,他把自己包装成受害者,我是一个骗吃骗喝的冷血女。如果我现在跳出来解释,只会变成两个人在群里对骂,别人看热闹,根本不会认真分辨谁对谁错。”
“那怎么办?”
“等他把所有牌都打出来。发群、发朋友圈、找朋友当说客、让他妈出面、去我公司堵我。每一张牌,我都存着。等他觉得胜券在握、不再有新招的时候,我把所有证据一次性放出来。那时候他连翻盘的机会都没有。”
李晓萌回了一串感叹号,然后:“你那个录音,到底录了什么?”
我打开录音文件,拉到湘菜馆那段,截了一小段发给她。是他让我转六十五块钱的前后对话,从“今天这顿饭咱们AA吧”到“你转我六十五就行”。
李晓萌听完回了一条语音,点开是一声很长的“卧槽”。
“你那天就录了?”
“嗯。奶茶店就开始录了。”
“刘婷。”她的语音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你要是哪天不当行政了,可以考虑去做律师。”
我笑了一声,把手机锁屏,收拾东西下班。
走出写字楼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路灯亮着,把行道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我走在回家的路上,手机安安静静的,没有新消息。
但我知道,周杰快没招了。一个人把所有手段都用完之后,只剩下两种可能。要么放弃,要么狗急跳墙。
以他的性格,他不会放弃。
所以他只能跳墙。
而我等着他跳。
第七章 逼单摊牌,自以为赢
周六上午,我下楼买早餐。
小区门口新开了一家津市牛肉粉馆,招牌是红底白字,门口支着两口大锅,一口炖牛肉,一口熬骨汤,热气腾腾的,半条街都是香味。我排了五分钟队,端着一碗粉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牛肉码子堆得冒尖,红油浮在汤面上,撒了把葱花和香菜。
刚掰开筷子,店门口进来一个人。
白衬衫,黑裤子,皮鞋擦得锃亮。他站在门口扫了一圈,目光落在我身上,嘴角慢慢翘起来,然后径直走过来,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
周杰。
他看起来跟上次见面不太一样。衬衫扎进裤腰里,小肚子绷得有点紧,头发用发胶往后梳了,露出一片额头。坐下来的动作很稳,不像上回那样大刺刺的,反而带着一种蓄了力的从容。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扣,两只手掌叠在一起放在桌沿。
“巧。”他说,语气里听不出是真是假。
我放下筷子,看了他一眼。这家粉馆离我住的小区步行两分钟,他上次能查到我公司地址,这次能查到小区门口,不意外。
“不巧。”我把筷子重新拿起来,夹了一筷子粉,吹了吹,“你等多久了?”
他脸上的从容裂了一条缝,随即又合上。“我刚到。找你聊聊。”
“电话里说过了。”
“电话里说不清楚。”他往前倾了倾身,手指在桌上交叠着搓了搓,“刘婷,我今天来,是最后跟你谈一次。谈完了,咱俩各走各的,我以后再也不找你。”
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表情严肃,甚至有点郑重。这跟之前电话里的暴怒、短信里的阴阳怪气都不一样。他换了种打法,今天穿得正式,表情认真,语气克制,像个来谈判的成年人。
可惜他坐在我对面吃粉的桌子前,桌布上沾着辣椒油,隔壁桌的大爷在呼噜呼噜嗦粉,这场景跟他精心营造的郑重感格格不入。
“你想谈什么?”我把嘴里的粉咽下去。
“两件事。”他竖起两根手指,“第一,那顿饭的事。你说你请了,行,我认。但你那天直接走了,把我晾那儿,这个事你做得不对。第二,你拉黑我妈,她五十多岁的人了,你连个解释都没有。这两件事,你给我道个歉,就完了。”
我看着他竖着的两根手指,指甲剪得很短,指缝里干干净净的。他今天大概特意打理过自己。
“道完歉之后呢?”
“之后?”他愣了一下,好像没想过这个问题,顿了一拍才说,“之后咱俩就算清了,各走各的。我也不会再去找你,你也不用躲我。”
“那我要是不道歉呢?”
他的手指收回去,握成拳,又松开。表情没变,但眼神紧了紧。
“刘婷,你是个聪明人,别把事搞得太难看。”他的声音压低了,身体又往前凑了凑,“你想想,我今天能坐到这儿心平气和跟你聊,是给你台阶。你要是不下这个台阶,那后面的事就不好说了。”
“后面什么事?”
他靠回椅背,两只手插进裤兜,这个动作让他的衬衫绷得更紧了。他看着我,嘴角翘起来,带着一种笃定的、已经算好了的笑。
“你在雨花区那家公司做行政,对吧?公司百来号人,你负责考勤和采购。”他的语速慢下来,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我有个朋友正好在你们那栋楼上班,十五楼,一家做电商的。你说,要是他帮我打听打听,你们公司主管是谁,领导姓什么,然后我把咱俩这事反映反映——”
他停下来,看着我,等我反应。
我把筷子放下,碗里的粉还剩小半碗,汤面上的红油已经凝了一圈。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他摊开手,一副坦荡的样子,“我就是想让你们公司领导知道,你们行政部有个员工,相亲的时候把男方晾在饭店里,一分钱不出就走人。你说这事传出去,对你名声好不好?”
“你要去我公司投诉我。”
“投诉谈不上。”他摆手,“就是反映一下情况。当然,你要是今天把话说清楚了,该道歉道歉,这事就算了。我周杰说话算话。”
他说完,目光落在我的脸上,那种审视的、等待的眼神。他觉得自己捏住我的软肋了。上班族最怕什么?怕单位知道自己的私事,怕领导觉得自己人品有问题,怕同事议论。拿工作来威胁,确实是一步狠棋。
可惜他算错了两件事。
第一,那顿饭是我付的全款。第二,他刚才这段话,我的手机在桌上扣着,录音开着。
我是出门买早餐,但手机揣在兜里就顺手按了录音。这个习惯从相亲那天开始就没断过。
“周杰。”我把碗往外推了推,胳膊搁在桌沿上,身体坐直了,“你朋友在十五楼做电商?”
“对。”他点头,以为我服软了,下巴抬起来一点。
“那我告诉你一件事。”我看着他的眼睛,语速平平稳稳的,“我公司所在的写字楼,十五楼是一家律师事务所,不是电商公司。你朋友是在律师事务所上班,还是在骗你?”
他脸上的表情僵住了。嘴角还维持着翘的弧度,但眼皮跳了一下,瞳孔微微收缩。
“你——”
“你根本没打听过我公司在哪一层。你上次去堵我,是在楼下大厅,前台没让你上去,你连电梯都没坐过。”我把手收回来,指尖搭在桌沿,一下一下轻点着,“你说你有个朋友在十五楼,是想诈我。看我会不会慌,会不会因为你这句话就低头认错。”
他的嘴巴张了张,那两根手指刚才还竖着,现在攥回掌心里,指节微微泛白。
“你使诈。”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是你先诈我的。”我的手指停下来,按在桌沿上,“你说你要去我公司反映情况,可你连我公司在几楼都不知道。你说你朋友在十五楼,可十五楼是律所。你说要让我领导知道,可你连我主管姓什么都不知道。周杰,你拿什么去反映?”
他整个人往后靠,椅背被他压得咯吱响了一声。店里的嘈杂声忽然显得很大,隔壁大爷吃完走了,新来的一家三口在门口找位子,服务员端着两碗粉从我们旁边挤过去,喊了一声“借过”。
周杰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在努力找回节奏。
“行。”他的声音沉下来,硬邦邦的,“算你狠。那我换个说法。我不用去你公司,我在网上发帖,把咱俩的事写出来。我有照片,有聊天记录,我发到长沙本地的论坛上,发到抖音上。你信不信,我让你出名?”
“你发。”我说。
他顿住了。
“你发的时候,记得把全部经过写清楚。”我拿起桌上的手机,翻到相册,把屏幕转向他,“奶茶店你从头到尾挑剔我的录音,两小时十七分钟。湘菜馆你让我转六十五块钱的录音,一小时三十六分钟。你发群里的那张照片,拍摄时间对得上我那天穿的衣服。你妈发的那句‘你太没教养’,我截了图。你让朋友来加我说的那些话,我也存着。”
我把手机收回来,锁屏,放进口袋。
“你要发帖,我陪你发。你发一条,我跟一条。你写你的版本,我放我的录音。让网友自己听,到底是你在挑剔打压,还是我在骗吃骗喝。”
周杰的脸涨红了,从脖子根往上,像块被拧过的抹布。他的嘴唇动了动,但没发出声音。他放在桌上的手攥成拳,指节发白,手背上的青筋鼓起来,像蚯蚓一样扭着。
“你录音了。”他的声音哑了,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从奶茶店你问我‘你比照片胖点’那刻起。”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倒,哐当一声砸在地上。店里所有人都转过头来,服务员端着碗停在半路,收银台后面的老板娘抬起了头。
“刘婷你——”他的声音拔高了,整张脸涨成紫红色,手指着我,抖着,但那个“你”字后面接不上话。他张着嘴,站在那里,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
隔壁桌的一家三口看着他,小孩手里的勺子悬在嘴边。门口的服务员妹子往后让了一步,怕他撞上来。
“坐下。”我说。
声音不大,但店里的安静让这两个字格外清楚。
他的手指还指着我,但整个人像被钉住了。站了两秒,他弯腰把倒了的椅子扶起来,重新坐下。动作很重,椅子腿在地砖上刮出刺耳的声音。坐下之后,他的两只手放在桌面上,攥成拳,不动了。
“周杰,你说完了吗?”我把桌上的碗往旁边又推了推,胳膊搁在桌沿,身体坐直,目光落在他脸上。
他没说话。
“你说完了,我跟你说两句。”我的语速跟刚才一样,不快不慢,每个字清清楚楚,“第一,饭钱我付的,一百三十三,转账记录在我手机里。第二,你妈给我发消息,内容我不重复了,截图我有。第三,你去我公司堵我,有前台消息记录。第四,你把我的照片发到群里让陌生人骂我,截图我存了。”
我停了一下。
“你要发帖,可以。你要去我公司,可以。你要继续换号骚扰我,也可以。你每做一次,我就多存一条。等存够了,我就把这些东西整理好,发到该发的地方。”
他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像熬了好几宿。
“发到哪儿?”
“你发到哪个群,我就发到哪个群。你去哪个平台,我就去哪个平台。你把照片发出去,我连录音一起放。”我看着他,“你试试看,最后谁更难看。”
他坐在那里,肩膀塌下去了。刚才进门时的那种从容、那种蓄了力的郑重,像被抽了骨架一样,全垮了。他的嘴唇又动了动,这次发出的声音很小,含糊的,听不清。
“你说什么?”我问。
他摇了摇头,撑着桌子站起来。这次动作很慢,没有撞倒椅子。他站在那里,低头看着我,嘴唇抿成一条线,眼里有东西在翻涌,说不清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
“刘婷。”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蹭过木板,“你真行。”
“嗯。”
他转身往外走。经过门口的时候,服务员妹子往旁边躲了一下,他撞到了门框,肩膀磕在铝合金框上,闷响一声。他没停步,也没回头,直接走了出去。
店门在他身后晃了两下,慢慢合上。外面的阳光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块亮。
老板娘在收银台后面咳嗽了一声,店里重新响起了碗筷声和交谈声。隔壁桌的小孩问他妈妈:“那个叔叔怎么了?”妈妈低声说了句什么,小孩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吃粉。
我把碗端回来,里面的粉已经坨了,汤也凉了。我夹了一筷子,嚼了两口,味道不如刚上来的时候好,但也能吃。
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我拿出来看,是李晓萌发的:“你在家吗?我买了西瓜,过来吃。”
我回了一个字:“在。”
把剩下的粉吃完,起身付钱。老板娘接过我递过去的十块钱,找了两块,递零钱的时候多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
我走出粉馆,外面的太阳已经升得老高,照在路面上白花花的。走了几步,我把手机掏出来,停止录音,保存。
文件名我打了两个字:摊牌。
然后把这段录音拖进了“相亲素材”那个文件夹里,和之前所有东西放在一起。整个文件夹密密麻麻的,从第一天的录音,到今天的摊牌,时间线排得整整齐齐。
我合上手机,抬头看了一眼天。长沙九月末的天空高而远,几片薄云被风吹着,往湘江那边跑。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我点开,只有一行字:“刘婷,你给我等着。”
我把短信截图,存进相册,拉黑号码。
然后朝着小区门口的水果店走去。李晓萌说的西瓜,得挑个沙瓤的。
第八章 逐层拆穿,当众社死
周一上班,我把整理好的证据文件夹看了一遍。
过去两周,周杰发过十三条短信、打过九个电话、换过七个号码、来过公司一次、发过四条朋友圈、混过三个微信群、让他妈发过一条消息、找过两个说客。加上今天早上张姨转给我的一条微信截图,总共是三十七条记录。
截图上,周杰在一个叫“长沙缘来是你”的相亲群里发了一段话,开头是“我实名曝光一个女的”,后面跟了我的全名、工作单位和一张打了码的照片。照片打了码,但截图里有人问了一句:“这不是雨花区那个行政吗,我见过。”下面有人回:“长得也不怎么样,还挑。”
张姨发完截图跟了一句:“小刘,这个群我退了,你自己看着办。”
我回了个“知道了,谢谢张姨”,然后把截图存好。
上午十点,我给主管发了条消息,请了半天假。主管没多问,批了。我收拾东西下楼,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
“师傅,芙蓉区,湘域中央。”
车子汇入车流,我靠着椅背,把手机里的录音文件找出来,戴上耳机,从头听了一遍。奶茶店的,湘菜馆的,电话里的,粉馆的。声音从耳机里流进来,熟悉又陌生,像是别人的故事。听完,我把耳机摘了,看着窗外。
到了湘域中央,我付了车费下车。这栋写字楼比我们公司那栋高,玻璃幕墙明晃晃地反着光,门口人来人往,刷卡进出的上班族脚步匆匆。周杰的公司就在十二楼,我做行政的,查个公司地址不难。
我没有急着上楼。先在一楼大厅的休息区坐了会儿,然后打开微信,把那个叫“长沙缘来是你”的群搜索出来,点进去。群里有四百多人,聊天消息刷得很快,有人发征婚信息,有人发段子,有人闲聊。周杰那条“实名曝光”的消息已经被刷上去了,但截图还在,往上翻几页就能看到。
我点开输入框,打了一段话,没有急着发。
然后我起身,坐电梯上了十二楼。
电梯门打开,走廊里铺着地毯,安静的,只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低鸣。右手边是一家公司的前台,招牌上写着“湖南创远科技”。玻璃门后面,前台的小姑娘正低头看手机。
我走过去,推开玻璃门。
小姑娘抬起头:“您好,请问找哪位?”
“周杰,项目主管。”
“有预约吗?”
“没有。你跟他说,刘婷找他。”
她看了我一眼,拿起电话拨了个内线,说了几句。放下电话的时候,她的表情有点微妙,好像是听到了什么意料之外的话。
“他说让你去会议室等。”
她把我领到走廊尽头的一间小会议室,推开门,里面一张长桌,几把椅子,墙角立着块白板,上面还留着没擦干净的流程图。我拉开椅子坐下,把包放在桌上。
等了大概五分钟,门被推开。
周杰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一个穿格子衫的男的,胖乎乎的,戴眼镜。周杰看见我,脸上的表情转得很快,先是错愕,然后是一种努力压住的得意,最后定格在一种故作冷淡的严肃上。
“刘婷,你来这儿干什么?”他走进来,坐在我对面,那个格子衫跟在他身后,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
“你不是要找我谈吗,我来了。”
“电话里都说完了。”他靠上椅背,翘起二郎腿,但脚尖绷着,在微微抖,“你来我公司,什么意思?”
“你发了群,发了朋友圈,让你妈发消息,让你朋友加我,还去我公司堵我。你想把事情闹大,我成全你。”
格子衫男在旁边“哟”了一声,被周杰瞪了一眼,缩了回去。
周杰坐直了身体,胳膊撑在桌上:“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想怎么样?”我把手机拿出来,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上。我的声音没有起伏,平平淡淡的,像在公司做月度汇报,“周杰,你过去两周做了三十七件事,每一件我都记着。今天我来,就是一件一件跟你对。”
他的目光落在我的手机上,瞳孔缩了一下。
“第一件。”我点亮屏幕,打开相册,翻到第一张截图,“相亲当天,你当着我的面说我比照片胖,问我工作有没有六千,说行政是打杂。这些我录音里都有,你要不要听?”
他的脸色变了。
“第二件。”我不等他回答,继续往下翻,“吃完饭你让我转你六十五,我说我请,你不信。我转了一百三十三,你收了。转账记录在这儿。”
我把屏幕转向他,一百三十三的数字清清楚楚。格子衫男从门框那边凑过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
“第三件。你跟张姨说,我让你请客然后自己走了。张姨后来打过电话给我。你猜她信谁?”
周杰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大腿翘着的那条腿放了下来。
“第四件。你换号发短信,说给我机会,让我别给脸不要脸。第五条短信你说我相一百个也成不了。第六条,你让你妈发‘你太没教养’。第七条,你发朋友圈卖惨,配图是我公司楼下。第八条,你把我照片发到三个群里让人骂我。”
我停下来,看着他。他的脸上已经完全没有进门时那种故作的冷淡了,整张脸绷着,嘴角往下压,额角有一层薄薄的汗。
“你今天是来道歉的?”他问,声音有点飘。
“我来跟你算账的。”
我从包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放在桌上。上面是我打印出来的微信群聊天记录,他在群里发的“实名曝光”那条,我用了红色马克笔圈出来。
“这个群,”我指了指那个圈,“四百多人。你说我骗吃骗喝,说我冷血算计,说我不尊重长辈。你发这些的时候,想过我那天是怎么对你的吗?”
格子衫男终于忍不住了,从门框那边走出来,站在周杰身后,低头看那张纸上的内容。看完,他看了周杰一眼,表情有点复杂。
“周杰,你说你相亲遇到个奇葩女,就是她?”格子衫男的语气犹豫。
“你闭嘴。”周杰没抬头。
“不是,你说她骗你饭钱,这不是有转账记录吗……”格子衫男的声音越来越小,后半句基本听不见。
周杰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推了一步,但他的腰碰到了桌沿,退无可退。他站在那里,两只手撑着桌面,低着头看那张纸,好像要把那个红圈看穿。
“你到底想怎么样?”他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哑。
“道歉。”我说。
他抬起头。
“在那个群里,在你朋友圈里,在张姨面前,把你说过的不实话收回去。就三个字的事,实话实说。”
他盯着我,嘴闭得很紧,下巴绷着。格子衫男在他身后轻轻拉了他一下袖子,低声说了句“周杰,算了”。
周杰甩开了他的手。
“我凭什么道歉?”他忽然拔高了声音,整间会议室都嗡嗡响,“你把我晾在饭店里,你拉黑我妈,你让我在全店人面前丢人,我凭什么道歉?”
“因为你说谎。”我看着他,声音不高,但很清楚,“你去我公司堵我的时候,你说要找我领导反映情况。你今天在这间会议室里跟我吵,你同事在外面能听见。你觉得,你领导知道了这件事,会怎么看你?”
他的呼吸粗起来,胸口起伏着。格子衫男松开了他的袖子,往后退了一步。
“我给你五分钟。”我把手机拿起来,点开那个四百多人的群,打好的那段话还留在输入框里,只要点发送就会发出去,“你不道歉,我就把这个群和你所有截图发到你们公司的群里。你们公司群有多少人?”
格子衫男脱口而出:“一百来号吧。”
周杰回头瞪了他一眼,那眼神像要吃人。
“周杰。”我叫了他的名字,他转回来,眼睛红红的,“我要的不多。你把实话说了,这件事到此为止。以后你走你的路,我过我的桥,互不相干。”
他站在那里,两只手攥着拳,垂在身体两侧,指节一节一节泛着白。会议室里安静了好几秒,外面走廊的脚步声、打印机的声音、隐约的电话铃声,都传进来。
他的嘴唇动了动。
“我……”
格子衫男又拉了拉他的袖子,这回用了力,把他往后拽了一步。周杰低着头,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张打印纸上,红圈套着他的名字。
“我道歉。”他说。声音很低,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沙哑,含糊,尾音几乎听不见。
“听不见。”
他抬起头,咬着牙,从牙缝里把话重新挤了一遍:“我说,我道歉。”
“道歉什么?”
“我……我不该那么说你。”他的声音断了一下,吸了口气,“不该说你骗吃骗喝,不该发你照片,不该让我妈发消息。那些……不属实。”
我把手机拿起来,当着面删掉了输入框里的那段话。锁屏,放回包里。
“你发群里的那些消息,自己删。朋友圈,自己清。你妈那边,你自己去解释。张姨那儿,不用你管了。”
他没说话,点了点头,头低着,看着桌面。
我站起来,把包挎上肩。椅子往后推的时候,他忽然抬起头。
“刘婷。”
我看着他。
“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他顿了一下,咽了口唾沫,“你约我吃饭那天,就开始录音了?”
“对。”
他的脸抽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打中了。嘴角往下撇,眼皮耷下来,整个人缩在椅子上,刚才撑着桌面的手收回去放在膝盖上,指尖在抖。
“你太可怕了。”他说。
“我不叫可怕。”我把手机放进口袋,拎起包,“我叫有备无患。你以后对人客气点,就不会遇到我这样的人。”
我转身往门口走。格子衫男侧身给我让路,目光落在我脸上,嘴巴张了张,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
走出会议室,走廊里两个正要去倒水的女生停下来看了我一眼。我朝她们点了点头,往电梯方向走。身后传来格子衫男压低的声音,听不清说什么,但语气急,像是在数落人。
电梯门打开,我走进去,按了一楼。门合上的那一瞬间,我听见走廊尽头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被砸在桌上。
一楼大厅还是那么亮,玻璃门外阳光刺眼。我走出来,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九月底的长沙,桂花已经开了,空气里有股甜丝丝的香,很淡,但闻得到。
手机在口袋里震起来。李晓萌的语音,点开,她声音兴奋得直往上飘:“怎么样怎么样?我听你上午请假了,你是不是去找他了?”
“嗯,去他公司了。”
“卧槽。赢了?”
“赢了。”
她那边尖叫了一声,然后说:“晚上我请你吃火锅,必须给我从头到尾讲一遍。”
“行。”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光里,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张姨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小周在群里道歉了,把之前发的都删了。阿姨没看错你。”
我回了个“谢谢张姨”,然后把手机揣进口袋。
沿着人行道往前走,路过一家花店,门口摆着几桶桂花枝,小小的黄花挤在枝头,香气一阵一阵的。我停下来买了一枝,老板用牛皮纸包好递给我,收了五块钱。
拿着桂花枝继续往前走,阳光照着,秋风送着,满城都是桂花的味道。
手机安安静静的,没有新消息。
第九章 清醒释然,体面离场
火锅店在书院路,临街二楼,窗边能看到湘江。我到的时候李晓萌已经点好了锅底,红油翻滚,辣香扑面,桌上摆满了毛肚、鸭肠、黄喉、虾滑,还有两瓶冰豆奶。
“来来来,坐。”她给我倒上豆奶,杯子举起来,“敬刘婷同志,凯旋归来。”
我碰了杯,喝了一口,冰凉的豆奶从喉咙滑下去,正好解辣。
“快说快说,他什么表情?”李晓萌筷子夹着毛肚往锅里涮,七上八下,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我。
我从头讲。从他进门说“巧”开始,到他用十五楼律所诈我,再到我去了他公司,当着同事的面把三十七条证据一条一条摊开。讲到我说“听不见”那句,李晓萌一拍桌子,毛肚差点从筷子上甩出去。
“你太酷了!我就说你狠吧!”她把毛肚塞进嘴里,嚼得腮帮子鼓鼓囊囊,“然后呢?他就这么认怂了?”
“他同事在旁边看着,他没法不认。”
“他同事什么反应?”
“一开始帮腔,后来看见转账记录就不吭声了。最后周杰道歉的时候,他往后退了一步,跟他撇清距离。”
李晓萌笑得直拍大腿:“活该。这种男的,平时吹牛吹得天花乱坠,真出事了一个帮他的人都没有。”
我夹了块虾滑,在麻酱里蘸了蘸。火锅店里人声嘈杂,隔壁桌在划拳,另一桌在给谁过生日,服务员举着灯牌过来唱生日歌,跑调跑得厉害,满堂哄笑。
“那你那些录音,最后没用上?”
“没用上。”我嚼完虾滑,喝了口豆奶,“他最后认了,我就不放了。做人留一线,该收手就收手。”
“你留一线,他可没给你留。”李晓萌撇了撇嘴,但也没再说什么。她涮了片黄喉,嚼得咯吱响,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张姨那边怎么说?”
“她发消息说小周在群里道歉了,把之前发的都删了。让我别往心里去。”
“张姨人还行,知道谁对谁错。”
“嗯,我没怪她。她也是好心,只是不了解周杰是什么人。”
火锅吃到后半程,李晓萌又加了两盘肉,我俩边吃边聊别的。聊她公司那个新来的实习生,聊我最近在学的项目管理课程,聊十一要不要去张家界玩一趟。火锅的热气腾腾地往上冒,辣得我俩鼻尖冒汗,豆奶喝完了换矿泉水,桌上的空盘子摞了一摞。
吃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湘江两岸的灯光亮着,楼体亮化带像一条条彩带铺在江面上。晚风比白天凉了,吹在身上很舒服,带着点江水的湿气。
李晓萌打了个饱嗝,满足地叹了口气:“这顿吃得值。比过年还开心。”
“那下次我请你。”
“行,我要吃日料。”
“可以。”
我俩沿着书院路往公交站走,路过一家水果店,李晓萌进去买了两斤冬枣,拎出来分我一袋。我拿了一颗放进嘴里,脆甜,水分足。
“刘婷。”她忽然叫我,语气正经起来。
“嗯?”
“我问你个事,你别嫌烦。”她走在我旁边,步子放慢了,“你以后再相亲,遇到这种人怎么办?”
我想了想,没有立刻回答。
路边的梧桐树在风里晃着,叶子沙沙响。公交车从我们旁边驶过,尾灯拖出两条红红的线。
“该见还见。”我剥了一颗枣,把核吐到掌心里,丢进路边的垃圾桶,“不能因为遇到一个周杰,就把所有人都当成周杰。”
“那要是又遇到一个差不多的呢?”
“那就再来一次。”我把剩下的枣放进口袋,手插在兜里往前走,“但我不会因为相亲失败就怀疑自己。不合适就是不合适,跟谁配得上配不上没关系。他看不上我,我也不凑合。我做好我自己,碰得上碰不上,随缘。”
李晓萌看了我一眼,没再问,点了点头,然后笑了:“你知道吗,我要是男的,我就追你。”
“谢了,我不收女弟子。”
她笑着给了我一拳,我侧身躲了一下,两个人闹着走到了公交站。她的车先来,她上车前回头冲我喊了句:“录音删了没?”
“留着呢。”
“留着干嘛?”
“素材。”我朝她摆摆手,“以后写回忆录用。”
车门关上,她隔着玻璃冲我比了个大拇指,车子开走,汇入车流,尾灯慢慢变小。
我一个人站在站台上,等我的那路车。站牌旁边的电子显示屏滚动着到站时间,上一趟刚走,下一趟还有五分钟。夜风把梧桐叶吹得翻了个面,露出底下灰白的颜色。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拿出来看,是一个没存过的号码发来的短信,内容不长,两句话。
“刘婷,我想了很久,还是要跟你说声对不起。那天你请我吃饭,我其实知道你是什么意思。我就是不甘心,想证明我没有输。结果越搞越难看。对不起。”
落款是周杰。
我站在站台上,看着这条短信,站牌的灯光从头顶打下来,屏幕上的字很清楚。我看了两遍,确认没有看错。
他把道歉补全了。上回在公司,他只说了“我不该那么说你”,那是个被迫的、挤出牙缝的道歉。这条短信不一样,他承认了那天自己是什么心态。就这一点,至少说明他后来想明白了。
不过想明白了,也不代表什么。
我按下回复键,打了几个字:“收到了。以后对别人客气点。”
发送。
然后我把手机放回口袋,没有拉黑这个号码。没必要了。他不会再来找我了。一个能在事后想明白自己为什么输的人,不会再干同样的蠢事。
公交车来了。我上车刷卡,坐在靠窗的位置。车子启动,沿着湘江边往南走,窗外的灯光一盏一盏往后移,江面黑黢黢的,偶尔有游船经过,船舷上挂满小彩灯,像浮在水上的一串星星。
我靠着车窗,闭上眼睛。脑子里忽然浮现出那天在粉馆,周杰进来的时候,隔壁桌一家三口那个小孩问妈妈“那个叔叔怎么了”。他妈妈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
那会儿我没听清,现在想想,大概就是“别管闲事”之类的。
我把眼睛睁开,看着窗外流动的城市。长沙的夜很热闹,路边的大排档坐满了人,烤串的烟升起来,被风吹散。有人在笑,有人在划拳,有人骑着电动车从车流里穿过去,后座绑着一束花。
每个人都在过自己的日子。周杰是,我也是。交汇了一场,然后各走各的。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李晓萌到家后发来的消息:“我到了。你那个录音,真留着啊?”
“留着。”
“好吧。你开心就行。”
我回了个笑脸,锁屏。
公交车到站,我下车走回家。小区门口的桂花树开了,一路都是香的。上楼,开门,换鞋,洗手。厨房水壶里还有半壶凉白开,我倒了一杯,端着走到阳台。
对面楼的窗户亮着灯,有人在阳台上收衣服,有人在客厅看电视,还有人关了灯,只留一盏台灯,不知道在做什么。
我喝了一口水,杯壁微凉。
明天是周二,要上班。上午有个部门例会,考勤表要交给主管,采购清单还得再核一遍。日子照常过。
相亲这场事,从头到尾,我没觉得自己赢了多少。不过是有人想踩你一脚的时候,你没让他踩成而已。体面这东西,是自己给自己的。
我转身回屋,关上阳台门。路过玄关的时候,顺手把那袋冬枣放进冰箱。然后打开电脑,点开项目管理课程,把进度条拉到上次停的地方。
讲师正讲到风险应对策略,我翻开笔记本,在崭新的空白页上写下日期,接着上次那行字往下写。
“识别风险,评估风险,应对风险。”
写完,我在这行字底下画了一道横线,然后另起一行,用稍微小一点的字写了几个字。
“最重要的是,风险来了,别慌。”
窗外的长沙慢慢安静下来。远处的车声变得模糊,像一条低沉的河,托着整座城市缓缓入睡。
我合上笔记本,关了台灯。黑暗中,手机安安静静地放在桌上,屏幕漆黑,没有新消息。
明天,又是平常的一天。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所有人物、事件、地名均为艺术加工,与现实人物、真实事件无关,请勿对号入座。
热门跟贴